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天桥剧场看了一场音乐剧《仙症》。

剧情是关外某地，一位海军水手精神上出了问题休养在家。在东北有一种对这种常常自言自语用脚下棋的人有一种说法是得了仙症，这便是戏（也是原著）名的来处。妻子是一位典型的东北大姐，泼辣凶悍，听不得别人说自己的老公是一个精神病患者。有两个饶舌的妹妹和一个不成器的弟弟，常见的东北家庭配置。而后请了东北“胡黄白柳灰”的出马先生白仙（刺猬）来治病，病没看成，这海员还将刺猬给吃了，也就是将大仙的爹给吃了，形成一个冲突与荒诞效果。

东北民间的仙，核心分为五大仙家“胡黄白柳灰”，再按身份分为保家仙、出马仙，还有碑仙（鬼仙）等辅助仙家。各仙都有其相应的功能和仙法，比如灰仙是老鼠，善寻物主财运，而其中的白仙是刺猬，主治愈，攻击性不强。东北的仙是一种综合了萨满“跳大神”和东北常见的小动物形成的一种地方神怪，走不出山海关的，所以关内的人怕是看不懂这出剧。

就如同剧中所表现出的那样，出仙的现场是要抽烟的，但一般跳的并不多（萨满以跳为主），也是要说脏话的，骂的是附在人身上的鬼怪，鬼也是欺软怕硬的，不狠狠的骂是不会主动放手的，通常都是连骂带吓，最后再利诱。剧中唱词里就有“金元宝三千…银元宝五万”的，就是作此用的。

请来看戏的朋友中有主修文学的，自然是读了那原著，还有一位是辅修仙途的，自然是懂得那些仙术，所以在二者的加持下戏看的很通透。

剧本身还是有很多亮点的。比如这是我第一次见现场乐队伴奏。舞台上的表演也都咬字很清楚，基本上不用看字幕。出仙的那场戏曲段有部分的二人转的调，听着很欢快。其中出演女儿的米晨晨出乎意料地好，说明主攻音乐剧的人还是有功底的，这个演员或许可以追一追。还有布景设计的很出彩，不是说旋转（旋转在很多戏里都出现过，像赖声川的《圆环物语》，旋转布景都成了戏的主题），而是说在那个阁楼、屋项、楼梯、电线杆设计的都很有形，若一定要说有问题的话，那就是屋顶太高，我担心后排和二楼的观众看不到表演。

但这剧还是有些问题的，最大的问题在于它太“忠于”原著，却忘了小说与戏剧的边界，完全是照搬了原著的情节，忘记了小说与戏剧的区别。导演谢幕时自己上来讲说在小某书上被吐槽最多的是时间过长，确实戳中了要害：有些情节删掉，可能反而会让主线更紧凑。从剧情设计上看确实不需要这般长，很多铺垫是没有用的，比如主角为什么会总想着去看海（还以为初恋是投海而亡的呢），其侄子校园霸凌同剧情并无直接关联等。次要情节搬了上来，这些铺垫冗长又游离于主线之外。这出戏的本质是写东北家庭中个人与家庭成员之间的爱恨情仇，即有家庭情分，又有各自算计，情急下会出口伤人，事后又后悔莫及，甚至道歉赔理。戏剧性是那个非典型的精神病患者，被强拉的升华理念是人生不要被卡住，总是要突破（这一点做的好不好是原著的事儿了，与戏剧无关）。

还有两点是音乐剧普遍存在的问题，一是歌还是那般难听，音乐剧里的歌是以歌曲为叙述主体，所以应该是“叙述体”，但不是话剧的语言有些起伏便是音乐剧，词汇写的不精美，曲调无记忆点，那直接演话剧不好吗？音乐剧是一个独特的表现形式，而不是一条规避文学性音乐性和表演功力的捷径。所以我喜欢去看小柯也是这个原因，起码那里面的歌好听。或者你就直接叫舞台剧而不要叫音乐剧；二是音乐剧的肢体动作还是那般的不到位，过去觉得常人做不来这些，但看了“披荆斩棘的哥哥”后发现，一般的人通过强度训练还是能达到优美的舞台效果，音乐剧是表演性的，本应是唱演跳俱佳的最高演出效果，现在好像成了啥都不行就来演音乐剧了。

此外，高段位的歌唱演员没有达到拉升全剧演出水平，虽然我也是冲着演员去的。剧终全场都喊歌手的名字，明星带来的也仅仅是明星效应，远没有当初“这纷纷飞花”那个失误造成的名场面让人常念书常新。而功效不如前些年出演《白夜行》的韩雪，那时韩是达到了将整个戏剧水平拉升的效果，当然，反对者也可以说当年韩雪并未融入整个团队。

总的来说，《仙症》这部剧还算精准抓住了东北地域的魂，一同看戏的朋友总觉得能从演员身上看到似曾相识的人。也有让人眼前一亮的细节与演员，但终究没能跨越 “小说改编成音乐剧” 的坎--既没理顺戏剧的叙事逻辑，没有打造出戏剧舞台的冲突性，也没发挥出音乐与肢体的独特魅力。若能再做减法、打磨音乐，或许这部带着东北烟火气的剧，能更让人“难忘”。

当然，有精神疾病的人，总是一个好题材，精神疾病患者永远是文学创作的主题，因为可以说疯话而不负责任。比如《芙蓉镇》里“运动啦”的疯子。不过这出戏在最后并没有抨击一下这种野仙所带来的负面影响，特别是最后大姐离开了野仙却去信了西方教。真的是除了才子佳人和皇家宫廷外，这种怪力神鬼也堂而皇之的上了舞台，也是叫人生些不满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