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thyfan的个人博客分享 http://blog.sciencenet.cn/u/cathyfan

博文

万里归书:我与《在伊犁》的半生重逢 精选

已有 579 次阅读 2026-4-19 17:53 |系统分类:人文社科

有人说,年少时不能遇到太惊艳的人,否则余生都无法安宁度过。我说,年少时不能遇到太惊艳的书,否则一生都会惦念。

对我而言,《在伊犁》就是这样的一本书。

我已经记不起来自己是十二岁还是十三岁看到《在伊犁》这本书的了。

但是,我清晰地记得十多岁的我,对这本书由衷的、发自肺腑的、爱不释手的喜欢。

在我还是少年的时候,物质极端匮乏,农村尤甚,读书是一件奢侈的事情,除了课本,无书可读,很多时候课本都很难。

书少,好书更少。

偶尔得到一两本武侠小说、言情小说都被小伙伴们你看了我看传来传去传得破了书皮,掉了书页,溃不成书。就算破成这样,也需要排队借着看。我看书快的本领就是在这个时候练成的。

为了让人家早点借给我看,我都承诺一晚上看完或者一天看完。我还清楚记得小学六年级毕业考的前一天晚上,我躲在被窝里用手电看古龙的《七杀手》,第二天考语文,我考睡着了。

那时候,大部分流传广的书都是小说,还有好多的是山寨小说,比如作者栏写着“金庸著”“古龙先生”这样的,作者就叫“金庸著”和“古龙先生”,并不是真的金庸和古龙。

能流传的散文书,除了三毛,几乎没有看到其他作者的了。所以我一直记不起来,我是从什么渠道获得了一本完整的《在伊犁》。

我还记得那本书是天蓝色的封面,平装,书页的纸很白,也很光滑,手感很好。

我从来没有读过那样的文字:不刻意煽情,不堆砌辞藻,以平实克制的笔触写日常,写烟火,写人心,于细微处见深情,于朴素中藏力量。

我被伊犁的故事牵引:那片遥远的土地,有辽阔的草原、澄澈的蓝天、多民族相融的温情,有我从未见过的生活模样,有我未曾体会的人间烟火。每一个人物都鲜活,每一段故事都动人,让年少的我在文字里远行,在想象中触摸伊犁的阳光与风。

王蒙先生的文字,像一把温柔的钥匙,打开了我从未抵达的远方,让伊犁的风、草原的歌、边疆人的温厚与坚韧,穿过纸页,落在我贫瘠的精神世界里,生根发芽。

十多岁的我,并不懂什么是写作手法,只觉得这本书的文字干净、有温度,有力量,像一个见过了大世面而又内心非常丰富柔软的长者在细细讲述,让我读了内心非常平静。

那些艰苦的日子,因着“伊犁的风软,水净,人也实在”、“有葡萄架,有渠水,有炉火,日子就好”变得能够忍受了,也因着伊犁的那些或狡黠或惫懒或热心或能干无一例外都很善良可爱的人们变得丰富起来。

我不记得我把这本书来来回回读了多少遍。

夏天的午后,我躺在门口院场树下的竹床上看书。树影浓密,叶缝里漏下光,落在纸上,一点一点晃,清风徐来,树叶被风吹得沙沙的响,蝉在树上卖力地鸣叫。我一边听蝉鸣,一边看着这本书,想象自己躺在葡萄架下吹着来自伊犁河谷的风,并不觉得吵。

冬天刮风雨雪的天气,不能出去干活,一家人围着火塘烤火。火一烧,屋里暖起来,空气里有淡淡的烟火气。我坐在火塘边,把书凑近火光。纸被火烤得微微发卷,字在红光里更清楚。窗外风呜呜响,屋里静,只听见火炭偶尔噼啪一声,我娘絮絮地讲着家长里短。我娘在烤火时经常会在火塘里煨上三两个红薯,红薯烤熟了,香喷喷的,我们就会吃得一手一嘴黑。有时看到关键处,我连红薯的香味都拒绝,怕把书弄脏了。

读了《在伊犁》,我总是把伊犁的那些风物那些人和我身边的物和人联系起来,我也知道了小人物不都是我看到的那样。我理解了我身边的这些小人物,也都各有各的私心和善良、狡黠和本分。而我也在不知不觉中,也被这种平实、克制而又舒缓的写作方法影响,自己写作的时候,也更喜欢用克制而平实的文字,写最平凡的人和事。

记得在我初二开学时,我模仿这本书的写作笔法,写了一篇怀念一个在暑假猝然离世同学的周记。周记交上去后,被语文老师评为“优”,并给了一个“感情真挚自然,文笔流畅优美”的评语。

后来,我离家上了高中,又去了更远的地方上大学,我忙于应付各种课业、各种考试,我也能看到更多的好书,沈从文、汪曾祺、余秋雨、迟子建等名家的书也被读到,也读到了很多外国译著,但是《在伊犁》这本书一直藏在我内心最深的角落。

可以说,《在伊犁》早已不只是一本书,是我少年时代的精神坐标,是贫瘠岁月里的光,是我与文学最初的相遇。

等我大学毕业走上工作岗位,回老家收拾自己的个人物品,发现怎么也找不到《在伊犁》这本书了,或许是被谁借走未还,或许是在岁月里悄然散佚。它离开得无声无息,却在我心里留下长久的怅惘。

此后多年,我总想着再找一本《在伊犁》,偶尔想起来,我就会在京东或者当当搜一下这本书,却始终无缘找到。时光匆匆,我走过许多地方,看到了许多的人,读过无数新书,可心底始终惦记着那本旧书,惦记着少年里与伊犁相伴的时光,惦记着王蒙先生文字里的温柔与力量。

今年3月份,我有幸跟团参加中国出版行业在伦敦的书展。书展第一天,就在中国展位中心展示台,我忽然看见熟悉的书名 ——《在伊犁》,崭新的重印本,装帧素雅,封面干净,虽然已不是我寻觅多年的模样,但是,我还是认出来,就是它。

那一刻,心跳骤然加速,惊喜与感动涌上心头,仿佛与失散多年的旧友重逢。我拿起书,指尖抚过封面,熟悉的书名、熟悉的作者,瞬间唤醒所有童年记忆:夏日的树荫和蝉鸣、冬夜的炉火和薯香、残破的纸页和文字、反复的诵读和品味,一一在眼前浮现。

我几乎是第一时间把书拿到手里,书还包着塑封,我好想拆了塑封,但是又不好意思,毕竟不是我们出版社出的。

当时,人民出版社刘编辑站在展台旁边,看到我又惊又喜又无措的样子,对我说,“你拆了塑封吧!不要紧!我认识他们编辑!”

我拆开塑封,看出版时间,2024年7月第1版,不是我看的那个版本了,我看的那本至少是在1980年代出版的。第一时间翻开找我熟悉的那些人:阿麦德、穆敏老爹、好汉子依斯麻尔,他们都在,更惊喜的是,新版补充了一些这些可爱的人们后来的生活,弥补了之前的缺憾。

书展最后一天,我问以前也参加过书展的同行,书展完这些书还要带回去吗?同行说,有一部分会留给当地的合作伙伴或者捐赠给相关的文化部门。

我抱着《在伊犁》说,我想要这本书!刘编辑笑着说,你留着吧!我跟他们熟,没事!同事说,你也不嫌累,这么大老远的带回去?回去买一本也不贵!我说,我觉得不一样!买一本是不贵,但是我很想把它带回去。失去将近30年后,我与它相遇在异国,我要把它带回去。

撤展时,我真的把这本书装进了我的行李箱。

在回程的飞机上,我捧着这本书慢慢阅读,墨香清新,先生的文字依旧温润动人,新版恢复了旧版未载的代序,更显完整厚重。轻轻翻开,仿佛又回到年少时光,又听见伊犁的风,又看见少年里那个捧着旧书、沉浸在文字世界里的自己。

一本小书,半生牵挂。

从少年偶得的喜悦,到青年失书的怅惘,再到伦敦重逢、万里归书,《在伊犁》早已融入我的生命。它见证了我对文字的热爱,承载了我年少的憧憬与温暖,也让我懂得:真正的好书,经得起岁月打磨,隔得住山海距离,无论失散多久,终会以最好的模样,与爱它的人重逢。

如今,这本崭新的《在伊犁》静静摆在我的手边,我随时打开翻阅,与我童年的记忆遥遥相望。夏日再临,树荫依旧,炉火再燃,温暖如初。我知道,这份跨越时光与山海的书香,会一直陪伴我,在往后的岁月里,温柔前行,永不散场。微信图片_20260419175235_335_407.jpg



读书荐书
https://blog.sciencenet.cn/blog-818488-1531048.html

上一篇:父亲的创业史
收藏 IP: 114.246.237.*| 热度|

2 郑永军 尤明庆

该博文允许注册用户评论 请点击登录 评论 (0 个评论)

数据加载中...
扫一扫,分享此博文

全部作者的精选博文

全部作者的其他最新博文

Archiver|手机版|科学网 ( 京ICP备07017567号-12 )

GMT+8, 2026-4-19 20:38

Powered by ScienceNet.cn

Copyright © 2007- 中国科学报社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