概念是科学的细胞。没有概念，经验只是一堆杂乱的印象，技术只是一套盲目的操作。一部生命科学史，在很大程度上就是其核心概念的诞生、成长、嬗变乃至消亡的历史。当我们谈论“细胞”“基因”“蛋白质”“物种”“新陈代谢”时，我们不仅仅是在使用术语，更是在调用一整套观察世界、解释生命的方式。这些方式沉淀在概念之中，代代相传，又在每一代人的批判与创造中被重新锻造。

本书题为《生命科学概念史——经验事实、抽象思维与技术实证的互动》，试图以“概念”为棱镜，折射生命科学演进的内在逻辑。我们无意撰写一部面面俱到的学科通史，也不满足于罗列“谁在何时发现了什么”。我们的核心追问是：一个科学概念从何而来？它如何从日常经验中萌芽？如何被抽象思维提炼为具有理论潜能的雏形？又如何接受技术实证的拷问，在证实、修正或证伪中逐渐获得公认的含义？更为重要的是，经验、思维与实证三者之间并非单向的流水线，而是循环往复的对话——新技术打开新的经验领域，新的经验迫使概念调整，概念的变化又引导新的抽象推理，进而催生更新的技术。

为了系统回答这一追问，本书在结构上分为“总论”与“各论”两大部分。

总论从认识论和方法论入手，分别讨论“什么是科学概念”“概念与抽象思维”“概念与理论创新”“概念与技术进步”“概念与学科发展”。这并非枯燥的哲学导论，而是为读者提供一套分析工具——当我们进入各论的具体概念时，可以反复调用这些工具，追问每一个概念是如何在经验、思辨与实证的三角互动中成型的。例如，我们会在“概念与抽象思维”中讨论定义、分类、类比与模型如何帮助科学家从杂乱的观察中提炼出可操作的术语；在“概念与技术进步”中强调，从列文虎克的显微镜到桑格的测序仪，每一次技术突破都使新的概念成为可能；在“概念与学科发展”中揭示，一个概念的成熟往往伴随着一门新学科的诞生，而学科制度又反过来塑造概念的传播与演变。

各论则按照生命科学的核心主题，筛选了66个核心概念，分为“生命的基本特征与边界”“生命活动的物质基础”“生物体结构与层次”“遗传与信息”“代谢与能量”“调控与稳态”“病理与免疫”“发育与进化”“脑与行为”等九节。每个概念的叙述遵循大致统一的框架：源起（哪些经验事实引发了追问？）、抽象化（如何通过类比、模型或逻辑推理形成初步概念？）、实证与修正（哪些关键技术提供了检验？概念经历了怎样的争议与调整？）、当代意涵（今天的理解与最初有何不同？边界是否仍在移动？）。我们特别注重展示概念之间的内在联系——例如，“激素”与“受体”如何共同构成信号转导的理论基础，“炎症”与“细胞因子风暴”如何在病理与免疫的交叉中相互定义。

在概念的选择上，本书以现代生命科学的主流框架为主体，同时也努力呈现不同知识传统的智慧。例如，在“生物体结构与层次”一节中，我们专设了“古代医学与现代医学对脏器认识的根本差异”的附论；在“病理与免疫”一节中，专设了“中医‘正气’晋升科学概念的路径探讨”“中医‘上火’停滞在‘炎症’概念的哪一阶段？”“中医‘瘀血’学说研究的反思”等附论。这些附论并非为了“中西对比”而对比，而是希望通过具体案例，揭示概念演变所依赖的抽象工具与实证标准是如何因文化传统而异、又如何在现代科学语境下被重新审视的。当我们将“脏腑”与“器官”，“正气”与“免疫”，“上火”与“炎症”，“瘀血”与“微循环障碍”等并置时，或许会更清楚地看到：不同的经验来源、不同的类比模型、不同的技术验证体系，如何塑造了迥然相异却又各自自洽的概念系统。这种比较不是评判高下，而是为了揭示概念多样性背后的深层动因，也是本书“概念史”方法的一次具体演练。

当然，以绵薄之力完成这样一部著作，注定是冒险。我们不敢奢求面面俱到，更不敢自诩终极定论，只希望抛出一块引玉之砖：让读者——无论是生命科学专业的学生、跨领域的学者，还是对科学思想感兴趣的普通读者——在阅读某个概念的历史时，能够产生一种“原来如此”的顿悟，或者一种“竟然还有这种可能”的惊奇。如果本书能够激发更多人思考“概念是如何工作的”，进而用这种批判性的眼光去审视日常所学的知识，那便是最大的欣慰。

科学哲学家诺伍德·汉森曾说：“观察本身是理论负载的。”我们或许可以补充一句：“概念本身是历史负载的。”每一个我们今天脱口而出的科学名词，都承载着先人的困惑、争辩、试错与洞见。翻开这本概念史，你不仅仅是在复习知识，更是在与历史上的探索者对话——你会看到他们的迟疑与坚定，他们的误入歧途与灵光乍现。而当你合上书页，再回到实验室、教室或科普写作中时，也许会对那些看似不言自明的概念多一分好奇、多一分敬畏，也多一分创造的勇气。

聂广2026年春于深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