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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针对我国国家植物园体系建设的现实需求,以意象学为分析框架,系统梳理英国皇家植物园邱园260余年从王室私家花园到世界遗产的意象演变历程,拆解其“自我表述+量化监测”的制度设计经验,直面“读不懂”的普遍痛点,提出3条可落地的建设启示。邱园最值得借鉴的不是标志性建筑,而是把“意象治理”贯穿机构发展全程的制度逻辑。
引子:一个差点被拆掉的植物园
1830年代末,伦敦西南郊的邱园正经历它历史上最黯淡的时刻。财政削减,植物采集中断,园景荒废;更糟的是,“植物标签混乱不堪”——1891年邱园历史学家如此追记。到1839至1840年间,一个方案被正式摆上台面:拆除温室,改建葡萄园,销毁收藏。当时的邱园还只是王室私有园林,一座“纯粹私人的”植物园;毁了它,对帝国财政而言不过是一笔资产的处置。
后来的故事众所周知:邱园没有被拆。1840年3月11日,它由王室划归政府管理;1841年4月1日,威廉·杰克逊·胡克(Sir William Jackson Hooker)就任首任园长。1941年的官方百年纪念以这一天为基准——理由是这一天之后,邱园才“作为政府机构”存在。
这段开头几乎概括了邱园全部的秘密:它的“国家化”,不是为了建设一个新意象,而是为了挽救一堆即将被销毁的收藏。而它此后两百年的历史,本质上是一场持续不断的“自我讲述”——用年报、战略、关键绩效指标、解说总规与管理计划,把“这座园是什么、该怎么被读懂”一遍遍写下来。本文依据项目研究报告《邱园意象体系演变与现状——以年报及官方文件为中心的考察(20261006)》,以意象体系的四层框架(感知—认知—情感—文化)为镜头,回看这场讲述的历史变迁,诊断它的现状,并追问:中国国家植物园能从邱园借走什么。
一句话先亮明观点:邱园最值得借鉴的,不是温室与宝塔,而是它把“意象问题”写进了年报、战略与KPI,用170年连续自我表述留下了一条可检验的证据链——研读邱园,读的不是结论,而是写法。
1 起点是被补写的:1759年与一座植物园的“出生证明”
一个常常被忽略的事实是:邱园的官方起点1759年,是130多年后由机构自己补写的。
1891年,第三任园长蒂斯尔顿-戴尔(W. T. Thiselton-Dyer)为纪念邱园成为国家机构50周年撰写《邱园历史至1841年》,开篇即交代:“1840年之前几乎没有可靠的记录存在,当时邱园纯粹是王室的私有财产。”关于1759年,他写道:奥古斯塔王妃(Princess Augusta)聘请威廉·艾顿(William Aiton)——切尔西药用植物园菲利普·米勒(Philip Miller)的门生——“在邱园建立一座植物园,即当时所称的药用植物园”。
科学属性一旦注入,邱园便与相邻的里士满游乐花园形成功能分异:前者按林奈分类系统排布,后者以愉悦组织。1762年,钱伯斯(William Chambers)设计的中国宝塔落成——十层、八角、高约163英尺(约50米),此后两个半世纪一直是邱园最稳定的视觉锚点之一。钱伯斯自己留下了一份“可读性”的早期证据:大温室东西长114英尺,中央设60英尺树皮温室,五回路烟道加热;而目标被明明白白写下——“几年后将成欧洲最丰富的植物收藏地”。

邱园大宝塔,1762年落成,高约50米。它是邱园最稳定的视觉锚点之一,也是“异文化标志物”意象传统的第一层
下一个时代属于班克斯(Joseph Banks)。他建立的职业采集员网络与殖民地植物交换网,把邱园的半径从伦敦推及全球:1772年马森(Francis Masson)首航南非。而《邱园植物名录》(Hortus Kewensis)的三个版本把这一网络的口径统一起来——1758年希尔版收录3,400种,1789年艾顿版5,500种,1810—1813年小艾顿扩充版11,013种,逐一标注原产地、引入时间与引种人。经由此,欧洲人经由邱园“读懂”了全球植物。这就是意象学所称的“世界的微缩”:在植物园的边界之内,帝国与世界被压缩为可漫步的秩序。
2 1840:一次先于身份的拯救
衰退期给意象学提供了一个“失守”的完整标本。财政削减、采集中断、维护荒废之外,最刺眼的细节是“植物标签混乱不堪”——在植物园里,标签是可读性的最小单元;标签的混乱,即可读性装置的解体。1839—1840年的毁园计划几乎使意象体系的物质根基整体覆灭,而挽救它的论据只有一条:林德利(John Lindley)的报告指出,这是“欧洲最丰富的活植物收藏”。
于是有了1840年3月11日的移交,与1841年4月1日胡克的就任。1941年官方百年纪念公报的表述精确到必须原文照录:“邱园作为政府机构存在满一百年的完成日落在1941年4月1日,因为正是在1841年4月1日,在皇家园林由王室移交、成为国家植物园之后,威廉·杰克逊·胡克爵士……就任邱园首任园长。”
这里藏着一个值得中国读者特别注意的历史细节:邱园“国家化”的直接动因不是建设新意象,而是挽救即将被摧毁的收藏——意象体系的存续,先于国家身份的赋予。这与我国国家药园“自始附属于国家”的脉络形成对照:两条脉络的“国家”含义不同,但“国家之名须有实存之收藏”,这一点相通。
3 1855:一份年报里的“公共转向”
受众从专家换为市民——这一“公共转向”最早、最完整的一手证据,是1855年12月31日胡克园长提交的报告。这份报告同时是邱园年报传统的起点;从这一年起,年报连续编行,至今170年未断。
胡克在报告中写道:“在我执掌邱园皇家园林的15年中,没有哪一年比过去这一年更令我满意,因为公众从园林中普遍受益,既获得健康的游憩,也获得教学。”他又引述女王陛下委员会1841年的目标:“作为健康游憩之地——众所周知,这是1841年园林经历如此扩建与改良时,女王陛下委员会所怀有的主要目标之一……这一目标以超出最乐观预期的程度达成,可由下表自该年至目前的访客记录证明。”报告附有1841—1855年逐年访客表,并记日访客量“有时达12,000人”,尤以“举家出游的中下阶层”为多。
值得注意的细节是:自我表述与量化监测,在邱园是同年起步的。第一份年报就带着访客表——讲述自己与测量自己,从来不是两件事。
建设同步进行。1845年,内斯菲尔德(W. A. Nesfield)以赛昂视廊与棕榈温室视廊为全园“赋予强烈的形式与可读性”(2020—2025年世界遗产管理计划附录D的追认);1848年棕榈温室落成,1863年温带温室落成。ICOMOS在世界遗产评估中称这两座维多利亚玻璃温室“是邱园的标志性建筑”。所谓“建设即意象操作”:这一阶段每一项标志性建设,都同时是一次意象投放,其投放方向正是“公共转向”。

棕榈温室,1848年落成,Decimus Burton与Richard Turner合作设计,ICOMOS称之为“邱园的标志性建筑”
温带温室,1863年落成,世界现存最大的维多利亚式玻璃温室
但这里同时埋下了一个伏笔。2010年邱园景观总体规划的诊断是:自内斯菲尔德之后,“165年”间邱园没有统摄性的景观总体规划,发展“零散推进”。也就是说,标志物不断落成,而统摄性的意象治理工具缺席了165年。
4 2003—2025:世界遗产时代的意象自觉
20世纪,邱园的意象重构以一系列标志性事件为节点:1911年日本门“九石门”落成,异文化标志物传统延续;1939—1945年战争园艺让机构叙事与国家叙事并轨(“为胜利而挖掘”);1965年韦克赫斯特园(Wakehurst)并入;1978年低温种子库建成;1987年威尔士王妃温室开放;2000年千年种子库落成——种质保存第一次有了自己的公共化身。
机构自我表述的使命句在此期出现并稳定。2002年《邱园与全球植物保护战略》提出“激发并交付以科学为基础的全球植物保护,提升生活质量”;此后使命句三度变更(2015年科学愿景、2019年遗产管理版“成为全球植物与真菌知识资源”、2021年版),最终定型为今日沿用至今的句子:“我们的使命是:理解并保护植物与真菌,为了人类福祉与地球上所有生命的未来。”
2001年皇家学会向五年期审查提交的意见书,记录了那一时点邱园的自我认知:“邱园的国际形象强大且无可匹敌。……这与十年前的情形形成鲜明对比,当时其科学计划被认为分散,其在保护、经济植物学与英国本土活动方面的机构策略模糊不清。”同一意见书把“公众教育档案需要改进”列为弱项。换言之,进入21世纪之际,邱园的自我诊断是:科学强、教育弱。
2003年7月,邱园以文化标准ii、iii、iv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提名主张的vi被ICOMOS以“关联不足以支撑”否决)。此后二十余年的主线,是“意象自觉”的体系化:2004年起年报KPI化,自我表述进入可度量时代;2010年景观总体规划把“可读性”首次写入愿景;2012—2014年战略重组(科学局、公共计划局、园艺局),组织架构与自我表述对齐;2019年首份解说总规确立四大叙事——Kew Science(邱园科学)、Kew Horticulture(邱园园艺)、Heritage Kew(遗产邱园)、Wild Kew(野性邱园);2020年《变革宣言2021—2030》提出五大优先事项与2030年承诺,包括去殖民化叙事与“气候积极”;2021年科学战略与可持续战略相继出台;2024年景观演替计划把意象问题推到2090年的时间尺度;2025年7月,碳花园开放,科学主题园成为感知层的新装置。
2024年的演替计划尤其值得单独讲述。气候模型显示:到2090年,邱园30%(可能超过50%)的树木将不再适应新的气候,夏栎、欧洲水青冈、垂枝桦这些英国标志性本土树种在列;对策是引入小果朴、蒙特苏马松、勺橡树等抗逆树种。园长Richard Barley的表述是:“这不仅是邱园的事,而是一次广泛的号召,号召我们为周围的景观选择多样化的植物。”——意象体系的存续,可能要求更换构成意象的植物本身。这是“意象体系的动态性”最极端的一例。

威尔士王妃温室,1987年开放,将十个气候带压缩于一栋玻璃建筑之内,是20世纪邱园“保育转向”时期的标志性建设

千年种子库,位于韦克赫斯特园,2000年建成,是全球规模最大的野生植物种子保存设施——种质保存的公共化身
5 现状诊断:最厚的是感知,最老的问题叫“读不懂”
用意象体系的四层框架对邱园现状作分层诊断,结论有一个出人意料的反差:感知层最厚,而认知层的老问题,被机构自己写在官方文件里。
感知层的供给在四层中最厚:温室群构成全年可用的热带奇观,宝塔与视廊体系提供高度与距离参照;2020—2025年管理计划把“超越视觉的体验……远离城市的喧嚣”列为场所性格的重要方面,并以“异域感与田园感的并置”作为性格管理对象。艺术与感官装置连年加码:2023年《Petrichor》展、韦克赫斯特户外装置“星球Wakehurst”(吸引超40万访客)、2024—25年《Light into Life》展(42万人次参观,35%为首次访客)、2025年碳花园的“碳循环隧道”把CO₂浓度变化做成可感知的体验。要指出的是:邱园感知层的问题不是“贫乏”,而是过载——2010年总规“减少杂乱”的指令,针对的正是感知层的过载。
认知层的技术同样成套:内斯菲尔德视廊传统、2010年总规的连续视景与景观特征区、寻路项目、2019年解说总规、地图板“朝向观者所看方向”的设计规则。但2020—2025年世界遗产管理计划却白纸黑字承认:“邱园内的寻路是薄弱的,使园区内的导航与定向十分困难。当前灰色的指示柱系统维护不佳,访客的入园体验、地图与寻路标识之间缺乏一致性。RBG Kew的一个关键目标即确保访客能够自我定向……”
这段自陈的分量有三重。其一,它是“认知层失败是迷路”这一命题的世界级一手证据——不是研究者诊断,而是机构自我承认。其二,它构成一次难得的十年后检验:2010年总规把“提升可读性”写入愿景,十年后机构仍须以管理计划重申同一问题——设计意图与实现效果之间的落差,正是双侧结构最好的注脚。其三,邱园把残障访客等“最弱势使用者”的处境作为寻路判据,其严格程度超过笔者检视过的任何一份国内文本。
情感层的经营已写入官方文件:2023年1月启动的“1英镑门票”计划,2023—24年度覆盖47,000名低收入访客;社区准入计划同期覆盖23,000人;2023年5月的第四届社区开放周接待5,441人,同比增260%;管理计划行动项明令“维持圣诞灯光秀与Kew the Music音乐节现有受欢迎程度”;品牌指标亦进入KPI体系。情感层的来源不是知识信息,而是票价杠杆、活动节庆与“权威且美丽”的机构人格。
文化层有三处结构性特征。其一,科学身份是文化层的基座,且是“被争夺”来的——管理计划追记了“维多利亚时代围绕邱园首要身份——科学机构——所发生的争夺”。机构身份不是天然给定的,而是在历史争论中被确立的。其二,帝国遗产须被重新叙事——《变革宣言》承诺“快速‘去殖民化’我们的收藏……并围绕它们发展新的叙事”。其三,形象不总是在机构控制之中——管理计划附录D坦承:“RBG Kew并不总是控制着关于邱园流传的视觉图像——伦敦交通局制作了大量宣传该地的海报。”这是“意象是观察者与环境双向作用的产物”(Lynch, 1960)在机构层面的罕见承认。邱园当前的应对是把文化层直接立项:“品牌感知转变项目”(Brand Perception Shift)——“RBG Kew目前正在寻求在英国公众心中重新定位其身份”。
四层的共同上游是科学。2019年活植物收藏战略说得最透:“我们的活植物收藏处于邱园作为一座植物园的宗旨与身份的核心。”收藏既是科研资产,又是身份核心——感知层的温室是科学设施的展示面,认知层的命名与分类秩序是分类学的空间外化,情感层所依恋的是“权威且美丽”的科学人格,文化层的身份基座即科学机构。

邱园树顶步道,2008年开放,高约18米、长约200米,把树冠层观察这一科学对象转化为公众可漫步的意象装置
6 发展对策:能借走的不是宝塔,而是制度
我国国家植物园体系自2021年起陆续建立:北京、华南两园之后,上海辰山国家植物园于2026年获批,“一南一北”演进为三园并立。对照邱园的这份报告,笔者认为有三条对策最值得写入建设方案,另有四项必须保留。
对策一:建立“自我表述制度”,把年报当成意象体系的装置。 邱园自1855年起连续170年的年报,构成“机构如何讲述自己”的连续语料;第一份年报就同时包含访客表与“健康游憩与教学”的双重定位。我国国家植物园应把年报制度(含KPI)列入政策工具箱——自我表述与量化监测同年起步,讲述自己与测量自己从来是一件事。
对策二:把“读不懂”写进官方文件,建立“承认问题—立项治理”的通道。 邱园认知层的失败两度被机构以官方文件承认(2001年意见书“教育弱项”、2020—2025年管理计划“寻路薄弱”)。承认问题本身,即是意象治理的第一步。配套的还有“科学可见性”工程:把科研的真实过程(而非仅结论)做成可展示、可叙述的内容——《珍稀与灭绝》展把IUCN极危物种从苗圃“隐藏之地”移入温室展示,“每一种植物的故事经由邱园标本馆、经济植物学收藏、图书馆与档案馆的实物,以及展示邱园专家工作场景的影片来讲述”;大规模数字化至2025年3月已使逾500万份标本可在线访问,剩余约200万份定于2026年3月前完成;科学收藏战略把“学名与俗名的对照”明确列为对非专业受众的可读性工程。国务院批复所要求的“讲好中国植物故事”,在邱园有可对译的操作。
对策三:建设与意象治理分开记账——建设即意象操作,但建设不自动产出意象体系。 从钱伯斯宝塔到碳花园,邱园有两百余年的“建设即意象操作”传统,其共性在于每一项标志物都与一项真实的功能绑定(温室=迁地栽培,种子库=种质保存,步道=树冠观察);而“165年空缺”与“零散推进”的自陈证明:意象治理须独立于建设而存在。标志物体系的第一条要求——真实功能的公共化身——由此可验。
四项保留同样明确。其一,帝国遗产不可复制:邱园意象体系的帝国根基(植物转运、经济植物学、殖民地网络)与其世界遗产身份绑定,中国国家植物园须建立自己的历史叙事,本草名实索引传统即是资源。其二,文化层深度不足:邱园是“可读性技术的标杆”,而非“文化立意的范本”。其三,治理语境差异:其非部门公共机构地位、五年期审查制度与议会拨款关系均无中文对应物,制度路径须经转译方可借鉴。其四,资源规模不可平移:1.2亿英镑新标本馆、大规模数字化投入、42万人次级特展,超出多数候选园的财力——可平移的是制度与工序,不是预算数字。
结语
2010年邱园景观总体规划用了一个词描述这座园:palimpsest——“重写本”,羊皮纸上层层擦写、层层留痕的文本。邱园把自己的意象体系写成了一部重写本:1759年的科学属性、帝国的世界微缩、1840年的崩塌与拯救、1855年的公共转向、2003年以来的意象自觉,每一层都保留着可读的痕迹。它至今仍未完全“收敛”为体系——寻路自陈为证——但它收敛的过程完整可见。
这份“过程样本”正是中国国家植物园最需要的那份材料。我们的意象体系正在写下自己的第一层。此时研读邱园,读的不是结论,而是写法:一个机构如何用170年,把“我是谁、我为什么值得被读懂”一遍遍写进官方文件,并留下可检验的证据。读懂邱园,从来不是读懂一座园子,而是读懂一种把自己讲清楚的制度。
邱园档案
英国皇家植物园邱园(Royal Botanic Gardens, Kew;缩写 RBG Kew)
City:Richmond, Surrey(里士满,萨里郡)
State:England, United Kingdom(英格兰,英国)
Mail Address:Royal Botanic Gardens, Kew, Richmond, Surrey TW9 3AB, United Kingdom
Website:https://www.kew.org
Telephone number:+44 (0)20 8332 5000
Fax:+44 (0)20 8332 5197
Affiliation:英国环境、食品与乡村事务部(Department for Environment, Food and Rural Affairs, Defra)主管的非部门公共机构(Non-departmental Public Body, NDPB);依1983年《国家遗产法》(National Heritage Act 1983)设立的豁免慈善组织(Exempt Char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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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MT+8, 2026-11-5 08: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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