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谷花房分享 http://blog.sciencenet.cn/u/zhangzizhang 张欣,或称子张,山东人,浙江工业大学人文学院教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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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钱玄同这样的教授 精选

已有 3461 次阅读 2008-4-1 16:12 |个人分类:读书:且读书|系统分类:人物纪事

最早知道钱玄同,应该和《扫雪斋主人——钱玄同传》的作者一样,是在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县新华书店处理一批“文革”版的鲁迅著作,刚刚高中毕业的我买到了《呐喊》、《二心集》和《野草》。前两种各一角五分,《野草》却只要五分钱,大概是我生平所买最便宜的一本书。有许多次在课堂上讲鲁迅,我把这本“文革”版的、没有注释而只花五分钱买到的《野草》展示给学子们看,他们都会很惊奇地唏嘘一番。

正是在《呐喊》自序里,在鲁迅营造的那个夏夜郁热而又沉寂的神秘氛围里,代表《新青年》杂志来向住在S会馆中抄古碑的周树人约稿的钱玄同出现了。不过,周树人不叫他钱玄同,而称其为“金心异”。盖钱玄同者,曾被桐城派遗老林纾在文言小说《荆生》中塑造为“浙人金心异”也。

确切地说,钱玄同是浙江吴兴人。1887年出生,1906年至1910年在日本早稻田大学留学并师从于章太炎先生,从1913年直到去世,他一直任教于北京师范大学(其前身为北京高等师范学校),同时也兼职于北京大学和燕京大学,是最为学生佩服的教授之一。1939117日以脑血管破裂逝世,享年52岁。

钱玄同是五四新文化运动时期的知名人物,更是成就卓著的语言学家。而作为一位勤奋敬业、风格卓异的教师的风采,除了他自己的弟子以外,似乎并不广为人知。我也是通过这部《扫雪斋主人——钱玄同传》(周维强著,浙江人民出版社200311月版)所引述的若干资料,才略窥一二,却已从内心里喜爱上这位历史人物了。

张中行晚年为《钱玄同文集》撰序,回忆他三十年代初在北大听钱玄同课的印象和学生对教授们的评价:“口才好,立着讲,总是准时开始,准时结束。在大学(尤其是北京大学)授课,重学而轻法(教学法),就我听过课的一些文史界名流说,多数是笔高口低,举顾颉刚先生的例,下笔千言,到课堂上讲就既不清楚又不流利。钱先生不然,用普通话讲,深入浅出,条例清晰,如果化声音为文字,一堂课就成为一篇精练的讲稿。记得上学时期曾以口才为标准排名次,是胡适第一,钱先生第二,钱穆第三。”

尤其特立独行的是:“期考而不阅卷,是钱先生的特有作风,学校也就只好以特有应对,刻个‘及格’二字的木戳,一份考卷封面盖一个,只要曾答就及格。”对此,张中行颇为赞赏,且讲出一番道理:“考而不阅卷,同样是认真负责的一种表现,因为钱先生治学,一向是求实求高,课堂所学是入门,考和评分只是应付功令,与学术了不相干,则认真反而是浪费,不如处理他堆在手头的。”

比张中行更早的学生,著名报人徐铸成在《旧闻杂忆·北京的图书馆》(香港三联书店1982年版)中也有对钱玄同上课的生动回忆:“每次上课,他总先在课堂外等候了,钟声一响,立即走上讲坛,用铅笔在点名簿上一‘竖’,就立即开讲。讲起来真是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他上课从不带一本书一张纸,只带一支粉笔,而讲每一个字的起源,从甲骨、钟鼎、大小篆、隶,源源本本,手写口谈,把演变的经过,旁及各家学说,讲得清清楚楚,使这样一门本来很沉闷的功课,讲得非常生动。”

什么叫“用铅笔在点名簿上一‘竖’”?指的就是不在点名上浪费时间,这跟考试不评分是一个道理。自然,“制度”也还要应付一下,于是乎:“钱玄同先生每次上课时,从不看一眼究竟学生有无缺席,用笔在点名簿上一竖到底,算是该到的学生全到了,也从不考试,每学期批定成绩时,他是按点名册的先后,六十分,六十一分……如果选这一课程的学生是四十人,最后一个就得一百分,四十人以上呢?重新从六十分开始。”

这种大家风度,显然与北大、北师大的校风有关。校风不大气,教授们处处受限制,最多也就只能以曲求伸,又如何大气起来?固然,没有真才实学,缺少人格魅力,而又吝于劳作,徒然在“不评卷”、“不点名”上做文章称不上“大气”,可是若不从根本处努力而斤斤于细枝末节,则教学过程即便多么“规范”也只能叫做“小气”。“大学”只须在“大”字上多设想,千万不要陷在“小气”的泥坑里掰着手指头算小账。那样的大学永远成不了一流。

学校要大气,教授也要大气,不妨也看看钱玄同。据说钱玄同的特立独行在燕京大学行不通,钱先生把考卷交学校,学校原封不动退回,于是钱玄同仍旧交学校。如此一来,学校只好依照制度制裁,说不判考卷,扣发薪金云云。钱玄同不在乎,乃作复,并附钞票一包:“薪金全数奉还,判卷恕不能从命。”

可惜这样的教授风度久不闻矣。若是“不评卷”、“不点名”、不保留档案材料,则上级组织的“评估”如何通得过去?

徒唤奈何!

 

                                                      2008326  子张于朝晖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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