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写的一篇关于“双肩挑”教学副院长、副系主任现象的教育述评《“青椒”为何据当教学副院长》由《文汇报》“文汇教育”版面刊登，这是我期待已久的一篇文章，也是我在《文汇报》发表的第16篇教育述评。

我当过八年教学副系主任助理、五年零五个月的教学副系主任，有着丰富的一线实践经历。我在这个“系统”里锻炼，慢慢熟悉起来。我不但从事一线实践工作，还通过开会、学习来了解关于教育教学的内容。

最近一年半，我经历了很多困惑，也浏览了一些关于高校“双肩挑”干部的论文。我觉得这个话题值得写，但我不想以“论文”的形式把文章发在学术期刊，我想把文章发在《文汇报》“文汇教育”。这是因为，严肃的学术论文需要有理论、有调研、有数据，篇幅长；而且，我不需要发表教育论文来评职称；第三，我觉得教育论文看的人少，很难接近大众，缺乏影响力，文章发在学术期刊会被埋没。而如果我的文章能发在主流大报《文汇报》，我觉得这代表着一种“能量级”（我曾说过，在《文汇报》发表一篇教育述评，抵得上在都市报上发表10-20篇文章），也会引发社会对这一话题的重视。简而言之，我觉得有些值得引起重视的教育话题，值得借助《文汇报》平台发表和传播。

但是，如何写呢？如何才能发得出呢？

写这类“文汇教育”文章有几种做法。第一，是以“个人自述”的形式讲故事。这样的文章类似于“非虚构报道”，只是篇幅比发表在《人物》《南风窗》的上万字的非虚构报道短很多。但这样的文章比较难写、难发。如果要充分表达出自己想表达的东西，必然会涉及各种矛盾冲突，涉及他人，涉及“意难平”的事儿。这可能会带来麻烦，报刊不敢发。为了发出来，只得“砍”掉很多东西或者进行模糊化处理；但这样的话，文章就没有味道。固然编辑可以采用“化名”的形式刊发文章，以规避麻烦。但问题是，“你是谁啊”——为什么报纸要刊发一个人自己写的故事？这不是说《文汇报》不发表个人自述——十年前，我看到有篇关于“海归归海”的自述文章也发的，那篇文章令人忍俊不禁。但是，我想，现在总的趋势是发表一些对社会有重要意义、通用性强的文章。

第二，是讲比较general的东西，出发点是讲一个现象，而不是纠结于个人的故事。就是说，把它写成“话题类”的文章。我想，这可能比较合适。为了增加发表的可能性，还需要搜索一下有没有相关的文件精神，最好能和宏观政策找到联系。文章里，提及到宏观政策的可能只有两三句话，但这两三句话，能使文章更加“宽广”、更加重要。另外一方面，在写作时适当加一些简短的例子，这能增加文章的可读性。

选定了文章的形式（文体）后，我构思究竟写什么。如果只是写院系教学分管领导怎么辛苦，那么，文章的层次就比较低，和微信号的文章没什么区别。

作为业内人士，我的确要概括出院系教学分管领导日常要忙些什么，这些都是客观的叙述，而不是煽情。但是，我还得总结出一些规律。

十多年前，院系管理比较宽松。每年教师各忙各的事，有的搞教学多一些，有的搞科研多一些，有的社会活动多一些。在中层干部年终述职大会上，各个分管领导梳理自己分管的领域做了哪些事情（比如课程建设、教材建设、实习实训），并把教师取得的个把成果拿来highlight一下就行了。这称为“put together whatever we have”。

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认识到亮点成果（比如入选国家级一流本科建设点、国家级金课、上海市金课）对于学科评估、双一流建设评估的重要性。于是，大家习惯了“开展基础工作和形成亮点相结合”的工作方法。对于一个教学分管领导，只要年底有基础工作（苦劳）也有亮点成果（功劳），就皆大欢喜了。

如果一个教学副院长、副系主任既像“老黄牛”那样兢兢业业地干活，又能出成果、出亮点，他能够证明自己是胜任的。他不指望学校给他“评优”，但至少，他可以堂堂正正地走在路上——他对得起他的职务，对得起学校，也对得起院系。

而现在，很多大学和院系强调内涵式发展和改革创新，新增加很多要求，难度非常大。这不是你“只要年终陈述基础工作+亮点成果”就行的，而是有很多“项目制”的事情，像是攻坚一样的。这就造成了压力。

压力的来源有很多。首先，教学副院长、副系主任绝大多数都是“双肩挑”的干部，他们也需要上课、做科研、拉项目、带研究生、发表论文；他们还有家庭。行政上的事情一多，“首尾不能相顾”。

其次，“新任务”意味着很多事情是自己不曾做过的，甚至有“搞活动”的意味。但教学副院长、副系主任是学者出身，怎能擅长“搞活动”？当手下没有得力干将、没有管理团队，那么更难完成“新任务”+“老任务”。

还有的压力源包括：有些“冷门”专业学生不愿意过来。这是个值得引起注意的问题。学生不愿意过来，压力全到了院系教学分管领导那里。有个教学副系主任说，他没有办法独自去承担“学生不愿意过来”的责任，也无法以一己之力去改变这种局面。他说，别的很多大学这个专业都这样的，但是，他的说法没有得到领导的认同。

能够说出规律，这个很好。这也是我文章的“卖点”。

仅仅说出规律，还不足以使文章能够在《文汇报》发表。还得提出一些破局之道。我认为，我们首先要承认问题的存在，而不要说一些不讲道理的话、“何不食肉糜”那样的话。第二，要加强培训，提升培训的针对性和启发性，而不要只是泛泛而谈或者提供一些“表演型”的经验分享。第三，要认真思考评价体系的问题。围绕着“如何评价一个干部”，我提出一系列思考题。第四，给教学分管领导提供支持性的环境，包括人力、物力、领导班子的信任和支持等等。

其中，“如何评价一个干部”或者说“评价体系”是我一直在思考的，也是非常困惑的。如果评价体系是不合理的，那么这就会影响干部的积极性。举个例子：一个教学副系主任干活非常努力，一个人干了四个人甚至五个人（副系主任、副系主任助理、教学秘书、招生组长+招生秘书）的活，也带领全系老师产生了很多省部级以上的教学成果。他经验丰富，就像船长一样，知道前面哪里会搁浅，哪里是航道，因此他“施政”的“性价比”很高。但是，评价体系应该是怎样的呢？是不是应该允许教学副系主任在努力工作的基础上，年终自己总结一下，告诉大家自己在哪几方面做了什么、取得哪些成果？还是必须按照系里“一把手”的要求完成他/她布置的所有的改革创新任务？如果教学副系主任把精力投入“被布置”的改革创新任务，那他如何能够完成原先的基础工作+亮点工作，尤其在手下没有得力干将以及管理团队的情况下？这些深层次的矛盾必须引起教育界的重视。不搞清楚这些问题的话，教学分管领导就会既累坏了身体，又伤了心，进而辞去行政职务。

在这篇文章发出来之后，我感到自己一件心事了了。我是教育的实践者、观察者、思考者、写作者。如果不让我写、不让我发表，我比什么都难受。如果让我在“当官”和在报刊发文之间做个选择，我情愿选择后者，而不是前者。特别是在我心中具有分量的报刊上发文，那是最高兴的。

我也希望，读者看到这篇文章后，能够了解、重视“双肩挑”教学分管领导现象。我不是否定“双肩挑”制度；事实上，我认为这具有一定的合理性。我不希望的，是让不懂行的人来管教育。

无论如何，我把这个话题说清楚，让各个利益相关方开展思考。这不是当教学副院长“值不值”的问题，而是“会遇到什么困难”以及“怎样才能使他们做得更好、更舒心”的问题。在建设教育强国的新征程中，我们的确需要发挥院系教学分管领导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