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ucia 刘玉娥分享 http://blog.sciencenet.cn/u/Lucia427947 工商管理&基础医学双博士,哈佛医学院博士后,凤凰涅槃之路公众号主理人,聚焦医药行业最新学术发现、BD交易以及行业洞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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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远在黎明前:溶瘤病毒七十年沉浮与下一次机会

已有 732 次阅读 2026-6-20 08:30 |系统分类:科研笔记

肿瘤学史上,从未有哪个疗法像溶瘤病毒一样,始终处于"即将突破"的状态长达数十年。它的叙事足够动人——用病毒感染并摧毁癌细胞,同时唤醒免疫系统对抗肿瘤,犹如在癌细胞内部埋下了一枚精确引爆的炸弹。这个概念在上世纪50年代就已萌芽,历经七十年的起伏,全球至今只有寥寥几个上市产品,其中大多数销量惨淡,市场定价昂贵却使用率极低。

然而,2025年以来,这个赛道正在发生一些真实的变化:两篇来自中国的顶刊论文(CellNature)相继发表,标志着中国科学家在该领域实现了从跟跑到并跑的转变;全球最有希望的下一代候选药物正在膀胱癌适应症上积累强劲数据;而国内的亦诺微医药已向港交所递交IPO申请,试图成为"溶瘤病毒第一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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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什么是溶瘤病毒:一个有三重作用机制的平台

溶瘤病毒(Oncolytic VirusOV)是指能够选择性感染肿瘤细胞并在其内部复制、最终导致肿瘤细胞裂解死亡的一类病毒,来源可以是天然存在的嗜肿瘤病毒,也可以是经过基因工程改造后获得肿瘤选择性的工程病毒。与传统化疗、靶向药和免疫检查点抑制剂相比,溶瘤病毒的理论优势在于三重叠加机制,而这三重机制正是它令人着迷的核心所在。

第一重:直接溶瘤(Oncolysis)。病毒进入肿瘤细胞后大量复制,最终撑破细胞膜,导致细胞裂解死亡。这一过程与化疗的非特异性杀伤不同,理论上具有肿瘤选择性,肿瘤细胞普遍存在干扰素信号通路缺陷,无法像正常细胞一样阻止病毒复制。

第二重:免疫原性死亡(Immunogenic Cell Death)。肿瘤细胞裂解时,释放出大量肿瘤相关抗原、危险信号分子和细胞因子,这些分子相当于一枚"信号弹",能够激活树突细胞,进而启动适应性免疫反应,让T细胞识别并攻击其他未被病毒感染的肿瘤细胞。

第三重:系统性肿瘤免疫。局部注射的溶瘤病毒不仅能够杀伤被感染的肿瘤细胞,还可能通过激活全身免疫反应,对远处未注射病灶产生间接杀伤作用。这种现象通常被称为“远隔效应(abscopal effect)”。然而,这一效应在个案报道和早期临床研究中虽偶有出现,却始终难以在大规模临床试验中稳定重现,因此也是溶瘤病毒领域最具吸引力、同时最具争议的价值主张之一。

二、70年历史:一部充满误判的进化史

溶瘤病毒并非新概念。早在1904年,医学文献中就已出现病毒感染后肿瘤自发消退的临床观察记录,彼时研究者尚不理解其机制,仅将其视为偶发现象。19501960年代,部分研究者开始有意识地将野生型病毒直接注射入肿瘤,尝试将这一现象转化为疗法。然而由于缺乏基因工程手段,野生型病毒的肿瘤选择性极差,既不能保证疗效,也无法控制对正常组织的毒性,该方向随后进入漫长的沉寂期。

1990年代,基因工程技术的成熟使研究者第一次能够对病毒基因组进行精确改造,溶瘤病毒研究迎来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科学高峰。研究者可以系统性地删除病毒的致病基因以提高安全性,同时保留或增强其在肿瘤细胞中复制的能力,由此奠定了现代溶瘤病毒药物的技术基础。

2005年,中国成为全球第一个批准溶瘤病毒上市的国家。上海医药旗下子公司三维生物研发的安柯瑞(重组人5型腺病毒注射液,H101)获NMPA批准,适应症为联合化疗治疗晚期鼻咽癌,并于2006年正式上市销售。然而这一历史性的"全球第一"并未引发预期中的市场反应。安柯瑞的临床数据基于国内试验,在国际评价标准下存在广泛争议,缺乏符合全球监管规范的大规模随机对照数据,因此始终未能进入国际主流市场。在国内,产品定价昂贵,使用场景受限,销量长期边缘化。上海医药后来在公开场合坦承安柯瑞"不是集团的重点产品"——这句话,某种程度上也是整个早期溶瘤病毒时代的注脚。

2015年是溶瘤病毒历史上真正具有分水岭意义的年份。安进(Amgen)的T-VECtalimogene laherparepvec,商品名Imlygic)获FDA批准,成为西方世界第一个上市的溶瘤病毒药物,适应症为不可切除的晚期黑色素瘤。T-VEC基于单纯疱疹病毒1型(HSV-1)改造,删除了两处ICP34.5神经毒性基因以实现减毒,同时插入粒细胞-巨噬细胞集落刺激因子(GM-CSF)编码序列以激活抗肿瘤免疫。三期注册性临床OPTIM试验数据显示,T-VEC在不可切除的III/IV期黑色素瘤患者中的持续缓解率为16.3%,显著优于GM-CSF单药的2.1%。这是溶瘤病毒领域第一次在严格设计的三期随机对照试验中证明了有效性,意义不可低估。

然而,T-VEC上市后的真实商业表现令人失望。一个疗程费用高达6.5万至8万美元,但给药方式仅限瘤内注射,对广泛转移的病灶完全无能为力,这极大地制约了其临床适用人群。更具决定性的打击来自后续的联合研究:T-VECPD-1抑制剂pembrolizumab联用的大型三期试验MASTERKEY-265宣告失败,两药联合在无进展生存期和总生存期上均未能显示出优于pembrolizumab单药的统计学优势。这一结果彻底暴露了第一代溶瘤病毒的核心局限——局部注射的病毒无法在系统层面产生足以叠加于成熟免疫检查点抑制剂之上的增量获益。市场的热情随之骤降。

2021年,日本第一三共的DelytactG47Δ)获日本厚生劳动省条件性批准,适应症为恶性胶质母细胞瘤。Delytact同样基于HSV-1,通过三处关键基因的缺失实现对脑肿瘤细胞的高选择性,是溶瘤病毒在技术层面最精密的改造成果之一。但胶质母细胞瘤的患者群体极度稀少,治疗可及性受限,Delytact在商业上亦难有大作为。

至此,溶瘤病毒在2025年之前的全部上市成果清晰呈现:三个获批产品,分属三个市场,代表三种不同形式的"有限成功"。安柯瑞数据不被国际认可,T-VEC联合策略折戟三期,Delytact患者基数极度稀少。概念振奋人心,获批产品屈指可数,已上市产品商业表现普遍惨淡,多个被寄予厚望的大型三期临床试验以失败告终。

这不是一个领域的失败,而是一系列结构性困境在历史中的持续显现。为什么会这样?答案需要深入技术层面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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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为什么总在失败:四道结构性壁垒

理解溶瘤病毒的困境,必须直视其技术层面的四道核心壁垒,而不是停留在"机制很好、数据令人失望"这样的表面描述。这四道壁垒并非相互独立,而是层层叠加:药进不去,进去了免疫系统先清除病毒,清除不干净肿瘤微环境也能压制免疫激活,而整个过程的制造成本又封死了大规模应用的可能。

壁垒一:递送困境:进不去、打不到。

溶瘤病毒最现实的给药方式是瘤内注射,即直接将病毒注射进可触及或影像引导下可访问的肿瘤病灶。这一方式对局部病灶有一定效果,但对远处转移灶完全无能为力,严重限制了适用人群。

系统性给药(静脉注射)是解决转移性疾病的逻辑选择,但面临三重障碍。其一,人体血液中存在大量预存中和抗体,许多患者对常见病毒骨架(如HSV、腺病毒)已有免疫记忆,注射进血流的病毒在抵达肿瘤之前就被迅速清除,半衰期极短。其二,病毒颗粒会被网状内皮系统(主要是肝脏和脾脏)大量截留吞噬,难以在血液中维持有效浓度。其三,实体瘤内部的高间质压和致密细胞外基质构成物理屏障——肿瘤内部流体静水压往往高于血管压,即使病毒抵达肿瘤周边,也极难均匀渗透进肿瘤实质深部。当前研究中探索纳米颗粒包裹、间充质干细胞作为病毒载体等方案,本质上都是在试图突破这道物理瓶颈。

壁垒二:免疫双刃剑杀毒还是杀瘤?

溶瘤病毒的设计初衷是激活抗肿瘤免疫,但免疫系统的响应并不区分"病毒""携带病毒的肿瘤细胞"。机体免疫应答启动后,针对病毒衣壳蛋白的中和抗体迅速产生,在清除病毒的同时也限制了后续给药的疗效。多次给药后,这种"抗载体免疫"往往反而成为治疗的主要障碍。这是一个进化层面的内在矛盾:我们利用病毒的免疫原性来激活抗肿瘤反应,但人体的进化本能是优先清除病毒。免疫功能低下的患者(如长期化疗后)这一问题相对较轻,但这类患者整体状态差,从免疫激活机制中获益也更加有限。两头都被堵死,难以通过简单的工程改造绕开。

壁垒三:肿瘤微环境的免疫抑制性。

溶瘤病毒在"冷肿瘤"中发挥作用的前提,是能够把免疫抑制性微环境"变热"。但现实是,冷肿瘤微环境中的调节性T细胞(Treg)、髓系来源的抑制性细胞(MDSC)以及TGF-βIL-10等大量免疫抑制因子,共同构成了一个极为顽固的抑制性生态。溶瘤病毒注射后,肿瘤细胞裂解确实释放了抗原,但这些抗原随即被微环境中的免疫抑制信号覆盖,无法激发足够强度且持久的T细胞杀伤力,免疫激活呈短暂性、局限性,难以形成系统性的抗肿瘤响应。这也是为什么溶瘤病毒单药疗效普遍有限,而联合免疫检查点抑制剂(ICI)虽然在机制上看似合理,却始终难以在大型临床试验中稳定证明额外获益。T-VEC联合pembrolizumab三期试验的失败,正说明仅靠增加局部免疫激活,并不足以突破实体瘤微环境的深层免疫抑制。

壁垒四:制造工艺的复杂性与成本。

溶瘤病毒属于生物制品中制造难度最高的类别之一。与单克隆抗体的标准化生产相比,病毒制品的扩增过程容易发生变异,提纯需要在保持活性的同时去除全部细胞碎片和杂质,储存往往依赖超低温冷链——每一个环节都是成本黑洞。生产成本极高直接决定了终端定价高企,定价高企压缩了支付方(无论医保还是商业保险)的推广意愿,而制造工艺的刚性也限制了临床试验中给药方案的灵活性。

这四道壁垒共同构成了一个自我强化的困局:高成本让商业化难以为继,商业化困难抑制了研发投入,研发投入不足又使技术突破迟迟难以落地。溶瘤病毒长期处于"永远在黎明前"的状态,根源正在于此。

四、全球已上市产品与主要管线:真实的市场图谱

全球已获批上市产品

全球已获批上市的溶瘤病毒产品只有三个:2005年中国NMPA批准的安柯瑞(腺病毒,上海三维生物/上海医药,晚期鼻咽癌)、2015年FDA批准的Imlygic即T-VEC(HSV-1,Amgen,晚期黑色素瘤)、以及2021年日本条件性批准的Delytact即G47Δ(HSV-1,第一三共,胶质母细胞瘤)。三个产品,三个市场,三种意义上的"有限成功"。安柯瑞数据不被国际认可;T-VEC大型联合试验失败后商业逻辑动摇;Delytact的适应症人群极度稀少。这是溶瘤病毒在2025年之前全部的商业化成果。三个产品,三个市场,三种意义上的"有限成功"。安柯瑞数据不被国际认可;T-VEC大型联合试验失败后商业逻辑动摇;Delytact的适应症人群极度稀少。这是溶瘤病毒在2025年之前全部的商业化成果。

全球最重要的在研管线

以下管线代表当前赛道的临床前沿,按进展成熟度排列。

CG Oncology——CG0070cretostimogene grenadenorepvec

目前全球溶瘤病毒赛道最有临床说服力的在研产品,行业内公认的"最有可能率先获批"候选。CG0070基于腺病毒改造,针对膀胱癌,给药方式为膀胱内灌注,从根本上规避了静脉递送的所有障碍。三期注册性临床BOND-003数据持续稳健:在BCG无响应的高危非肌层浸润性膀胱癌(NMIBC)患者中,12个月完全缓解率75.2%24个月完全缓解率41.8%,且12个月获得完全缓解的患者中90%24个月仍维持缓解,安全性方面无三级及以上治疗相关不良事件。公司已于2025年第四季度启动滚动BLA递交,与FDA对齐后确认完整提交预计于2026年第四季度完成,账上现金约11亿美元,资金可覆盖至2029年。乐普医疗持有CG0070的中国合作权益。

CG0070的战略价值在于找到了溶瘤病毒与适应症的最优匹配:腔内给药完全绕开系统递送难题,BCG耐药NMIBC患者面临膀胱切除术或带病生存的两难困境,未满足需求极为明确。这是整个赛道"适应症选择决定成败"最有说服力的范本。

Replimune——RP1vusolimogene oderparepvec

RP1基于HSV-1改造,携带GALV-GP RGM-CSF,设计逻辑是最大化肿瘤杀伤和免疫激活。在黑色素瘤1/2IGNYTE试验中,RP1联合nivolumabPD-1治疗失败患者的ORR33%,完全缓解率15%3年生存率54.8%,数据令人印象深刻。

然而RP1的监管历程是20252026年整个溶瘤病毒赛道最惨烈的教训。20257月收到第一次CRL后,公司重新递交申请,2026410日再次收到第二次CRLFDA认定数据"不足以得出实质性有效性结论",理由仍指向IGNYTE试验设计缺乏对照和患者异质性。两次被拒后,Replimune CEO明确表示若无法获得加速批准,RP1的开发将不再可行,公司随即宣布大规模裁员和管线重组。IGNYTE-3三期试验仍在进行,但前景高度不确定。RP1案例的核心警示是:即便临床数据令人信服、已获突破性疗法认定,单臂试验设计加上异质性人群,仍可能在监管层面被彻底封死。

Genelux——Olvi-Vecolvimulogene nanivacirepvec

Olvi-Vec基于改造后的牛痘病毒,是赛道内为数不多挑战腹腔内给药策略的候选产品。核心思路是利用腹腔给药使铂耐药卵巢癌肿瘤微环境重塑,重新恢复对铂类化疗的敏感性。三期注册性临床OnPrime/GOG-3076已完成入组,独立数据监察委员会20262月审查后建议继续推进,顶线数据预计2026年下半年公布。若成功,将是溶瘤病毒在妇科肿瘤的首次三期突破;若失败,则进一步验证实体瘤腔内给药策略在卵巢癌中的困难性。公司现金约2600万美元,资金仅能覆盖至2027年初,存在融资压力。

Oncolytics Biotech——Pelareorep

天然呼肠孤病毒,可静脉注射,预存中和抗体水平在人群中相对较低,是当前赛道内最成熟的静脉给药产品。主要在乳腺癌和胰腺癌适应症推进联合化疗及免疫检查点抑制剂的联合方案,多项临床试验进行中。20266月获得新制造工艺专利,显示公司持续在解决规模化生产壁垒。单药疗效数据有限,整体推进节奏偏慢,但静脉给药可行性是其相对于HSV和腺病毒类产品的差异化优势。国内阿诺医药已引进其中国权益并推进注册性试验。

Candel Therapeutics——CAN-2409

基于腺病毒的产品,专注于前列腺癌和胰腺癌,瘤内或超声引导下局部注射给药。20265AUA年会上公布前列腺癌三期延伸随访数据,显示持续的生存获益信号。公司规模较小,资金有限,但前列腺癌局部病灶的适应症选择逻辑清晰,是小公司在赛道内找准位置的代表案例。

五、2025年的两个中国突破:CellNature的双杀

2025年初,两项来自中国的研究几乎同步发表于CellNature打破了溶瘤病毒领域长期以来以欧美为技术中心的格局,也为整个赛道注入了新的想象空间。

广西医科大学赵永祥团队(Cell20251月)

赵永祥团队开发了工程化溶瘤新城疫病毒 NDV-GT,通过插入猪 α1,3GT 基因,使肿瘤细胞表面表达 Galα1-3Gal 抗原,诱导人体预存的超急性排斥反应(HAR),将肿瘤“伪装”为异种移植物,从而招募大量免疫细胞攻击肿瘤。研究采用介入方式将病毒直接递送至肿瘤血供,避免静脉给药面临的中和抗体限制。在20例完成治疗的复发/难治性转移性实体瘤患者中,疾病控制率(DCR)达到90%,包括1例完全缓解(CR)、6例部分缓解(PR)和11例疾病稳定(SD)。该研究首次将异种移植免疫学中的HAR机制引入溶瘤病毒治疗,为激活抗肿瘤免疫提供了全新思路。不过,目前数据仅来自20例Ⅰ期临床患者,仍需更大规模研究验证。

浙江大学梁廷波团队 & 复诺健生物——VG161Nature20253月)

VG161是目前全球临床阶段装载免疫调控基因最多的溶瘤病毒之一。该产品基于HSV-1构建,同时表达IL-12、IL-15、IL-15Rα及PD-L1阻断肽四种免疫调控因子,旨在通过多重机制重塑肿瘤免疫微环境。Nature发表的研究报道了VG161在晚期肝细胞癌(HCC)多中心Ⅰ期临床中的安全性和初步疗效。此前,VG161已获得FDA快速通道资格(2023年)和NMPA突破性治疗药物认定(2024年)。VG161代表了中国企业在“武装型溶瘤病毒”领域的领先水平。Nature发表叠加监管突破,使其成为目前中国溶瘤病毒赛道最具代表性的临床资产之一。选择肝癌作为核心适应症也具有鲜明的中国特色——中国约占全球55%的肝癌病例,是全球疾病负担最重的市场。

六、中国的整体竞争格局

中国溶瘤病毒产业的特点是起步偏早(安柯瑞2005年即获批)、基础参差不齐、近年头部企业快速向国际标准靠拢。以下是值得重点追踪的中国公司图谱。

亦诺微医药(ImmVira)

深圳公司,目前中国溶瘤病毒领域管线最广、临床推进最快的纯溶瘤病毒公司。核心产品MVR-T3011基于HSV-1,同时编码抗PD-1抗体和IL-12,实现"3合1"武装设计(溶瘤 + 免疫检查点抑制 + 细胞因子)。目前MVR-T3011在中国和美国同时开展II期临床,适应症涵盖头颈部鳞状细胞癌、膀胱癌等实体瘤,并与罗氏开展联合MEK抑制剂cobimetinib的研究。亦诺微于2026年1月向港交所递交IPO申请,花旗和中金担任联席保荐人,拟成为港股"溶瘤病毒第一股",C+轮投后估值约4.85亿美元。除溶瘤病毒产品线外,亦诺微还布局了工程化外泌体递送平台,体现出向更广义"生物载体递送"转型的战略意图。

复诺健生物(Virogin Biotech)

核心资产VG161是目前全球临床阶段携带免疫调控基因数量最多的溶瘤病毒,已在Nature发表1期临床数据,并获NMPA突破性治疗药物认定与FDA快速通道认定。公司由美国溶瘤病毒领域资深科学家创立,具备在同一病毒骨架上灵活更换外源基因的模块化平台优势。VG161大中华区商业化独家权益已授权给中生复诺健(国药集团参与的合资主体),复星医药通过旗下基金参股复诺健,持有财务投资人地位,不直接掌控商业化进程,BD尽调时需厘清这一权益结构。在生态延伸上,复诺健已与康方生物合作推进新一代管线VG201联合依沃西治疗结直肠癌肝转移;VG161 IV(静脉注射版本)亦在探索更广适应症,是国内为数不多在系统给药方向有真实布局的产品。

滨会生物

武汉公司,核心产品BS001(OH2)基于HSV-2骨架,已获FDA孤儿药认定(黑色素瘤),处于临床探索阶段,适应症涵盖黑色素瘤、肝癌等。体量相对较小,专注度较高。

荣瑞医药

上海公司,核心产品OVV-01是基于水疱性口炎病毒(VSV)改造的全球首创溶瘤病毒,携带NY-ESO-1肿瘤相关抗原,设计逻辑为溶瘤同时释放强免疫原性抗原激活肿瘤特异性免疫应答。2024年9月同时获FDA I期和II期IND批件,2025年3月获FDA快速通道认定,是国内骨架类型最具差异化的溶瘤病毒产品之一。公司规模偏小,整体仍处于临床早期,但VSV骨架在人群中预存抗体水平极低,在递送壁垒上有天然优势。

恒瑞医药

曾于2016年从日本Oncolys公司引进溶瘤病毒产品OBP-301,但已于2020年终止合作。目前恒瑞在溶瘤病毒领域无清晰可见的自研平台布局,反映出大型药企在该赛道试错后趋于观望的态度。

复星医药、乐普医疗

复星医药通过旗下基金参股复诺健生物,持有财务投资人地位,间接参与VG161生态。乐普医疗则通过与CG Oncology的战略合作获得CG0070的中国权益,是国内接触到目前最有临床说服力在研产品的公司,将受益于CG0070若在美国获批后对中国监管申报的杠杆效应。

总体而言,中国溶瘤病毒产业仍处于以临床早期为主的阶段,头部企业(亦诺微、复诺健)在国际同行中已具备竞争力,但距离商业化获批仍需数年。国内没有任何一个溶瘤病毒产品在近期(2025-2027年)有明确的获批路径,这是必须正视的事实

七、市场规模:现实与预测之间的巨大落差

溶瘤病毒的市场数据是这个赛道中最混乱的部分之一。来自不同机构的预测数字从数千万美元到数十亿美元不等,差异高达数十倍,折射出该领域高度不确定性的本质。

当前可信数字是:2024年全球溶瘤病毒疗法销售额约为1000万至8000万美元(不同数据源差异较大),考虑到仅有T-VEC在美欧有真实商业化历史且销量有限,这个区间的下端可能更接近现实。

市场预测方面,多数机构给出的2030-2031年全球市场规模在15亿至25亿美元区间,CAGR普遍在20%以上。这些预测的前提假设是:CG0070在膀胱癌获批,新一代武装化OV联合ICI疗法在多个适应症陆续推进,静脉给药技术取得突破。若以上假设不能兑现,实际市场规模可能显著低于预期。

中国市场的情况更难评估。安柯瑞虽然长期在市,但医院使用极为有限。未来的中国市场增长将很大程度上依赖VG161和亦诺微产品线能否实现商业化获批,以及进入医保体系的可能性。

八、技术演进的三条路径:下一代OV的突破方向

如果把已经失败或表现平平的第一代溶瘤病毒(T-VEC类、安柯瑞类)视为1.0时代,当前的技术演进正沿着三条路径向2.0时代推进。

路径一:武装化:装载更多弹药。

这是当前最主流的工程化方向。在病毒基因组中插入多个治疗性基因,使病毒复制的同时在肿瘤微环境局部产生大量活性蛋白。代表产品是VG161IL-12 + IL-15 + IL-15Rα + PD-L1阻断肽)和MVR-T3011(抗PD-1 + IL-12)。

与其依靠全身性给予细胞因子或免疫检查点抗体(会产生系统毒性),不如利用病毒作为"局部递送载体",在肿瘤内部原位分泌这些活性物质,实现更高的局部浓度和更低的系统毒性。这在早期临床数据中已显示出吸引力,但能否转化为三期试验的生存获益仍需验证。

路径二:递送突破:解决进不去的问题。

这是溶瘤病毒领域最根本的技术难题,也是创新最活跃的方向。当前的探索包括:

利用干细胞作为"细胞载体"携带病毒穿越血-脑屏障(Calidi BiotherapeuticsNeuroNova平台);通过物理或化学方法屏蔽病毒表面抗原("病毒隐身"技术),延长其在血液中的循环时间;开发新型病毒骨架(如使用人群中预存抗体较低的新城疫病毒、牛痘病毒等),减少免疫清除;以及广西医科大学的介入给药方法,通过导管直接将病毒递送至肿瘤供血动脉附近。

路径三:联合治疗:与其他疗法协同。

这是现阶段临床试验数量最多的方向。主要组合包括:OV + ICI(最常见,但大型试验迄今未证明优于ICI单药);OV + CAR-T(理论上OV可将免疫抑制性实体瘤改造成对CAR-T更友好的微环境,TransgenePersonGen的合作为代表);OV + 靶向药(如MEK抑制剂,通过阻断肿瘤细胞的干扰素响应通路增强OV复制);OV + 化疗。

联合治疗的逻辑最容易被市场接受,但在临床设计上最复杂,失败风险也最高。T-VEC + pembrolizumab失败已是前车之鉴。

九、监管逻辑:审批标准正在提高

溶瘤病毒的监管历史提供了重要启示。FDA对这类产品的审批标准,随着该领域临床积累的增加,正在变得更加严格而非更加宽松。

Replimune RP1BLA被拒(20257月),FDA明确指出单臂1/2期试验不足以构成批准依据,且认为IGNYTE试验的患者异质性过高。这意味着未来溶瘤病毒申请FDA批准,需要设计严格的随机对照试验,而非依靠单臂高ORR数据走加速审批路径。这对整个行业的临床开发策略是一个重要信号。

相比之下,CG0070获得突破性治疗认定后的BLA路径更加清晰,原因在于膀胱内灌注的给药方式、单药对照(无ICI参与)的试验设计,以及BCG无效NMIBC这一清晰的患者人群和疗效终点。这再次印证了适应症选择的战略重要性。

中国NMPAVG161授予突破性治疗认定,表明国内监管对于有真实数据支撑的溶瘤病毒产品持开放态度,但同样需要随机对照数据方可注册上市。

十、风险矩阵:这个赛道最不能忽视的七个风险

任何对溶瘤病毒的分析,如果回避风险,都是不诚实的。

风险一:从早期数据到三期成功之间存在巨大鸿沟。 溶瘤病毒从1/2期积极数据到三期成功的转化率,是所有肿瘤免疫疗法中最低的之一。根本原因在于单药疗效受递送问题的根本性制约,无论设计多精巧,联合疗法是必然出路,但随即引入了试验设计复杂性和对照组选择问题。T-VEC联合pembrolizumab的三期失败,以及RP1在2025年7月和2026年4月连续两次收到FDA的CRL、公司随即宣布裁员重组,都是这一风险的真实注脚。即使有突破性疗法认定、即使早期数据令人印象深刻,三期失败仍是大概率事件而非小概率风险。

风险二:适应症选择决定成败。 CG0070在膀胱癌的成功逻辑与T-VEC在转移性黑色素瘤中的局限,本质上是适应症选择的高下之分。局部可给药、免疫微环境相对友好的适应症(膀胱癌、头颈癌局部病灶)才是OV的舒适区;试图用OV解决弥漫性转移癌的公司,其临床路径风险极高。这一判断对于评估任何早期管线的投资价值都至关重要。

风险三:开发成本与周期被系统性低估。 监管端,FDA已明确传达信号:需要随机对照试验、更大样本量、同质化患者人群,III期开发成本将显著高于早期估算。制造端,病毒GMP生产工艺复杂、成本高、放大困难,许多公司在管线推进到III期后才发现制造瓶颈,导致进度严重滞后。两者叠加,意味着从II期阳性数据到商业化上市所需的资金和时间,往往是创业公司最初预计的两到三倍。

风险四:竞争格局的替代性风险。 溶瘤病毒并非肿瘤免疫治疗的唯一创新路径。膀胱癌领域,TAR-200等新型局部递送系统、各类PD-L1抑制剂和ADC正在同步推进;黑色素瘤领域的ICI格局已高度成熟;更广泛的肿瘤学领域,ADC、双抗、细胞治疗持续涌现。即使CG0070获批,也面临市场份额争夺;溶瘤病毒在大多数适应症中很难成为一线标准治疗,更现实的定位是二线或联合方案中的组合选项。

风险五:中国市场的时间风险。 国内目前没有任何一款溶瘤病毒产品在近期(2025-2027年)有明确的获批路径,中国市场的商业化时间表与实验室的乐观预期之间存在相当大的落差。对于多数中国早期公司而言,未来几年更现实的路径可能并非独立完成全球商业化,而是在临床概念验证后通过License-out或国际合作实现价值兑现。投资于早期中国公司,需要对更长的回报周期有清醒预期。

十一、凤凰观察:

1.先看给药方式,再看机制设计。

一个溶瘤病毒产品的临床成功概率,在很大程度上由给药方式决定。能够规避中和抗体和系统递送问题的局部给药方案(腔内灌注、局部介入、直接瘤内注射),天然具有更高的临床可行性。静脉给药方案无论机制设计多精妙,在相同阶段的项目中风险溢价应当更高。

2.适应症的"技术-临床-市场"三角匹配。

最值得关注的适应症是:现有标准治疗存在明确瓶颈(如BCG耐药的NMIBC)、肿瘤位置允许局部给药、免疫微环境相对可逆。满足以上三条的适应症,溶瘤病毒的价值主张最清晰。

3.差异化的武装化设计才有壁垒。

仅携带单一基因(如GM-CSF)的第一代溶瘤病毒已经没有投资价值,而搭载多个精心选择的免疫调控基因的武装化OV,在机制设计上具有更强的差异化壁垒。但需要警惕的是,基因组合的选择需要有扎实的临床前免疫学依据,而非单纯的"多多益善"

4.联合ICI是必要但不充分条件。

PD-1/PD-L1抑制剂联用已经成为溶瘤病毒的几乎标配,但这一组合在三期临床中的历史战绩并不乐观。BD谈判中,溶瘤病毒产品与ICI的联合方案本身不能构成核心价值点,必须辅以明确的患者分层策略和疗效预测生物标志物(predictive biomarker),才能在谈判中支撑合理估值。

5.关注CG0070的示范效应。

如果CG007020262027年获得FDA批准,将是整个溶瘤病毒赛道一次历史性的估值重估事件,可能带动全球范围内(包括国内)相关公司的估值大幅上行。亦诺微、复诺健、乐普医疗(通过CG0070中国权益)都将直接受益于这一事件。这是该赛道目前最重要的催化剂,值得设立观察节点。

溶瘤病毒是当前BD交易中定价最难的资产类别之一。一方面,机制叙事极具吸引力,容易出现早期数据被高估的情况;另一方面,三期转化的历史成功率偏低,里程碑结构设计必须覆盖足够的风险缓冲。可以重点关注以下条件的资产:拥有已入组且数据成熟的II期注册性试验、适应症具有局部给药可行性、武装化设计有清晰的机制-疗效假说、管理团队有OV产品开发全周期经验。尽量避免单纯基于1期安全性数据(RP1的教训已然如此)定高估值做早期BD

结语

溶瘤病毒或许是肿瘤学史上"被预言最多次、兑现最少次"的疗法。七十年起伏告诉我们,这个赛道的核心矛盾从未真正消失:病毒进不去、待不住、免疫系统帮倒忙,这三个问题的解决程度,决定了溶瘤病毒能走多远。

2025年正在发生的事情,比之前任何时期都更接近真实的临床突破:CG0070在膀胱癌积累了目前OV赛道中样本量最大、随访最长的完全缓解数据;两篇中国顶刊论文在递送机制上提供了真正的创新思路;亦诺微的IPO申请则意味着中国市场的资本生态已经准备好给这个赛道定价。

这不是"溶瘤病毒要成功了"的乐观叙事,而是"溶瘤病毒正在经历真实的技术分化,部分适应症下的产品已经到了最接近临床获批的节点"的客观判断。对于投资者而言,现在既不是无脑押注的时机,也不是彻底观望的时机。分化正在发生,关键在于能否在正确的适应症上,找到真正理解这个赛道的团队和产品。

永远在黎明前,或许这一次,天真的要亮了。

本文不构成投资建议。所有临床数据均来源于公开发表的研究及企业公告,读者应独立核实关键数据。

  • Zhong L, Gan L, Wang B, et al. Hyperacute rejection-engineered oncolytic virus for interventional clinical trial in refractory cancer patients. Cell. 2025;188:1119–1136.e23. https://doi.org/10.1016/j.cell.2024.12.010
  • Shen Y, Bai X, Zhang Q, et al. Oncolytic virus VG161 in refractory hepatocellular carcinoma. Nature. 2025;641:503–511. https://doi.org/10.1038/s41586-025-08717-5

BIO 2026(San Diego)期间作者将参会,欢迎创新药研发、BD、投资及产业合作交流。

作者:刘玉娥(Lucia Liu),PhD, DBA哈佛医学院博士后,公众号「凤凰涅槃之路」创始人。长期关注创新药研发、BD交易、技术转化与生物医药投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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