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初作（21）：院角山楂树

居住小区，每两三栋房子围成一个小院子，院子不算宽敞，进门拐角处，却自在地长着几棵山楂树。它们不像花园里那些被精心打理的花草树木，枝桠随意伸展，反倒成了每日进出时，目光忍不住停留的地方。

这几棵山楂树，随着季节缓缓变换着颜色，从不张扬，却总在人不经意间，悄悄换了模样。

春三月，风还带着些许凉意，光秃的枝桠上便冒出点点嫩芽。起初只是些小米粒似的、毛茸茸的苞，怯生生地缀在枝头。几天暖阳一晒，才舒展开来，成了新叶，是那种浅浅的、仿佛含着一汪水的黄绿。到了四月，花就开了。不是一下子爆开的那种，是某天清晨，忽然望见一树莹白，像是昨夜一场薄霜，不经意地凝在了枝头。那花小小的，五瓣，单薄得很，聚成团团簇簇，远看只是一片素净的白。在桃李的姹紫嫣红里，它实在不算起眼，没有蜂围蝶阵的热闹。但你若走近，能闻到一股极淡的香，清冽冽的，带着些青草的涩意，倒比那些甜腻的花香，更叫人记得长久。

夏日渐深，叶子转为沉沉的墨绿，花早已落尽，青涩的小果子便藏在了叶间。它们一天天饱满起来，先是青绿，慢慢晕上淡黄，最后，仿佛被秋阳的画笔反复点染，终于成就了饱满而深沉的胭脂色，一颗颗、一簇簇，沉甸甸地压弯了枝桠。若是摘一颗放进嘴里，必定会被酸得皱起鼻子、眯起眼睛。这酸，是实实在在的，不带一丝虚假的甜腻，倒像极了生活里那些最初的不如意——当时觉得难以下咽，日后回想，唇齿间却会泛起一丝奇异的回甘。

最叫人怅然又觉丰足的，是深秋初冬。叶子一片一片地红起来，不是枫叶那种灼人的、热烈的火红，而是一种偏于赭色的、沉静的绛红，像是经历了太多风雨，把所有的情绪都沉淀了下来，透着一股安详的疲惫。最后一阵北风过后，红叶也终于辞了枝，打着旋儿，簌簌地落下来，铺了满地。捡起一片来看，叶脉清晰，红得通透。

到了初冬，叶子落得差不多了，枝头还会挂着几串无人摘取的山楂果，红彤彤的，在光秃秃的枝桠间格外显眼。雪落下来的时候，雪沫子沾在果子上，红的果，白的雪，便成了院子里一道清寂的景。

看着这几棵山楂树一年年轮回，从冒芽到开花，从结果到红叶，我们的生活，不也像这山楂树么？没有那么多轰轰烈烈，却在每个季节里，都拥有自己的小景致。春天的希望，夏天的热闹，秋天的沉淀，冬天的静美，就像我们一天天度过的日子，平淡中藏着细碎的美好。有时忙着赶路，忘了抬头看一眼枝头的变化，等回过神来，才发现果子已经红了，叶子已经落了。这就是时光的样子，悄悄走着，山楂树枝桠间的色调变幻，便是时光留下的痕迹。

每次路过那几棵山楂树，都会不由自主地多停一会儿。看叶子绿，看花儿开，看果子红——也照见了自己一路走来的日子。

院角疏枝自着华，四时换彩任欹斜。

嫩蕊初萌凝晓露，繁阴渐密覆清嘉。

霜染丹果酸沁齿，风摇绛叶怯沾霞。

光阴暗度无痕迹，却向枝头见岁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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