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初作（19）：《春来牵牛花又开》

冬天的时节，曾记载过《冬日阳台上牵牛花开》（https://blog.sciencenet.cn/blog-1251036-1516773.html）

那丛牵牛花，在冬日里断断续续地开了一阵之后，终究是渐渐地沉寂下去了。藤蔓先是失了精神，叶子也一片片地黄了、干了，最后只剩下几条枯褐色的细茎，缠绕在别的花草枝干上，像一道不肯散去的痕迹。也没有特意去清理，只是任由它们留在那里。那些花谢之后结成的籽荚，自己便裂开了口子，黑褐色的、小小的籽粒，便散落在几个花盆的土里。

冬天终究走了。阳台上的光一天比一天来得早，暖意也一天比一天厚起来。那些常绿的花草，像是从一场长长的盹里醒来，叶子泛出新鲜的光泽。照例在清晨去浇浇水，松松土，忽然就发现，花盆里多了些不请自来的东西——那是牵牛花的嫩苗。不是一处，而是好几处。随着春天暖煦阳光的照耀，哪些牵牛花籽发芽在杂草中出苗，顽强地钻了出来。它们实在算不上茁壮，茎细得像针线，叶子也小，稀稀拉拉的几片，带着一种青涩的、有些营养不良的黄绿色。大约是种子落得散，又没有特地给过什么肥料，只是靠着浇花时带的那一点水、春日那缕阳光，便这么自顾自地长了起来。

本想着，要不要给它们施些肥，或者移栽到一处，让它们长得齐整些。但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动手。一来是懒，二来，也存了一份私心——想看看它们这样无人管束地、依着自己的性子长下去，到底能长成什么样子。于是便只是照常地浇水，看见杂草长得凶了，顺手拔一拔，旁的，便再没有多做什么。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那些牵牛的藤蔓，终究是缠缠绕绕地爬开了。只是到底缺了肥力，藤并不壮，细细的，像是写字时笔锋上墨不够，在纸上拖出的那种干涩的痕迹。叶子也不算茂盛，稀稀疏疏地挂在藤上，有些还微微泛着黄。谁知，在一个寻常的早晨，走到阳台，目光无意间掠过那丛有些寒酸的藤蔓时，竟看见了两朵花。是的，两朵！是那种淡淡的青紫色，像是春天黎明时天边最浅的那一抹颜色，被晨露化开了，薄薄地染在花瓣上，羞怯而又笃定。它们就那样开在几片瘦小的叶子中间，藤蔓是孱弱的，花朵却开得异常的认真——喇叭的形状端端正正，花瓣的纹路清晰细致，没有丝毫的懈怠，也没有丝毫的敷衍。

此后，每天清晨，便总能看到几朵。有时是孤零零的一朵，藏在叶子后面，像个不好意思见人似的；有时是两三朵挤在一处，热热闹闹的，像是商量好了似的。开得最盛的那几天，也不过四五朵同时开着。冬日里的牵牛花，开在万木萧瑟之时，有一种倔强的、孤零零的美；而春天的这几朵，虽然藤蔓并不肥壮，却自有一种舒展的、安然的姿态，仿佛它们知道，季节已经回暖，阳光已经足够慷慨，便只需安安心心地开好自己的花便是了。

看着这些花，心里便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动。它们没有得到过格外的照料，没有肥沃的土壤，没有充足的肥料，甚至没有人管过它们生长的方向。它们只是凭着落在土里的那一点机缘，和生命本身那一点不肯熄灭的念想，便这样认认真真地长了起来，开了花。哪怕藤是瘦的，叶是黄的，根是孱弱的，也丝毫不肯马虎，不肯将就。

这让我想起冬日里那些花来。那时候，它们开在寂寞的阳台，用朝开夕合的节律，陪我度过了一段寒冷的日子。那时候我便觉得，这花有一种柔韧的、不肯屈服的东西。而现在，春天来了，它们又以这样的方式，续上了那一段缘分。只是这一次，它们不再是“意外的欢喜”，而更像是一种安静的、理所当然的赴约。

人生，大约也总是如此。有些东西，你精心侍弄，未必如愿；有些东西，你只是随意地撒下一把种子，甚至不曾寄予希望，它们却在你未曾留意的角落里，悄悄地生了根，发了芽，开出了花。这些花也许不够繁盛，不够惊艳，但它们那份不欠不贷的、认认真真的劲头，却足以让人心里一暖。

阳光渐渐暖了，阳台上的那些牵牛花，还会继续开下去。我知道，它们不会开成一片花海，永远只是那么几朵，疏疏落落的，像是谁不经意间洒下的几点淡墨。但这就够了。它们让我知道，有些生命，是不需要太多照料的；有些美，是藏在卑微与瘦弱里的；有些认真，是刻在骨子里的，无论环境如何，都不会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