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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亚的斯亚贝巴国际机场转机的间隙,一个熟悉的名字忽然涌上心头 ——Goodluck,我的埃塞俄比亚同学,大家都亲切地喊他Lucky。
与Lucky 相识,是1990年的暑假过后。那时我刚和攻读Diplom的几个学生一起休完学分,导师Wunderlich告诉我,实验室的前期培训已经结束了,接下来可以跟着Hans-Peter开展分子生物学实验了。Wunderlich的实验室,主攻疟疾发病机制研究与疟疾疫苗研发,融合了形态学、生物学、免疫学与分子生物学等多种研究方法。初到实验室时,导师得知我此前专攻白蛉的显微结构,便以为我会继续研究疟原虫的超微结构,他问起我的学习方向,我脱口而出:分子生物学。
彼时的我,对分子生物学其实一窍不通,这份选择,缘起两段偶然的建议。临行离开太原前,同事小程跟我说:“去了德国就学分子生物学吧,要是能发现一个探针,往后就不愁了。”到了德国,我跟研究免疫学的好友秦志海说起实验室的情况,征询他的建议,原以为他会推荐我学免疫学,没想到他也毫不犹豫地建议我主攻分子生物学。于是,当Wunderlich问起时,我便笃定地做出了选择,而分子生物学的定义、探针究竟为何物,却是很久之后我才真正弄明白的。
初做分子生物学实验,我最大的难题是不会使用加样器,加样的量总比其他同学多。前面和几个本科生一起培训时,Stefan让我们每人往试管里加10ml缓冲液,六个同学加的量分毫不差,唯有我的试管,液平面高出别人的一大截。我满心疑惑,Stefan便问我是不是多加了,我矢口否认,还一下一下认真地将液体吸到另一个试管里,刚好十下,这让Stefan哭笑不得。直到后来Hans-Peter发现,我每次都把加样器直接压到底,这个初级错误才得以纠正。其实不会用加样器的并非我一人,隔壁实验室有个德国同学,竟没装枪尖就直接用加样器加同位素,这事被大家私下议论了许久,Hans-Peter见了他,还会指着他跟我讲这个笑话。我想,我不会用加样器的糗事,想必也被德国同学们私下传过。后来Ulli从隔壁实验室转到我们这边,刚来就当着我的面问我会不会用加样器。那个时候我的实验技巧,早已远在他之上。Ulli此前也没做过分子生物学实验,却是德国老资格的博士,他来实验室时,我刚开启博士后的研究工作。可他的实验总不顺利,见了我便莫名挑刺,我本就嘴拙,德语更是说不过他,所以他指责时,我大多默默转身离开。好在Wunderlich和Hans-Peter都明辨是非,这些小事便也就不了了之了。
话扯远了,说回Lucky。1990年秋天,Lucky来到我们实验室攻读Diplom,我们的研究方向相近,都是从构建夏氏疟原虫的cDNA文库开始的。他来的时候,我刚建好文库,正着手筛选工作。见了我,Lucky笑着打趣:“乔,你是医学背景,玩手术刀肯定行,但玩加样器,你可不是我的对手。”我没有反驳,只是笑了笑。 德国的Diplom学位,介于国内的学士与硕士之间,彼时德国尚无硕士学位,拿下Diplom便可直接攻读博士,而Diplom的研究工作,通常9 个月便能完成,可Lucky却用了一年半还多,期间不少实验细节,至今想来仍觉有趣。
他刚来实验室时,每天下班都会把实验记录本仔细锁好,还特意跟我说:“这个必须保密,被别人看到,研究成果会被剽窃的。”见我每天将实验记录本随手放在桌上,他还反复好心提醒我。最有意思的一次,他需要用两种限制性内切酶切割一个质粒。当时我在实验室负责分子生物学试剂的保管与采购,他来领酶时,我特意告诉他,这两种酶不能同时使用,因为二者的反应缓冲体系完全不同,必须先完成一种酶切后,酚氯仿抽提DNA,再酒精沉淀纯化回收后、溶于水,再用另一种缓冲体系和酶进行二次酶切。可他却嫌麻烦,没过多久,我就发现他把两种缓冲液和两种酶全都混在了一起。我赶紧跟他说:“Lucky,你这样做,什么结果都得不到。就算用同一种缓冲液加两种酶,顶多一种酶能发挥作用,另一种即便偶尔能切开,我们的琼脂糖凝胶电泳也根本分辨不出来。”可他却非常认真地对我说:“乔,你就等着看我的伟大尝试吧!明天结果出来,我说不定能拿诺贝尔奖。”结果第二天电泳结束,Lucky 垂头丧气地跟我说:“乔,你是对的,今天的电泳一片空白,我的诺贝尔奖泡汤了。”
从同学口中得知,Lucky 在德国已经待了十几年,德语说得毫无障碍。埃塞俄比亚人官方语言是英语,他的法语也很不错,他的女朋友在巴黎读大学,来实验室看他时,我还请他们在我的宿舍吃了一顿饭。他特意嘱咐我别买猪肉,因为他们是穆斯林。有意思的是,他们虽习惯手抓饭,却也能熟练使用筷子。我曾问他们,母语是英语还是法语,他说,埃塞俄比亚的官方语言是英语,而他的母语是奥罗莫语。
Lucky 的生活过得颇为艰苦,日常全靠打零工维持生计,住在便宜的学生宿舍里。有一次,他接连许久没来实验室,那时大家还鲜有手机,联系十分不便,Wunderlich 便让我去看看他的情况。我回家途中绕到他的宿舍,敲门许久,他才从睡梦中醒来。见了我,他坦言最近没钱了,一直在加油站帮人洗车,一小时能挣 6 马克。我虽没打过工,却也听其他同学说过,打黑工一小时至少能挣 15 马克。还有一次,一家电脑公司卸车需要临时工,半天就能挣 200 马克,彼时我是中国留学生会主席,对方托我帮忙找人,我第一时间就想到了 Lucky,可怎么也联系不上他,只好让几个有空的中国留学生去了。等到午饭时分,Lucky 才出现在实验室,就这样错过了一个难得的挣钱机会。
他的实验进度,也如生活一般磕磕绊绊,同期的同学纷纷毕业,甚至有个叫 Christian的同学已经开始在实验室读博,他的Diplom研究却依旧停滞不前。记得1991年圣诞节前,实验室要举办派对,Wunderlich 又让我去叫 Lucky 一起来热闹热闹。我敲开他的宿舍门,他依旧是被我从睡梦中叫醒,寒暄了几句后,他突然失声痛哭:“乔,你的实验结果全是阳性的,而我的,全是阴性的。”我只能轻声安慰他,让他别急,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他的Diplom研究最终延期了约一年半才完成,更让人意外的是,Lucky 竟然不会用电脑,也不会打字。我在1985年读硕士研究生时学过在英文打字机上打字,练习了一周,每天打一页纸,便能打得行云流水,回到宿舍还特意跟王若翔、秦志海炫耀。有一天吃完午饭,王若翔来我办公室看我打字,看完后他说:“你看我的。”说着便用一根手指敲击键盘,速度竟比我还快。
Lucky的论文是先写在纸上的,之后他请了一位德国女友来实验室,帮他把论文录入电脑。可女友只来了两次,便跟我说,她总觉得实验室的其他人用异样的眼光看着她,心里很不舒服,第二天便不肯再来了。我始终不知道Lucky最后是怎么把论文录入电脑的,只知道没过多久,他就将打印好的Diplom论文交给了Wunderlich 和 Hans-Peter。两位导师几经修改后,他终于顺利毕业了。
毕业后的Lucky,不愿回到埃塞俄比亚,Wunderlich 得知汉堡大学生物系招收博士研究生,便推荐了他。可Lucky偏巧遇上了一位名叫Pech(德语意为 “倒霉”)的签证官,无论如何都不肯给他续签签证。最终,Lucky 在柏林参加了一段时间的就业培训后,无奈被送回了老家。
1997年,我再次去杜塞尔多夫,和同事们谈起Lucky,Hans-Peter说,Lucky 回国后,他的母亲便为他娶了三个妻子。因为没有博士学位,他的Diplom学位在埃塞俄比亚只被认定为学士学位,于是他一心想再回德国读书。
同事们还说,Lucky的年纪其实很大,大概和Wunderlich相仿,他的生日也并非真实的出生日期,而是特意改成了英国伊丽莎白女王的生日,希望能沾女王的福气,得到庇护。他向Wunderlich申请回德读书时,Wunderlich委婉地以年龄太大为由拒绝了。没想到此后Lucky寄来的申请材料里,年龄比之前小了十多岁,Wunderlich依旧说年龄偏大,他便干脆改成了三十岁。这让Wunderlich哭笑不得,此后便不再回复他的消息了。
倘若Lucky真的和Wunderlich年纪相仿,如今也该八十多岁了。不知道他此刻身在何方,过着怎样的生活,是否早已儿孙绕膝、安享晚年。自1994年我离开德国后,便与他断了联系,再也没有他的任何消息。此次途经亚的斯亚贝巴,这座属于他祖国的城市,只勾起了我对这位老同学的无尽回忆。
惟愿Lucky,如其名一般,远离所有的“Pech”,永远被好运眷顾,一生“Goodlu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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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MT+8, 2026-1-23 1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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