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谈“大学工科教育理科化”话题

刘庆生

（中国地质大学，武汉）

科学网作为一个“全球华人科学社区”确是一个自由交流的好平台，大家就某些话题展开讨论，不同观点和认识畅所欲言，不亦说乎！尽管目前这种交流偏少。科学网博主林中祥时隔10年写了两篇关于我国大学“工科教师理科化”现象的博文。他在2026年1月12日的博文《再议“工科教师理科化”》中说：“（产生工科教育理科化现象）其重要的原因之一，是工科的老师根据学校考核要求，现在大多从事理科的研究工作，发表文章，根据发表文章的杂志等级计算科研积分，用来完成学校的考核要求及职称评审。还有一个问题是许多工科专业引进的教师都是理科出身，对工科基本一无所知，加上再不进行工科科研，加剧了工科理科化的进程。”显然，博文的意思是批评工科教师不该拥有理科背景和做理科相关研究，要专心做与工科专业相关的科研项目。我在这篇博文下面的评论是：“优质的大学理科化教学可以适应市场和企业！否则企业可以直接去对口的职业技术学院招人，那些人才上手快。”因此，拥有理科背景的教师是否适合工科教育是一个值得深入讨论的话题。

首先我们需要厘清 “何为工科教育理科化现象？”是否我们大学的工科专业教学中设置较多的理学课程就意味着工科教育理科化？承担工科专业教学的教师做了一些理科方面的科学研究，发表学术论文，就会导致培养的学生难以适应企业的技术工作，显然答案不是那么简单。我留校任教的前期主要承担“地球物理勘探专业”的教学工作，这个专业就是典型的工科专业，现在纳入“勘查技术与工程”专业范畴。学校在设置这个专业的课程主要有三类：基础课程，专业基础课程，专业课程。此外还有实验课程，实践课程，毕业设计（本科毕业论文）等。我理解，基础课程和专业基础课程就属于理学性质的课程，尤其是后者专业基础课程，这也是我们地球物理勘探专业在学校所有专业中课程难度最大，学生学业负担最重的主要原因。然而，正是由于这些看似理科化的课程却成就了学生毕业后丰富多样的职业现状。记得1998年11月8日1978届学生毕业20周年聚会，会上同学们分别介绍了毕业后的工作和生活状况。晚餐时，时任应用地球物理系（原来的地球物理勘探系）党总支书记对我说：“刘老师，我和他们同一届，但是我是地质矿产专业（他们学的数理课程很少），我有的同学下岗后无法择业，只能在家种菜，而你们地球物理勘探专业学生却很容易找到新的工作。”我向她解释我们的学生能够自主选择多样职业岗位的原因得益于他们大学期间接受了较多理科知识教育的结果。其实，我们国家地球物理勘探学科的前辈们几乎都是物理学专业出身。我们国家第一批地球物理勘探专业（工科）人才是我们学校地球物理勘探专业1956届毕业生，他们就是这些理学知识背景前辈师长培养的学生。几位大师级的地球物理勘探专业主讲教师也是国内物理系毕业后，在欧美大学获得地球物理勘探工学或地球物理理学专业谁是或博士学位回国任教。例如我国第一位地球物理勘探专业元勋顾功叙先生，他也是北京地质学院地球物理勘探系的创始人之一。我们上学时的系主任是北京大学物理系毕业的薛琴舫先生，他是我们专业基础课程“场论”的奠基人，副主任是燕京大学物理系毕业的谭承泽先生。还有多位老师物理系毕业后直接从事工科的地球物理勘探专业教学。   

10多年前，我一个在生产香精的民营高科技企业工作的大学同学来武汉大学招聘几个与环境修复治理方面相关的学生。他告诉我，他没去武汉大学环境工程相关学科，而是去化学学科招聘学生。我高度赞扬他们企业的长远眼光，因为污染环境修复治理涉及较多的化学知识，化学基础厚实的学生，不仅知道如何治理，还会知道为什么要这样治理，如何治理才会得到最佳效果，碰到治理中的相关问题会思考如何解决问题，而只有工科专业技能知识的学生难以胜任。

在我的大学教育理念里，大学工科教育与职业技术学校工科教育之间的本质差别在于：前者属于大学教育，它不仅要让学生掌握工科专业涉及的“如何做？”还要涉及理科的“为什么要这样做？原理是什么？”“怎么做才能取得最好结果？”为此，学生需要学习大量理学课程，包括基础课程与专业基础课程及通识知识课程，拥有一定的独立思考能力。后者的职业技能教育，主要让学生掌握“如何做？”我们有的企业人力资源部门在招聘人才时混淆了大学本科生，甚至研究生与职业技术学院学生在职业岗位需求之间的区别。从网上看到有的重点大学逐渐取消一些以培养技能为主的工科专业，从一个侧面也说明大学里那些以技能教育为主的工科专业应当纳入相应的职业技术教育或技能培训范畴。

此外，我们还可以从大学名字上看“工科教育理科化”色彩。我们那些与工科教育相关的大学校名主要有两类：科技大学和理工大学，即先有科学后有技术，先有理学后有工学，我想，这类大学名称的称谓绝不是玩弄文字游戏，而是具有科学的内涵及逻辑关系。即使是大名鼎鼎的美国麻省理工学院，其英文名字为：Massachusetts Institute Technology（MIT），如果直译就是技术学院，然而我们还是翻译成麻省理工学院。MIT的校训为“手脑并用”，目标是培养“有思想、有灵魂、有科学、有技术”的世界精英人才，显然，只有让学生拥有足够的理科知识，才能达到这个培养目标。这些都清晰表明，我们大学的工科专业教育不仅需要，而且应该加强理学课程教学，即加强理学知识教育。我们大学普遍强调的“通识教育”，它包括自然科学基础知识，社会科学知识等。这些知识就是要让学生在学习中不要太专，因为，现代大学教育早已不是让大学生毕业后一个专业干终身的时代。

享誉全球的教育家，耶鲁大学校长理查德.蕾文说：“如果一个学生从耶鲁大学毕业后，居然拥有了某种很专业的知识和技能，这是耶鲁大学教育最大的失败。本科教育的核心是通识，是培养学生批判性独立思考的能力，并为终身学习打下基础。大学不教知识和技能，却能让人胜任任何学科和职业，自由地发挥个人潜质、自由地选择学习方向、为社会、为人类的进步做出贡献。”我认为他的话精辟地阐述了现代大学教育的真谛。

至于大学绩效考核重科研，重发表学术论文并不一定体现了工科教育理科化，而是一些大学教师为了职称，为了学术荣誉帽子不重视大学本科教学，削弱了大学教师的本质工作——本科教育，这是另外一个话题，我的多篇博文涉及这个话题，这些博文已经收入到我刚刚出版的科学网博文选集——科教人生拓思集（华中科技大学出版社，2025年12月。）

2026年1月26日提交科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