散文初作（20）：清明作《黄帝陵颂》

庚寅之秋，余尝谒桥陵。陟桥山，瞻轩辕之庙，但见柏影参天，沮水环带，穆然如见垂裳之治。退而考诸载籍，读古仁人歌咏之章，览史迁所记黄帝以来垂宪，乃知此一抔土，非独藏弓剑之地，实文明肇始所系，万世衣冠所归。窃慕圣德，感怀久之。夫天地有毁，而此陵岿然者，岂非精气充塞、与化同流耶？于是澡发凝神，仿文正公岳阳楼记体，作《黄帝陵颂》一篇。虽不敢追踪前哲，然高山仰止之思，庶几达于万一。

观夫黄陵胜状，在其山水一脉。枕桥山，怀沮水，龙驭杳然；古柏参天，阶藓承露，朝霞暮霭，气象万千。昔者合符釜山，文明肇启：作甲子以定历算，制衣裳而垂章甫，播百谷而养兆民，经土设井而奠九州。其巡也，东至于海，登丸山而祀岱宗；西至崆峒，访广成而问道要。所过之处，神灵默启，天老授图，隶首作算，仓颉创书。今神蜕虽藏于此一抔土，然精气流转，充塞两间。前人之述备矣，然其所以为华夏共祖者，非独形胜，盖文明之光，自兹而始，百代馨香，永续不断。

然则南由荆襄，北之朔漠，西通陇右，东经河洛，谒陵祭祖者四时不绝。或感鼎湖遗蜕，慕至德而思玄化；或抚古柏千寻，对翠云而念鸿功。击壤老农，叩首而祈年丰；垂绅朝士，鞠躬而颂时清。海外赤子，望乔木而神驰；域外嘉宾，仰圣迹而心折。或叹文明之肇启，或悲陵谷之变迁，或思继绝传薪之责，或怀归根复命之情。览之者慕德感怀，虽境遇不同，其心一也。

若夫天地玄黄，洪水滔天，草木榛榛，猛兽食人。当是时也，我祖轩辕，奋神武于阪泉，振天威于涿鹿。斩荆披棘以通道路，栉风沐雨而播谷黍。及其崩也，龙髯堕地，弓剑遗尘，万姓攀号，莫能追及。登桥陵而望之，则古柏森森，若部伍列阵；沮水汤汤，似战鼓催征。想其当年，挥戈指天，熊罴协力；鸣鼓震野，魑魅遁形。临此陵者，思我祖之劬劳，念创业之多艰，惕然悚然，若负泰山，虽历万祀，此心同炽。

至若春阳载煦，灵雨初收，桥山耸翠，沮水澄流。古柏枝干皆龙角之形，新蕤芬芳带鼎湖之馨。陵前拜殿，肃穆庄严，时见白云停驭，似聆仙乐铿锵；庙内碑廊，琳琅满目，每有赤诚之士，摩挲石刻，想见垂裳之世。于是仰观天象，俯察人文，念文字始创，仓颉鬼哭；思历算初成，隶首神驰。衣冠既制而礼义兴，井画既分而邦本固。当此之际，心神俱澈，尘虑顿消，仿佛置身涿鹿之野，闻战鼓而思功；又似临乎鼎湖之滨，仰龙髯而慕德。抚今追昔，感文明辉光耀于万祀，而吾辈得浴此恩泽，其敬且慕者，岂有涯哉！乃知斯陵所在，非独一丘之胜，实文明肇始之地，礼乐所由出，衣冠所由成。俯仰徘徊，不觉神驰三代之上。

嗟夫！尝求古圣王之道，盖不以力服人，而以德化民；不恃险阻，而恃文明。轩辕之世，未尝筑长城以限胡越，未尝立峻法以制黔首，然而诸侯宾从，万国和协，兵寝刑措，民乐其生。及功成鼎湖，龙髯已逝，而赫赫之灵，亘古长存。今之谒陵者，或慕其开疆拓土之威，或仰其制器垂裳之智，然此皆迹也，非所以迹。夫所以迹者，文明之精神也：合和万邦而不失其正，肇启鸿蒙而不忘其民。是故后世帝王，祭祀则思敬；士人展谒，仰止则思齐；百姓瞻拜，归厚则思睦。然则何而化耶？其必曰：法其垂衣裳而天下治，师其备万物而百姓安乎！噫！道统在兹，世辈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