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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孔子遇上AI之六:
《基因抽中废彩票,自学逆袭成圣贤》
周末结伴去骑行,目标是孔子出生地——尼山夫子洞。五十多华里的路程,抵达尼山脚下时,已到饭点时间,便在尼山水库旁随便找一小店,歇脚打尖。特佩服骑友大老赵,朋友遍天下,小店的老板竟然又是他的熟人。旅游淡季客人少,就我们一桌客,老板在后厨忙活完,坐下来陪我们一块喝酒聊天。
老板姓孔,原来在孔庙南门附件卖彩票,他自己也是个彩票狂人,干着干着,买卖赔得开不下去了,便回尼山老家开个小饭店谋生。我们问他生意情况如何,他说马马虎虎还过得去。接着便聊起当年卖彩票的往事。骑友大老赵说,有一年山东福彩搞了一套《孔子彩票》,在孔庙南门彩票站搞发行仪式,他和孔老板是在那次活动上认识的。大老赵赞叹说:“这套《孔子彩票》既满足了彩民的购买心理,引导彩民关爱社会困难群体,符合孔子‘仁者爱人’、‘博施于民而能济众’的仁爱思想,同时又宣传了传统文化,这个文化创意点子真高明。”
孔老板说:“俺老祖宗的‘号召力’强着哩,这套彩票刚发行时老火了。不少的游客,在孔庙大成殿上祭拜完孔子,出门接着买张孔子彩票,碰碰财运。这种玩法很新颖,销售业绩远远高于同类别的即开型彩票。后来不知道啥原因取消不让卖了。”
“你说为啥不让你卖了?”国学院的吴教授接过话题,反问道:“你们打着孔子的旗号搞这么个彩票,是有违他老人家意愿的。”
文学院美女博士在一旁插话说,当年她还在读研究生,记得有这么回事,孔子彩票借弘扬传统文化之名,把孔子搞得满身的铜臭味,网上的讨论热闹了好一阵子,她自己连发了几天的博客,批判这事。她怒气未消,愤愤地说:“现在孔子的名头被用滥了,搞什么孔子彩票,真是有辱斯文啊!”
老赵并不接美女博士的话茬,直怼吴教授说:“吴教授非也,孔子他老人家是鼓励玩彩票的。证据在《论语·阳货篇》里:不有博奕者乎?为之犹贤乎已。他老人家的意思是,为什么不玩玩彩票呢?锻炼大脑预防老年痴呆,总比一天到晚闲得蛋疼强点吧。”
生科院的周教授坐在一旁,插话道:“老吴,上回你们国学院那个讲座,讲孔子生平,我听着挺有意思。你说孔子三岁丧父,十七岁丧母,出身微贱,从一个被人瞧不起的‘鄙人之子’,硬是奋斗成了万世师表。我这搞基因的,听了就在想,这孔老夫子的基因,到底有什么特别的没有?”
吴教授夹起一块红烧肉,笑了:“你看,你们搞理科的,什么事儿都想从基因里找答案。孔子那年代,哪有什么基因技术?两千五百多年前的事儿,你怎么研究?”
周教授也笑了,放下筷子,摆出一副要长谈的架势:“这你就有所不知了。没有当代的血液样本,不等于没法研究。你听说过复旦大学那些年做的‘曹操墓’和‘曹操后人’的基因研究吧?用现代人的DNA,结合家谱,反推历史人物的遗传信息。同样的道理,孔子的后人,那可是天底下最有谱系可查的家族之一。孔子世家谱,从汉代就开始修,明清两代更是朝廷重视,号称‘天下第一谱’。全世界姓孔的,有相当一部分能把自己的世系追溯到孔子本人。”
吴教授点点头:“这个我知道。孔氏家族,尤其是北宗南宗,谱系清晰得很。历代王朝都尊孔,赐地封爵,这谱系就没断过。可你想用现代孔姓人的基因,去反推孔子的基因?这靠谱吗?”
周教授夹起一根青菜,慢条斯理地说:“靠谱不靠谱,看你怎么界定。咱们不追求百分之百还原孔子的全部基因组,那做不到。但是,我们可以通过Y染色体的单倍型,来研究孔子家族的父系遗传。Y染色体是父系遗传的标记,只传男不传女,只要孔子的嫡系后裔存在,理论上我们就可以知道孔子所属的Y染色体类型。”
美女博士眼睛亮了:“哦?你们真做过?”
周教授点点头:“上海复旦大学确实做过类似的研究。他们采集了全国各地的孔姓男性的唾液样本,尤其是那些有家谱记载、世系清晰的。然后分析他们的Y染色体。结果发现,绝大多数孔姓男性的Y染色体,集中在几个比较相近的类型上,其中一个最主要的类型,属于O2单倍群下的一个分支,在汉族男性中比较常见。这个结果说明什么?说明孔子家族的父系遗传,和大多数汉族男性没有本质区别,不是什么‘圣人基因’。”
吴教授哈哈大笑:“你们基因学界的结论,倒是和我们史学界的研究不谋而合。孔子是人,不是神,他的成就不是靠基因,而是靠奋斗。我们研究孔子生平,越研究越觉得,他手里那张‘基因彩票’,其实是一张‘废票’。”
大老赵来了兴致:“哦?此话怎讲?你仔细说说。”
吴教授放下筷子,抿了一口茶水,开始了他的“讲史”:“你知道孔子的出生地吧?尼山夫子洞,今天成了旅游景点。可你想想,两千五百多年前,一个农村少女颜征在,跟着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叔梁纥,跑到那个山洞里去干什么?民间故事说得天花乱坠,什么‘龙生虎养鹰打扇’,全是后人附会。合理的推测是,颜征在的婚姻不被认可,她是妾,甚至可能是野外苟合,所以才在山洞里生下了孔子。”
周教授点点头:“古人所谓‘野合而生’,看来是有隐情的。”
吴教授接着说:“叔梁纥是陬邑大夫,勉强算个贵族,可孔子三岁那年,叔梁纥就死了。颜征在带着孔子,被正妻施氏扫地出门,没分到任何家产。孤儿寡母,无依无靠,只好从陬邑搬到鲁国都城的西南角——阙里。那个地方,当年不是什么好地方,是城乡结合部,贫民窟。孔子自己后来说‘吾少也贱’,这话不是谦虚,是真话。”
孔老板在一旁听得入神:“俺孔家的老祖宗,贱到什么程度呢?”
吴教授掰着手指头数:“《左传》里讲,春秋时期人有十等:王、公、大夫、士、皂、舆、隶、僚、仆、台。前四等是贵族,后六等是奴隶。士是最低级的贵族,台是最低级的奴隶。孔子出生在士的家庭,但父亲一死,他这‘士’的身份就不被承认了。他母亲在城里给人做工,孔子小时候干过什么?当过吹鼓手,做过会计,甚至还喂过牲口。这些活儿,按当时的等级划分,都属于奴隶的活儿。”
周教授感叹:“难怪他后来那么强调‘学’的重要性。”
吴教授点头:“对。十七岁那年,母亲去世。孔子做了一件让人琢磨不透的事儿——他把母亲的棺木,停放在鲁国都城的市中心广场上,停了七天,然后才抬去和父亲叔梁纥合葬。你知道为什么?”
周教授猜测:“为了给母亲争名分?也给自己正名?”
吴教授一拍桌子:“没错!他母亲一辈子没名分,他要把母亲和父亲合葬,就是想告诉世人:这是我母亲,这是我父亲,我是他们的儿子,我是有资格继承士的身份的。他天真地以为,这样做了,自己的贵族身份就回来了。结果呢?十七岁那年,鲁国权臣季孙氏宴请士一级的贵族,孔子穿着丧服就去了,以为自己是士,结果被季氏的家臣阳虎挡在门外,当众羞辱了一顿。”
周教授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件事,对孔子的刺激一定很大。”
吴教授说:“大到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从那以后,孔子明白了一个道理:出身不能选择,但道路可以选择。他不再幻想靠祖上的荫庇,而是靠自己的本事。他学礼,学乐,学射,学御,学书,学数,什么都学。二十多岁开始收徒讲学,三十岁左右,他的学问已经有了名气,连齐国国君都接见过他。再后来,他周游列国,修订六经,培养弟子,成为中国历史上第一个以私人身份讲学授徒的教育家。”
周教授若有所思:“听你这么说,孔子的成功,真不是靠什么‘基因彩票’,而是靠个人奋斗,靠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吴教授点头:“正是。他那张‘基因彩票’,乍一看号码不吉利:父亲早亡,母亲无名,出身贫贱,幼年丧母,青年受辱。可他硬是把这张废票,经营成了头奖。你想想,如果他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贵族子弟,还能有后来那个‘学而不厌,诲人不倦’的孔子吗?还能有‘有教无类’的教育理念吗?还能有‘吾尝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以思,无益,不如学也’的切身体会吗?”
周教授说:“你们历史学界研究的是人生经历,我们生物学界研究的是遗传密码。有意思的是,两条路,走到最后,结论是一样的——孔子是人,不是神;他的伟大,不是天生的,是修来的。”
吴教授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你刚才说复旦的研究,还有什么别的发现吗?”
周教授说:“除了Y染色体,他们还分析了孔姓人群的常染色体DNA。常染色体是父母双方遗传的混合,能反映更多信息。结果发现,孔姓人群的遗传结构和当地汉族人群高度一致,说明孔子的后代在两千多年里,和周围人群通婚融合,早已不是什么‘纯种’的孔子血脉。”
吴教授笑道:“这不就对了嘛!孔子自己都说过‘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可他后代的基因里,说不定早就混进了当年所谓‘夷狄’的成分。血统这东西,越追越糊涂,文化传承才是实实在在的。”
周教授也笑了:“你说得对。我们搞基因的,有时候容易把基因神话了。其实基因只是载体,文化才是灵魂。孔子的伟大,不在于他传下了什么基因,而在于他传下了那些思想:仁者爱人,有教无类,学而不厌,诲人不倦。”
大老赵举起茶杯:“来,以茶代酒,为孔老夫子那张‘废票’干一杯。”
周教授也举起杯:“也为那些和他一样,手里拿着‘废票’却不肯认命的人干一杯。”
孔老板开了口:“周教授,听您这么一说,俺老祖宗真不容易。俺小时候也听老人讲过,孔家祖上穷过,可没想到穷到那份儿上。”
周教授说:“穷不可怕,可怕的是认命。孔子不认命,所以他成了圣人。你呢?你从城里回尼山开饭店,也是不认命。”
孔老板笑了:“俺没那大志向,就图个安稳。”
老赵插嘴:“安稳也好,奋斗也罢,只要不坑人害人,就都对得起孔老夫子那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美女博士点点头:“我今天算是听进去了。以前我对孔子彩票义愤填膺,觉得有辱斯文。可今天听了孔子的身世,我倒觉得,如果孔子活在现代,看到彩票能筹集善款帮助穷人,说不定也不会太反对。毕竟他讲‘博施于民而能济众’,讲‘因民之所利而利之’。”
周教授摆摆手:“哎,这个可以另开一个话题了。”
众人又笑了一阵,起身结账,继续向夫子洞骑行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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