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来无事，想起小时候的两桩旧事，想起来也是很有意思。

一桩是打扑克。那时候放学早，几张课桌一并，几个人开始打扑克。我牌技臭是出了名的，跟我搭伙的队友总被我气得直拍桌子。我常常攥着牌琢磨半天，临了打出去的全是昏招。对桌的同学总笑着揶揄：“长考出臭牌，我真是服了你了！” 我嘴上哪里肯认，东拉西扯找一堆由头 —— 不是说留着这张另有打算，就是说谁能想到他手里藏着炸，理由一套接一套，逻辑还挺自洽。其实心里明镜似的，这牌就是打错了，可脸面上下不来，死活不肯松口。

另一桩，是 “拍花” 的传说。小时候长辈总苦口婆心地叮嘱，出门要当心拍花的。说人贩子只消往你肩头轻轻一拍，人顿时就失了神志，迷迷糊糊就跟着人家走了。不光小孩躲不过，连大人也中招 —— 不少人被骗得昏头昏脑回家翻出全部积蓄，全塞给骗子，等回过神来，早没了人影。那时候我听得心惊肉跳，出门见了陌生面孔都下意识往旁边躲，生怕被 “拍” 一下。

后来年岁渐长，信息也通畅了，才慢慢听明白，这坊间流传的 “拍花” 奇闻，里头藏着不少不便明说的门道。很多所谓 “被迷了心智” 的当事人，说白了就是普普通通被骗了 —— 或是贪了点小便宜，或是一时疏忽失了防备，平白丢了钱财。可这事说出去太丢人，显得自己蠢笨、没眼力，于是索性编出 “被拍了迷药” 的说辞，把过错全推给骗子手段诡异、防不胜防。旁人听了跟着唏嘘，自己也顺理成章下了台阶。说穿了，和我当年在牌桌上梗着脖子狡辩，根本就是一个路数：不是我无能，是对手太狡猾，说到底，就是放不下那点轻飘飘的面子，找各种理由证明“我就该死”。

原以为这只是小孩子的好胜心，自己长大了才发现，这原是人人都难免沾染上的习气。遇事第一反应永远是先护住自己的脸面，用一堆借口给自己找必死的理由——不怨我，换谁都得如此。

人身在其中的时候，往往看不破。

自己给自己画地为牢设限，长进就此打住。人要长本事，前提是得看得见自己的短处。倘若每次出了错，都本能地把原因推给别人，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那摔过的跟头就永远只是跟头，变不成经验，淹水忘了挖坑人，还得原封不动再摔一次。就像我当年打牌，心思全用在顶嘴辩解上，牌技自然永远停在原地；那些把受骗归为 “迷药” 的人，只要一天不肯承认是自己的判断出了纰漏、是贪念钻了空子，下次再遇上相似的圈套，多半还是要栽进去，遇到这种场景，骗子当然也很高兴，弹冠相庆，真是人傻钱厚速来。

再者，总爱找借口、不肯担责，慢慢就耗光了旁人的信任。人与人相处，靠谱永远比完美重要。一次两次人家体谅你好胜心强，不跟你计较；次数多了，谁心里都有数 —— 这人担不起事，有错往别人身上推。共事的不敢把要紧的活托付给你，毕竟谁也不想替别人的失误兜底，还要反过来听一堆辩解；相交的也没法跟你掏心窝子，永远对着一个 “我没错” 的人掰扯是非，太累了。面子这东西最是有意思，你越攥紧了不肯放，它越轻贱；你肯放下身段，主动担起错处，反而能换来实打实的尊重。很多关系淡了、合作黄了，未必是犯了多大的错，恰恰就是那点不肯低头的执拗，把人心一点点推远了。

还有一样最熬人，就是平白无故的内耗。想必很多人都有这体会：为了圆一个小小的借口，要费好多心思去自圆其说，事后还要反复掂量，生怕哪里漏了破绽。本来就是件无伤大雅的小事，改了就能翻篇，偏偏因为放不下脸面，把大把心力都耗在防御和辩解上。就像为了掩盖一次受骗，要编出一套绘声绘色的 “拍花” 经历，还要时时提防说漏嘴，反倒比被骗本身更熬人。人的精力就那么多，都花在 “证明自己没错” 上，就没力气去做 “让自己变好” 的事，算来算去，实在是最赔本的买卖。

所以不肯认错，说到底是钻进了死胡同：觉得这件事做错了，就等于我这个人不行。其实哪里至于呢。一件事的成败，受能力、经验、时机、环境多少因素影响，错了就是错了，只代表这件事没做好，不代表你整个人的价值都被否定了。承认一次失误，不是丢尊严，是对事实的尊重，也是对自己的坦诚。真正的自尊，从来不是靠 “永远正确” 撑起来的，是靠知错能改、踏踏实实往前走，一点点挣出来的。把事和人拆开看，认错就没那么难了。

出了岔子，先别急着开口找理由，先在心里问自己两句：我哪里没做到位？重来一次的话，怎么调整能更好？不用急着跟外人承认什么，先跟自己交个底。牌打错了，与其争口舌输赢，不如静下来想想最优解；上了当受了骗，与其编借口遮羞，不如沉下心捋清对方的套路、自己的破绽。把向外找理由的惯性，慢慢扭成向内找原因的自觉，日子久了自然有长进。吃一堑长一智，前提是你得先承认这堑是自己踩的，不然吃再多堑，也长不了智，还会加速青年痴呆。

这些年，见过不少各领域做得好的人，没一个是从来不犯错的。人家的厉害之处，从来不是不踩坑，而是踩了坑不躲，认了账就改，改完接着往前走。面子这东西最是虚浮，专心把事做好，它自然而然就来了。

人是活给自己的。那些用来撑面子的借口，骗得过旁人，更骗不过自己。年轻的时候总争一句输赢、一点脸面，年纪大了才懂，能坦坦荡荡说一句 “是我没做好”，才是真正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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