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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医和活性算法
一、一个考古发现引发的困惑
2022年,成都天回镇挖出一座西汉古墓。墓里有920多枚竹简,记载了8部医书。这些医书写于公元前180年左右,比《黄帝内经》还要早200年,但内容的系统性和成熟度却毫不逊色。
考古学家很困惑。
按照常理,一门学问应该慢慢发展。先有一些零散的经验,经过几百年积累,逐渐形成理论。但中医不是这样。目前已知最早的中医文献,一出现就是高度成熟的体系。经络、脏腑、脉诊、方剂,全部就位,没有演化痕迹,没有试错过程。
这就像在古埃及遗址里发现了一台智能手机。技术上可能解释,但直觉上不对劲。
1973年马王堆出土的《五十二病方》同样令人不安。这本公元前168年的医书,记载了52种疾病、283个药方,还有一种叫"养法"的制药技术——利用烟囱微热提炼药物。这种技术比后来晋代的葛洪早了整整八百年。
更早的《足臂十一脉灸经》,已经完整描述了11条经脉的走向和病候。内容与后来的《黄帝内经》高度相似,但没有任何早期粗糙版本。
这些发现指向一个可能性:中医的知识体系,可能不是那个时代逐步发明出来的,而是继承自某个更古老的来源。那个来源已经消失,只留下这些"操作手册",以及背后无法解释的有效性。
二、失效的隐喻:为什么阴阳五行不是解释
面对中医的神秘性,最常见的做法是把它塞进"阴阳五行"的框架里。但这个框架本身就需要解释。
什么是阴?什么是阳?什么是五行生克?这些概念在古代是日常语言,在现代却变成了需要翻译的密码。更糟糕的是,这种翻译往往陷入两种极端:要么神秘主义化,把中医说成玄之又玄的东方智慧;要么还原论化,试图用化学成分和分子机制来解释一切。
两种做法都失败了。
神秘主义化放弃了理解的努力,把中医变成信仰对象。还原论化则遭遇一个根本困境:中医的有效性建立在整体关联和动态调节上,一旦拆分成单一成分和线性因果,这种有效性就消失了。就像把一首交响乐分解成单个音符的频率,你得到了数据,但失去了音乐。
我们需要第三种方式。不是神秘主义,不是还原论,而是能够同时容纳整体性和精确性的新语言。
这种语言已经出现,它叫"活性算法"。
三、活性算法:生命自己在计算
活性算法是一个来自神经科学和人工智能领域的概念。它的核心思想很简单:所有生命系统,从单细胞到人类大脑,都在做同一件事——预测。
细胞预测环境中的营养分布,植物预测阳光的方向,动物预测猎物的轨迹,人类预测他人的意图。预测不是为了娱乐,是为了生存。预测准确,就能提前准备,节省能量,增加生存机会。预测错误,就会惊讶,就会消耗更多资源去应对突发状况。
生命系统会不断调整自己的内部模型,让预测越来越准确,惊讶越来越少。这个过程,在数学上叫做"自由能最小化"。在通俗意义上,可以理解为"生命自己在计算,自己在学习"。
这个原理是普适的。它适用于神经元放电,适用于免疫系统识别病原体,适用于生态系统达到平衡,甚至适用于一个文明维持稳定。只要是一个自维持的系统,就遵循这个逻辑。
中医的核心特征,与这个逻辑惊人地吻合。
四、气的真相:生命的计算过程
中医讲"气"。这个概念几千年来争论不休。有人说气是物质,有人说气是功能,有人说气是能量。活性算法提供了一个新视角:气是生命系统维持自身稳定的计算过程。
想象一个恒温动物。它的体温必须保持在37度左右,不管外界是严寒还是酷暑。这需要持续监测内外环境,预测变化趋势,调节代谢率、血管收缩、汗腺分泌。所有这些自动进行的调节,构成了一个"气"的动态过程。
中医说的"气虚",可以理解为这个调节系统的精度下降,预测能力减弱,应对变化的余量不足。"气滞"是调节过程在某个局部卡住,信息流动受阻。"气逆"是调节方向错误,本该收敛的却发散,本该下降的却上升。
这不是隐喻。这是对一个复杂控制系统的精确描述。只是古人没有控制论的语言,他们用"升降出入"来描述这个过程。
经络是什么?活性算法框架下,经络是多尺度信息流动的通道。身体里有无数信号在传递:神经电脉冲是快的,激素扩散是慢的,细胞间直接通讯是局部的。这些不同速度、不同尺度的信号需要协调,否则身体会陷入混乱。
经络系统就是协调这种多尺度同步的网络。它不一定是解剖学上的管道,更像是功能上的"共振通道"——让快信号和慢信号能够耦合,让局部变化和整体状态能够互通。
这就是为什么针灸一个穴位可以影响 distant 部位。不是在运输物质,而是在调节信息流动的模式。
五、辨证:身体的贝叶斯推断
中医诊断的核心是"辨证"。望、闻、问、切,收集各种信息,然后判断"证型"——是气虚还是血瘀,是肝郁还是脾虚。
这个过程,在活性算法框架下,是标准的贝叶斯推断。
贝叶斯推断是一种更新信念的方法。你先有一个初步判断(先验),然后收集新证据(观测),根据证据调整判断(后验)。中医的四诊就是收集证据,辨证就是调整判断。
"望诊"看舌象、面色,这是视觉证据。"闻诊"听声音、嗅气味,这是听觉和嗅觉证据。"问诊"了解症状、病史,这是语言证据。"切诊"摸脉象,这是触觉证据。所有这些证据综合起来,更新对体内状态的判断。
关键是,中医的证据收集是"多模态"的——同时动用多种感官,交叉验证。这比单一指标更可靠,因为可以相互校准,减少误差。
"辨证"的难点在于,这些证据不是一一对应的。同一个舌象可能对应不同证型,同一个证型可能呈现不同舌象。这需要经验,需要那种难以言说的"手感"。
在活性算法框架下,这种"手感"是精度权重的调节。有些医生对脉象特别敏感,有些对色诊特别有把握。这种个体差异不是缺陷,是不同人发展出了不同的感知专长,就像不同的传感器有不同的校准参数。
六、施治:主动改变来验证预测
中医治病,不只是"对抗疾病",而是"调节状态"。补气、活血、疏肝、健脾——这些治法的共同点是改变身体的内部环境,让身体自己恢复平衡。
这与活性算法的"主动推断"概念完全吻合。
主动推断的意思是:你不只是被动地观察世界,你会采取行动来改变它,然后观察改变后的结果,以此来验证或修正你的内部模型。
针灸选穴,是在身体上选择一个"敏感点"施加扰动。针刺手法,是控制扰动的强度和方向。留针20分钟,是观察系统对这个扰动的响应。如果"得气"了,说明系统进入了高敏感度状态,调节正在发生。
中药方剂的"君臣佐使",是多目标优化中的资源分配。主药针对主要矛盾,辅药协助或制约,佐药引导方向,使药调和整体。这不是简单的成分叠加,是系统级的协同设计。
整个过程是一个闭环:预测身体状态→采取行动改变→观察响应结果→更新状态判断→调整下一步行动。这与现代控制论中的"反馈控制"完全一致,只是中医用"辨证论治"的语言来描述。
七、内证:身体作为测量仪器
中医最神秘的部分是"内证"。传说古代名医能通过内观看到经络运行、脏腑状态。现代人多视之为神话。
但活性算法提供了另一种理解。
我们每个人都有"内感受"能力——感知自己的心跳、呼吸、胃肠蠕动。只是这种能力通常被忽略,被外部世界的信息淹没。通过特定训练(气功、冥想、脉诊练习),可以增强这种内感受的精度和分辨率。
训练有素的医生,手指可以分辨脉象的细微差别——浮沉、迟数、滑涩、虚实。这不是玄学,是触觉神经的高精度编码。同样,训练有素的内观者,可能能够感知到通常被过滤掉的内部信号模式。
在活性算法框架下,这种训练是在优化"精度权重"——让某些感知通道变得更敏锐,让某些信号模式更容易被识别。这类似于机器学习中的"特征工程",只是发生在生物神经网络中。
"内证"可能不是看见解剖结构,而是"感知到"功能状态的模式——哪些区域活跃,哪些阻滞,哪些在协调,哪些在冲突。这种感知是整体性的、动态的,与解剖学的静态结构描述不同,但同样真实。
八、为什么古人没有发展出形式化科学?
如果中医真的符合活性算法的原理,为什么古人没有发展出数学化的表达?为什么他们没有发现近代物理学?
答案是:他们不需要。
中医的目标是即时生存,是临床疗效。它的知识形态是"隐性的"——固化在身体技能中,通过师徒传承,难以写成公式。这种形态对于医疗实践是高效的,对于跨代累积和远距离传播是脆弱的。
近代物理学的目标是普适预测,是控制自然。它的知识形态是"显性的"——用数学符号编码,可以教给任何人,可以无限复制。这种形态牺牲了即时性和情境性,换取了可扩展性和累积性。
两种形态都是"最优解",只是优化的目标不同。中医优化的是"在复杂生物系统中的实时推断",物理学优化的是"在简单可控条件下的精确预测"。
历史没有给中医形式化的机会。当支撑复杂隐性知识的社会网络(师徒制、经典教育、临床实践)遭遇政治动荡和文化断裂,这种知识就会不可逆地退化。我们看到的《黄帝内经》《伤寒论》,可能只是前文明技术栈的"残存层"——就像复活节岛居民还记得石像很重要,但忘记了如何建造。
九、活性算法的现代意义
活性算法不是对中医的"现代化解释"。它是一种通用语言,可以同时描述古代的中医和现代的神经科学、人工智能、复杂系统。
这种语言的现代意义在于:
第一,它解释了中医为什么有效。 不是因为神秘力量,而是因为生命系统本身就是活性算法的实现。中医的操作——针灸、方药、导引——是在调节这个算法的参数,优化它的收敛过程。
第二,它指出了中医现代化的路径。 不是用化学成分解释方剂,不是用解剖结构否定经络,而是用活性算法的框架来形式化中医的知识。保留其整体性和动态性,同时获得精确性和可计算性。
第三,它为人工智能提供了新方向。 当前AI追求符号化和大数据,但中医的隐性知识提示:生物智能的核心是具身的、情境的、小样本的。发展能够执行活性算法的"具身AI",可能是通向更高级智能的路径。
第四,它重新定义了科学史。 如果中医符合活性算法,那么它就是一种科学,只是形态不同。科学史不是单线进步,而是多峰并立。有些高峰崩溃了,留下残片;有些路径延续了,不断累积。理解这种多样性,是理解人类知识本质的关键。
十、结语:两种真理的汇合
中医和活性算法,相隔两千多年,却指向同一深层结构。这不是巧合。这是复杂系统演化的必然——只要生命在维持自身,它就会收敛到类似的优化策略。
古人用身体执行了这个策略,用阴阳五行描述了它的轮廓。现代人用数学形式化了这个策略,用计算机模拟了它的过程。两者终于相遇。
这种相遇的意义,不是谁征服谁,而是两种真理形态的汇合:隐性的和显性的,具身的和符号的,古老的和现代的。
如果中医是一门科学,那么它告诉我们:科学可以有不同的面孔。有些真理,需要先失去再重新发现。有些知识,需要先身体化再形式化。
活性算法是这座桥梁。它让我们能够理解古人的智慧,同时不放弃现代的精确。它让我们看到,在神秘主义和还原论之间,还有第三条路——复杂系统的路,整体而精确的路,古老而现代的路。
这条路,可能通向未来医学,通向更高级的人工智能,通向对人类自身更深层的理解。
而起点,是承认一个考古发现带来的困惑:那些公元前二世纪的竹简,那些成熟的医学体系,那些无法解释的有效性——它们不是错误,不是迷信,是一个失落文明的遗产,等待我们用新的语言重新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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