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这几年有个习惯,喜欢逛各地的博物馆,尤其爱看那些跟科举有关的物件。近日在曲阜科举文化博物馆里,看见一张光绪年间的乡试试卷,上面密密麻麻的小楷,工整得像印刷出来的一样。旁边站着个年轻人,看了半天,问我:“老先生,这写的什么玩意儿?”我说这是八股文。他又问:“八股文有什么用?”我想了想说:“搁那时候,这就是你考公上岸的唯一通道。”他乐了,说:“那我们比古人幸福多了。”我看着他,心里想:你真觉得你比古人幸福吗?这事儿咱们得从头捋一捋。
一、一千三百年的独木桥
科举这东西,从隋炀帝大业元年算起,到光绪三十一年废除,整整一千三百年。这一千三百年里,出了七百多个状元,十一万个进士,数百万个举人。数字听着挺大,可你得想想,这是在一千三百年的时间跨度里,在全国范围内。要是平均到每年,那真是凤毛麟角。
可就是这么一条窄得不能再窄的路,硬是让一代又一代的读书人挤破了头。为什么?因为在那个年代,这是普通人改变命运的唯一途径。不管你家里是种地的还是打鱼的,只要你把四书五经背得滚瓜烂熟,把八股文写得花团锦簇,就有机会“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唐代有个诗人叫孟郊,四十六岁那年中了进士,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写了一首诗叫《登科后》,里头有两句特别有名:“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你看,四十六岁了,在古代已经是半截身子入土的年纪了,可人家愣是觉得自己青春焕发,骑着马满长安城撒欢。这说明什么?说明科举这东西,真能把一个中年大叔变成热血青年。
但也有倒霉的。比如蒲松龄,一辈子考了无数次,愣是没考上。这位老兄倒也豁达,考不上就考不上吧,我写鬼故事去。《聊斋志异》就这么诞生了。你说要是蒲松龄当年考上了,中国文学史上可就少了一部奇书。所以有时候,失败也是一种成功,只不过当事人当时不知道罢了。
科举制度最厉害的地方,不在于它选拔了多少人才,而在于它建立了一套完整的“知识改变命运”的社会共识。哪怕你是个大字不识几个的农民,你也知道“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这种共识,经过一千三百年的沉淀,已经渗进中国人的血液里了。直到今天,你去问问那些送孩子上补习班的家长,他们心里想的,本质上跟古代那些送孩子去私塾的家长没什么两样——都是为了让孩子将来有个好出路。
二、八股文的末路
说到八股文,很多人以为它就是一堆废话。其实不对。八股文有严格的格式要求,讲究起承转合,讲究对仗工整,讲究引经据典。写好一篇八股文,需要扎实的国学功底,需要严密的逻辑思维,还需要一定的文字驾驭能力。说白了,它是一种高级的文字游戏。
但这种游戏玩到后来,就走火入魔了。
到了晚清,科举考试已经形成了一个巨大的产业。有专门教人写八股文的老师,有专门出版八股文范文的书商,甚至有专门替人捉刀的枪手。考生们不是在读书,而是在研究“考试技巧”。什么题目可能考,什么角度容易得分,什么典故用上去显得高大上,这些都是有套路可循的。
这就好比现在的各种考试辅导班,老师们教的不是知识本身,而是“解题技巧”。你要是问一个高三学生鸦片战争是哪一年,他可能答不上来,但你问他这道选择题该怎么蒙,他能给你讲出一套方法论来。你说这是进步还是退步?
光绪二十四年,也就是1898年,光绪皇帝下令废除八股,改考时务策论。消息传出去,全国哗然。那些苦读了几十年八股文的老秀才们,当场就傻了。什么意思?我练了一辈子的武功,你跟我说现在改比剑术了?这不是要人命吗?
更要命的是,仅仅一百零三天后,戊戌变法失败,八股文又恢复了。那些刚刚开始学策论的考生们也跟着傻了眼。好不容易开始学新东西了,你又改回去了?这考试政策变得比六月的天还快,让人怎么准备?
等到1901年,清政府再次下令改革科举,这回是真的动真格的了。头场考中国政治史论,二场考各国政治艺策,三场才考四书五经义,而且明确说了,不准再用八股文。这时候距离下一次乡试,已经不到一年了。
你想想,那些一辈子都在钻研八股文的读书人,突然被告知要考“各国政治艺策”,他们连“各国”有哪些国家都不一定说得清楚,更别说“政治艺策”了。于是,考场里出现了各种奇葩事。有人把欧洲宗教改革领袖“路德”当成中国的某位先贤,洋洋洒洒写了篇跟欧洲历史毫不相干的文章。有人在试卷上看到“噶苏士手写报纸一条”,琢磨了半天,得出一个结论:原来外国没有印刷机,报纸都是手写的,可见外国文明不如中国。
这些事儿,后人当笑话讲。可我每次读到这些史料,心里都堵得慌。那些人并不笨,他们中的许多人,放在太平年月,绝对是顶尖的知识分子。他们只是运气不好,生在了时代的转折点上。旧世界的游戏规则还没放下,新世界的考题已经发下来了。
三、废除科举之后
1905年,清政府正式宣布废除科举。这道命令一下,一千三百年的传统,说断就断了。
后果是什么呢?用四个字形容:兵荒马乱。
那些读了半辈子书,就等着通过科举改变命运的读书人,一夜之间发现自己成了废物。他们不会种地,不会经商,不会做工,只会写八股文。可现在八股文没人要了。你想出国留学?没钱。你想捐官?也没钱。你想去新式学堂教书?对不起,你学的那些东西,新式学堂不教。
于是就出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一方面,新式学堂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招收学生学西学;另一方面,大量的旧式读书人流落街头,成了社会的不稳定因素。这些人里有不少后来参加了辛亥革命,成了推翻清朝的重要力量。你说讽刺不讽刺?清政府废除科举,本来是想自救,结果却加速了自己的灭亡。
更有意思的是,科举虽然废除了,但科举文化并没有消失。相反,它以各种形式渗透到了现代社会的方方面面。
你看现在的高考,不就是现代版的科举吗?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全社会关注,媒体炒作“高考状元”,家长们望子成龙、望女成凤,这些跟古代有什么区别?唯一的区别是,古代考的是八股文,现在考的是数理化。
再说公务员考试,简直就是科举的直系后代。一样的笔试面试,一样的千军万马挤独木桥,一样的“学而优则仕”。只不过古代考的是四书五经,现在考的是申论行测。
还有那些“状元”文化,什么“高考状元”、“养猪状元”、“销售状元”,说白了都是科举文化的变体。古人说“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现在这句话还在用,而且用得更加广泛。
所以说,科举虽然废除了,但科举精神还在。这种精神的核心是什么?就是对知识的尊重,对公平竞争的信仰,以及对“知识改变命运”的笃定。这些东西,不管时代怎么变,都不会过时。
四、AI来了
可是,AI来了。
这话说起来好像有点突兀,但你仔细想想,AI的出现,跟当年科举废除,本质上是一回事——都是对既有秩序的颠覆。
当年科举废除,颠覆的是“读书做官”的传统路径。现在AI来了,颠覆的是什么呢?是“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这条已经被验证了四十多年的成功路径。
这条路径有多牢固呢?我跟你们说个事儿。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恢复高考的时候,有一幕特别震撼:父子同场考试,白发和黑发混杂在一起。那些年近四十的中年人,拖家带口地走进考场,就为了圆一个大学梦。他们相信,只要考上大学,就能改变命运。
事实证明,他们是对的。八十年代的大学生,毕业包分配,进了单位就是干部。九十年代的大学生,虽然不包分配了,但只要有个文凭,找个好工作也不难。进入新世纪以后,情况开始变了。大学生越来越多,学历开始贬值。但即便如此,大家还是相信,只要考上好大学,至少比没上大学的强。
可是现在,AI来了。
你们可能觉得我在危言耸听。AI再厉害,还能取代人类不成?我告诉你,AI不是要取代人类,而是要重新定义“有用的人”。
什么叫“有用的人”?在过去,你能记住很多东西,你会解复杂的数学题,你能写漂亮的文章,你就是有用的人。因为这些能力稀缺,社会需要这样的人。但现在,AI比你记得更多,算得更快,写得更流畅。你在学校里辛辛苦苦学了十几年的东西,AI几秒钟就能搞定。那你还有什么用?
这就回到了我们开头说的那个问题:那些清末的老秀才,他们难道不优秀吗?他们背了那么多经典,写了那么多文章,难道不是人才吗?可问题是,时代不需要这种人才了。他们的优秀,变成了无用功。
现在的情况,何其相似。
我们的教育体系,到现在为止,还是在培养“标准答案型”的人才。学生们从小学到高中,十几年如一日地做题、背书、应付考试。他们被训练成了解题高手,却很少有人教他们怎么思考、怎么质疑、怎么创新。
有人说,这不挺好的吗?至少培养了纪律性和执行力。没错,在工业时代,这种人才确实很受欢迎。因为工厂需要的就是听话的工人,公司需要的就是能执行指令的员工。可现在是什么时代?是AI时代。AI最擅长的,恰恰就是执行指令。你跟AI说“给我写一份报告”,它马上就能给你写出来。你跟人说“给我写一份报告”,他可能要憋好几天。
所以,未来的社会需要的不是会执行的人,而是会提问的人。不是会解题的人,而是会发现问题的人。不是会背诵的人,而是会创造的人。
可惜的是,我们的教育体系,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准备好迎接这种变化。
五、怎么办?
说到这儿,可能有人要问了:那该怎么办?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又不是教育家,也不是政策制定者。我只是一个喜欢观察、喜欢思考的老教书匠。我能做的,就是把我的观察和思考说出来,供大家参考。
但我有一个基本的判断:未来的教育,一定会发生深刻的变革。这种变革,不是改良,不是修补,而是彻底的、根本性的变革。
就像当年的科举,不是说改一改考试内容就能解决的。八股文改成策论,治标不治本。真正要改变的,是整个选拔机制背后的价值观。科举制度的核心是“学而优则仕”,而现在,我们需要建立一个新的共识:学习的目的不是为了做官,不是为了找工作,而是为了成为一个完整的人。
什么叫完整的人?就是有独立思考能力的人,有批判性思维的人,有审美情趣的人,有同理心的人。这些东西,AI学不会,也替代不了。
比如说,你可以让AI写一首诗,押韵对仗都没问题,但你没有灵魂。你让AI画一幅画,构图色彩都很完美,但它没有情感。你让AI写一篇小说,情节跌宕起伏,但它没有人性的温度。
这些东西,才是人之为人的根本。
所以,我给年轻人的建议是:不要把自己变成一个“工具人”。工具是可以被替代的,但一个有思想、有情感、有创造力的人,是任何技术都无法替代的。
多读书,读杂书,不要只看教科书。多思考,不要只接受现成的答案。多体验,去旅行,去交朋友,去尝试新鲜事物。这些经历,会塑造你的思维方式,让你成为一个有趣的人。
有趣的人,在这个时代,才是最稀缺的资源。
六、历史的回响
写到这里,我突然想起了鲁迅笔下的孔乙己。那个穿着长衫、站着喝酒的落魄书生,能写出“回”字的四种写法,却没有一样能养活自己的本事。鲁迅写他的时候,带着同情,也带着讽刺。
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今天看到的那些刷了无数题、考了高分却找不到工作的年轻人,何尝不是新时代的孔乙己?他们掌握了无数的“解题技巧”,却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们拿到了耀眼的学历证书,却发现自己所学的东西在社会上毫无用处。
这不是他们的错,是这个时代的错,是这个教育体系的错。
历史不会简单地重复,但它从来不缺乏回响。一百多年前,那些被科举抛弃的读书人,他们的悲剧不在于不够努力,而在于他们把所有的赌注都押在了一条注定要沉没的船上。今天,如果我们还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这条路上,会不会也面临同样的结局?
我不知道答案。但我可以肯定地说:变,是唯一的不变。
当年废除科举的时候,多少人痛哭流涕,觉得天塌了。可事实证明,天没塌,反而迎来了一个全新的时代。今天,AI来了,也许同样如此。那些拥抱变化的人,会找到新的机会。而那些固守旧路的人,可能会被时代抛弃。
所以,与其担心被AI取代,不如想想怎么让自己变得不可替代。
这,大概就是历史给我们最好的启示。


Archiver|手机版|科学网 ( 京ICP备07017567号-12 )
GMT+8, 2026-7-23 10:37
Powered by ScienceNet.cn
Copyright © 2007- 中国科学报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