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刷题:一场漫长的作弊 精选

已有 641 次阅读 2026-6-2 21:49 |个人分类:快乐成就|系统分类:教学心得

引言:为什么是现在试图说透这个问题?

中国家长这一两年开始有点不一样了。

过去二十多年,反对刷题的声音不是没有。但那些声音撞在家长心里的时候,大多被一堵看不见的墙挡了回来。这堵墙是用别人家孩子的成功砌成的。隔壁老王家的孩子刷出来了、考上了名校、进了大厂、年薪百万。这种故事每个家长身边都有真实样本,所以任何道理都驳不倒一句"可是别人家孩子……"

但 AI 来了之后,这堵墙似乎第一次出现了裂缝。

家长们看着自己的孩子还在埋头刷题,但脑子里开始冒出一个问题:这些刷出来的东西,将来还能换到什么?这个问题大多数人没有问出口,甚至没有让自己清楚地意识到它的存在。但它在那里。它在一点一点松动那个曾经无比坚硬的信念。

我写这篇文章,是因为我担心这个时刻不会自动持续下去。教培行业正在迅速地把 AI 焦虑包装成新的刷题项目。AI 时代更要刷题、AI 时代英语更重要、AI 时代编程是新的语文。每一个这样的新故事,可能都是一层水泥,正在被糊到那条裂缝上。我不能确定这条裂缝会以什么速度被糊上,也不能确定它会持续多久,这超出了我能预言的范围。我能确定的是:如果它在被糊上之前没有深化成真正的反思,机会就可能错过。

所以我想趁这个时刻,把一些话尽量说清楚。该醒的人会醒,不该醒的人本来也叫不醒。我不为劝说任何人写,只为这个时刻写下一些我相信值得留下的话。

在开始之前,我要先说一句:这篇文章不是在指责任何人。不是指责家长,不是指责老师,不是指责教培,更不是指责孩子。我接下来要讲的事情,有它的内在逻辑,但这个逻辑不属于任何具体的人,它属于一个所有人都被卷进去的结构。如果你读着读着觉得被冒犯,我请你忍一忍,不是要你接受任何指责,是请你先看完那个结构本身。结构看清楚了,谁都不会再被冒犯。

我也要说一句关于这篇文章性质的话:教育这件事不像物理实验,可以反复再现、精确测量。我下面要讲的,多数是观察、归纳和思考,不是严格意义上可以被验证或证伪的命题。你可以不同意,可以反驳,这恰恰是我希望的。一个真实的判断,不会因为被质疑而消失,只会因为被质疑而更清楚。

第一层:做题不是刷题

先把一个最基础的概念分清楚。

做题是为了检验和掌握。学了一个知识点,做几道题看看自己懂没懂。错了就回头看哪里没理解,对了就继续往前。这是学习的正常环节,没有人反对。

刷题是另一回事。刷题是当你已经懂了、已经会了,但还要通过大量重复,把出错率从百分之二十压到百分之五,再从百分之五压到百分之一。它的目标不是理解,是熟练度。

这两件事一直被笼统地叫做"刷题",但它们性质完全不同。前者通常是必要的,后者大多数情况下未必必要。家长之所以无法停下来,部分原因就是脑子里这两件事是粘在一起的。他们以为不刷题就等于不做题,就等于不学习。其实不是。

把这两件事分开,后面的话才能讲下去。

第二层:刷题过头反而可能考不好

接下来是一件相当反直觉的事:刷题在过了某个临界点之后,可能连分数都给不了你了

人在做一道陌生题时,正常的认知动作是调动理解去够这道题:这题在考什么?我学过的什么和它有关?这是一个向内的、灵活的、需要思考的动作。

刷题刷到一定程度后,这个动作可能会被另一个动作替换:去记忆库里找匹配的旧题:这题像我做过的哪一道?该套哪个模板?这是一个向外的、机械的、不需要思考的动作。

两种动作在头脑里占同一个位置,谁练得多谁就会强。刷题刷得越久,第二种动作越自动化,第一种动作越萎缩。

问题是,真正的考试题目,常常是"似曾相识但其实不一样"的题。出题人的工作就是设计那些表面像旧题、实质需要重新思考的题。一个高度依赖第二种动作的考生遇到这种题时,会经历一个非常难受的状态:他既调不出能直接套用的模板,又已经丢失了从头思考的本能。

这就是俗称的"刷崩"。崩的不是心态,是认知模式在关键时刻失灵。

我不是说每一个刷题的孩子都会刷崩。我是说,当刷题超过某个量级的时候,它对认知模式的损害可能会超过它对熟练度的提升,这个临界点在哪里因人而异,但它真实存在。很多刷题刷得最狠的孩子最后反而考不出最好的成绩,这件事大多数过来人都见过。

这是要紧的:它戳破了刷题派最坚硬的那条退路:"刷题至少能保住分数"。刷过头,可能连分数都保不住

第三层:刷题会干扰"第一感觉"

还有一件事,过来人都懂,但很少被讲清楚。

一个对学科真正有理解的人,看到一道题时常常会有一个第一感觉。这个感觉不是猜,是多年积累的理解在瞬间的调用,在大多数情况下它是对的。

但刷题刷多了,头脑里会浮现出一堆似曾相识的旧题,干扰这个第一感觉。本来一秒钟能确定的答案,开始反复怀疑:是不是有陷阱?是不是该套那个模板?是不是上次那道题就是这么错的?

第一感觉一旦被怀疑,就开始失灵。失灵之后只剩两条路:靠模板,或者靠瞎猜。两条路通往同一个结果:本来该对的题反而做错了

这个现象在生物、化学、政治这种以理解为主的科目上尤其明显,但其实大多数科目都有类似的影子。它在告诉我们一件事:刷题不一定能让一个本来 80 分的人变成 90 分,在某些情况下,反而可能把他变回 70 分。

那些经历过这种状态的孩子,容易得出一个让人心痛的结论:"我是不是真的笨?"

可能不是。是这套方法在让你怀疑自己。

第四层:语言考试更不该刷题

这一段必须写,因为这是当下中国家庭最迷信刷题的领域。

雅思、托福这类考试本质上不是知识考试,而更接近语言能力测量。它和数学物理是两种不同的东西。

数学的知识点是有限的,理论上可以穷尽,所以刷题至少在逻辑上有意义。语言不是这样,语言是一个开放的系统,你刷再多题也覆盖不完它的真实样貌。

刷题方式准备出来的雅思 7 分,和真正学过英语的人考出的雅思 7 分,很多时候是两个不同的 7 分。前者只能让你过这个考试这一次;后者会跟你一辈子。前者三个月不用就会消退;后者读得了书、写得了论文、和人讨论得了问题。

更要紧的是,刷题方式准备的英语考试,分数往往有天花板。雅思 7.5 以上、托福 110 以上这个区间,考的不再是题型熟练度,而是你能不能像母语者一样自然处理语言里的细微差别。这些东西不在题库里,刷不出来。

中国学生的语言考试分数,常常和他们付出的努力不成比例。这不是因为不够努力,恰恰相反,没有任何国家的学生比中国学生更努力,而是因为努力的方式可能整体性地走错了。

可以反过来问家长一个问题:你想要的,是一个能帮孩子过关的分数,还是一种能跟着孩子去到任何地方的能力? 这两件事过去家长不太分,因为过去这两个东西常常重合。但现在,它们越来越分得开了。

第五层:刷题对孩子自我判断的影响

到这里为止讲的都还是技术层面的代价。但刷题最深的代价不在这里。

最深的代价,可能是它在系统性地干扰一代孩子对自己的判断

刷题这套机制给孩子一个不太健康的反馈循环:你考得不好,是因为你刷得不够。这个反馈在孩子身上不断重复,容易内化成一种逻辑:分数等于刷题量。

于是当一个孩子刷了几千道题分数还是没上去时,他容易得出的结论不是"刷题这条路对我没用",而是"我连刷题都做不好,所以我真的不行"。

这是一个相当残酷的逻辑闭环:一条本来可能不适合他的路,它的失败被翻译成了对他自己的否定。

更要紧的是,这种否定容易跟着孩子走出考场、走出大学、走出国门。这或许是为什么很多中国学生到了国外,遇到一个不告诉你重点的环境,第一反应不是"那我自己摸索",而是去找新的辅导班。他们要的不是知识,是一个外部权威告诉他们"你按这个练你就能行",因为他们已经不太相信自己能判断什么是行、什么不是。

主体性是一种需要练习的能力。十几年只被教过一种学习方式的人,主体性这块肌肉容易萎缩。从这个意义上说,刷题最深的伤害可能不是某一次考试没考好,而是它让一些孩子失去了相信自己的能力

第六层:这件事为什么停不下来

讲到这里,一个明显的问题就浮出来了。

如果刷题这件事这么明显地有问题,为什么几十年来没人能停下来?为什么每一个家长心里都隐约知道这条路有疑问,但还是把孩子送上去?为什么连那些自己年轻时被刷题伤害过的人,做了家长之后还在重复同样的事?

我想,答案不是因为他们不爱孩子,也不是因为他们不够聪明。

我想,答案是:恐惧

每一个中国家长心里几乎都有同一个最坏的画面:别人家的孩子都在刷,我的孩子不刷,等到考试那天,我的孩子被刷下来了,被那个分数线划在了外面。从此他的人生就走上了另一条轨道:更差的大学、更差的工作、更差的人生。

这个画面不需要被证实,它只需要被想象。一旦它出现在一个家长脑子里,所有理性的论证都开始失效,因为这个画面调动的不是大脑,是本能,保护孩子的本能。一个被这个画面驱动的家长,你跟他讲再多刷题的坏处都不容易听进去。他听到的只有一个声音:别人都在做,我不做我的孩子就完了

这是一种防御性恐惧。它的特点是不能用道理化解,只能用一个更大的事实来稀释。因为它不是被某一个具体威胁驱动的,它是被一种"万一"驱动的。万一别人对了我错了怎么办?万一这条路其实是有用的我没让孩子走怎么办?只要这个"万一"还在,刷题就停不下来

而且这种恐惧是会传染的、是会自我强化的。一个家长焦虑了,周围的家长也焦虑;周围的家长焦虑了,他更焦虑。每个人都在防御别人,每个人又都在被别人防御。整个群体进入一种集体性的恐惧螺旋,谁也不敢第一个停下来。

教培行业就是在这种恐惧里生长出来的。我想说一句公道话:教培本身不是邪恶。它是市场对家长恐惧的一种回应。家长怕,所以有人卖"不怕"。家长不知道怎么办,所以有人卖"知道怎么办"。教培里也有真懂教育、真心想帮孩子的人,这些人值得尊重。问题不在教培本身,问题在整个系统被恐惧绑架后,那种谁也停不下来的状态

第七层:恐惧之外,还有另一种妄念

但要诚实地说,刷题这件事的动力并不全是恐惧。还有一种更难承认的动力:希望孩子在考试里胜过别人

这种希望比恐惧更难承认,因为承认它,意味着承认自己心里至少有一部分在期待别人的孩子输。多数家长不会这样直接说,但这种心思真实地存在。它甚至比恐惧更有效。恐惧让人防御,希望让人主动。一个被希望驱动的家长,是会自己跑去给孩子加码的。

我想用一个词来形容这种希望:妄念

我用"妄念"这个词,是因为这种希望本身就有问题。它的核心不是"让我的孩子成为他可以成为的样子",是"让我的孩子赢过别人"。这两件事看起来像,实际是两回事。前者关心的是这一个具体的孩子,后者关心的是排名。前者有终点(孩子成为他自己),后者没有终点(永远有人在前面)。

更要紧的是:这种妄念有时候是真的能成功的。一个天赋一般、但能忍刷题之苦的孩子,有时候确实能挤掉一个天赋很高、但忍不了机械重复的孩子。从那个孩子和那个家庭的角度看,这是一次胜利。

但放大到整个社会,这件事就变成了另一种样子:那些真正有原创力、有独立思考、有想象力,但忍不了刷题的孩子,被系统性地筛掉了。他们去了哪里?有的转向其他领域,有的对学习失去热情,有的进入了不适合自己的轨道。

这件事的残酷在于:刷题体系筛选出的"优胜者",和这个社会真正需要的"创造者",可能不是同一批人。在 AI 之前,这件事不太显形,因为做题能力还能换来不错的回报。AI 之后,这件事可能会越来越显形,因为做题能力的市场价值在变化,而原创力的价值在朝相反的方向变化。

所以这一层和恐惧那一层,共同构成了刷题难以停下来的人性根源:一边是怕输,一边是想赢。两头都是真实的人性,两头都不容易被道理化解。

但要紧的是,赢这一边,常常是一种妄念。它在短期里能给当事人甜头,在长期里却引出我下面要讲的那件事。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

第八层:刷题与一种隐蔽的作弊

带着上两层的理解,我们来看下面这一句。这句话有点重,我请你慢一点读。

在某种意义上,刷题起到的作用,接近于一种作弊。

我用"接近于"这个词,是因为这不是字面意义上的作弊。没人触犯任何规则。我说的是另一件事:作弊的本质,是让一个测量结果不再准确反映它本来要测量的东西

考试这件事的全部正当性,建立在它测量你的能力这个前提上。社会愿意把大学名额、工作机会、晋升资格交给考试来分配,是因为大家相信考得好的人是能力强的人。这个信任是整套体系运转的地基。

刷题(尤其是过度的刷题)做的事情,是让分数和能力之间的对应关系变松。同样一个 650 分,A 是因为他真的理解了这些学科,B 是因为他刷了三万道题把所有题型都见过了。这两个 650 分在考试系统里看起来是等价的,但它们背后的人不是同一个人。考试系统认不出这个差别,这就是问题所在。

这不是有人在钻规则的空子。是整个系统的盲区,被一种集体性的应对方式利用了。从结果上看,它和作弊有一些相似的地方。都是让分数偏离能力。区别只是:一个是当场作弊,会被抓;一个是用十年时间慢慢偏离,没人会抓,甚至很多时候连当事人自己都不察觉。

请记住前两层讲的:这不是任何具体的人在作弊。是恐惧和妄念让所有人一起进入了一种类似作弊的状态。每一个刷题的孩子都不是骗子,他只是被告知"必须这样才能活下去"的人。每一个让孩子刷题的家长都不是共谋,他只是在用一个错误的方式回应一个真实的恐惧或妄念。整个系统在做一件类似作弊的事,因为整个系统被这种力量推着,无法不这样做。

第九层: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

但即使是被恐惧和妄念逼出来的、不自觉的"作弊",它的代价也不会因此消失。

考试是有限的,人生不是。考试会停止追问,真实世界不会。

刷题让你拿到一个可能超出实际能力的分数,这个分数可能会把你送到一个超出能力的位置。一所超出你能力的大学、一份超出你能力的工作、一个超出你能力的岗位。在这个位置上,你每天要面对的是那些考试不会问、但工作会问的问题。

你考进了名校的某个专业,但你对这个专业并不真的有理解,只是会做这个专业的题。四年下来你过得辛苦,因为你周围那些不靠刷题进来的同学是在思考问题,而你的脑子没怎么练过思考。你毕业后进了一家好公司的好岗位,但你处理的多数是有标准答案的任务,工作里大量没有标准答案的判断、博弈、决策、创新,你不熟悉。你升上一个管理位置,但你没怎么学过怎么自己定义问题,只学过怎么解别人定义好的问题,你慢慢成了一个容易执行不容易领导的领导。

每一步上去都更累。因为这套体系把你送到的位置和你真实的能力之间有一段距离,而你自己心里其实是知道的。人对自己的真实水平是有感知的,哪怕嘴上不承认。所以你每天都在隐隐恐惧被人识破,每天都在用更多的努力去掩盖一个根本性的能力缺口。这种恐惧不会消失,它会随着位置升高而加剧。

这就是"还"。一个人的人生痛苦程度,我相信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他所处的位置和他真实能力之间的距离。距离越大,越累。

刷题让人在年轻时拿到了一个可能超出能力的位置;接下来的几十年,他要用余生慢慢去还这个差距。

最让人心疼的还不是这种累本身。最让人心疼的是当事人常常意识不到自己正在还。他只是觉得自己怎么这么累,工作怎么这么不顺,同事怎么都比自己游刃有余,人生怎么没有想象中的那种舒展。他容易归因到外部:公司不行、领导不行、行业不行、时代不行。他不容易归因到那个真正的源头:他从来没有真正学过任何东西,他只是学过怎么应付考试,而考试结束了

更多的反应不是直面,而是继续走原来的路:出国读书继续找辅导班,工作了继续报各种成功学课程,永远在寻找下一个能告诉他"按这个练你就能行"的外部权威。因为内在的那个判断系统从来没建立起来,所以一辈子需要外挂。

我说这件事没有任何幸灾乐祸的意思。我说出来,是因为我相信这是真的。我这一辈子见过的人里,刷题刷出来又靠刷出来的位置混了几十年的人,我很少见到过得真正舒展的。他们或许世俗意义上不算失败,但你认真和他们聊半个小时,有时能感到一种深处的疲惫和虚无,一种知道自己的位置不全是靠真本事得来的、但又不敢承认、只能用更多努力去掩盖的疲惫。这种疲惫会陪伴他们很久,而他们自己未必能说清那是什么。

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 这句俗话用在这里,我想再合适不过。这就是为什么我说前面那种"赢过别人"的希望,本质上是一种妄念。它在二十岁的时候给你一个胜利,然后让你用四十岁、五十岁、六十岁的余生慢慢去偿还。

第十层:刷题与一种反馈系统的失灵

再往下还有一层。

人和世界的关系,本质上是一种反馈关系。你做一件事,世界给你一个反馈,你根据反馈调整自己,再做下一件事。这个循环就是一个人成长的基本机制。

健康的反馈循环要求两件事:反馈必须有效,你必须有能力解读反馈。

刷题这套机制对这两件事都有损害。

它给的反馈不完全真实:一个被刷题刷出来的高分,告诉你的不是"你真的懂了",而是"你重复够了"。但孩子从这个反馈里学到的东西却是当真的,他相信了那个高分代表的意义。于是他在某种程度上活在一个由扭曲反馈构成的世界里,而他自己未必知道。

更要紧的是,长期接受这种反馈,他可能失去解读真实反馈的能力。等他走出考场进入真实世界时,世界开始给他真实的反馈:他做的事有没有创造价值、他的判断准不准、他和人的关系处理得怎么样、他面对不确定时的反应靠不靠谱。这些反馈没有标准答案、没有分数、没有排名,是模糊的、延迟的、需要长期消化的。

而他可能读不懂这种反馈。他这辈子主要学过一种反馈系统:有标准答案的、即时的、量化的。真实世界的反馈对他来说像是另一种语言。他和真实世界之间的那座桥,在十几岁那几年被刷题损害了不少,余生需要花很大力气去修

第十一层:用青春换一张作废的门票

最后再深一层,这一层关乎时间。

人的青春是一段密度极高、可塑性极强的时间。人在 12 岁到 22 岁这十年里学到的东西,质量上和 30 岁之后学到的东西不太可比。这十年是大脑结构、思维习惯、人格底色、世界观骨架成型的关键期。这段时间是不可再生资源。错过了,就永远错过了。

刷题这件事,是在用这段最珍贵、最不可再生的时间,换取一个一次性消耗品:一张高考卷的分数

把这件事的不对等说清楚:高考之后,那个分数还有多少意义?它把你送进一所大学,然后基本完成了它的使命。它不会跟着你一辈子,不会在你 35 岁的时候回来帮你处理任何事,不会在你 50 岁的时候让你少受一份苦。它就是一张门票,进门即作废

而那十年,本来可以用来读书、思考、犯错、形成判断、建立兴趣、培养主体性的十年,被换成了一张作废的门票。

这是一桩相当不划算的交易。它的不划算程度,有点像用一栋房子换一晚旅馆的住宿,而且这间旅馆只能住一晚,第二天就被赶出来。

但相当多的家庭一直在做这桩交易,因为他们没有真正算过这笔账。他们以为自己在投资,某种程度上其实在变卖。他们以为自己在为孩子争取未来,某种程度上其实在把孩子的未来提前花掉。

第十二层:刷题背后,一个家长不愿面对的问题

到这里我想说一件最不愿意被听见、但我相信值得被说出来的事。

前面说过,家长是被恐惧和妄念驱动的。这一层我要说一件并不矛盾、但更深的事:人在被恐惧和妄念驱动的同时,有时也会顺势利用这种驱动,去回避一些更难面对的责任。这不是道德缺陷,这是人性本然。

教育一个孩子,是这个世界上最难的事之一。它要求一个家长有判断力、有思想深度、有耐心、有承担不确定性的能力、有对自己孩子真实的观察和理解。这些东西没有几个家长全部具备。包括我自己在内,我也不敢说全部具备。承认这件事很难。承认这件事意味着承认"我作为家长是不够格的",这种承认对任何一个爱孩子的人来说,都是难以承受的重量。

所以恐惧和妄念在这里有时会和这种不愿承认的无力感合谋,生出一个看上去很完美的"解决方案":让孩子去刷题

刷题给了家长一个可以喘口气的地方。你不需要懂教育,你只需要让孩子刷题。学校刷、辅导班刷、自己刷。题刷够了,分数有了,孩子被某个大学接走了,家长的"责任"似乎就完成了。整个过程不需要家长动用太多真正的判断力,不需要面对太多真正的不确定性,不需要承担太多真正的教育责任。

这或许是为什么这个体系如此牢固:它对家长本人是一种相当大的解脱。它把"教育子女"这件本来需要终身投入的复杂任务,在某种程度上外包给了一套机械化流程。家长只需要付钱、监督、催促。剩下的交给系统。

我说这件事不是要指责任何人。我相信绝大多数家长不是故意逃避。他们是真的不知道还能怎么办,他们是真的在恐惧里抓住了唯一一根看起来能抓的稻草。但稻草毕竟是稻草。

代价由谁来承担?孩子来承担。用接下来几十年可能错位的人生来承担。

这是为什么我说这件事终究是要被看见的。每一代家长都要面对自己作为家长的不够格。这件事躲不开,只能直面或者绕过。刷题让一代家长在某种程度上绕过去了几十年。但它的账,正在到期

第十三层:科举废后的秀才

讲到这里,要把视角拉远。

历史上发生过一件几乎一模一样的事情。

1905 年,清朝正式废除了实行 1300 年的科举制度。在那之前的几代读书人,十年寒窗,把全部生命押在了背四书五经、写八股文上。他们不是不努力,恰恰相反,他们是那个时代最努力的人。在科举体系还在运转的每一年,这种努力都是回报最高的努力,是被整个社会认可、羡慕、仰望的努力。

然后体系塌了。

塌了之后,那些把全部生命押进去的人,没有得到太多同情。他们成了笑话。八股文写得最好的人,后来变成了民国小说里被嘲讽的形象:头脑僵化、迂腐不堪、连一份谋生的活计都拿不下来。他们不是输给了别人,他们是输给了时代。他们最大的悲剧不是没考上,而是考上了,然后发现整个体系塌了,整个学问无处兑现

这件事最让人唏嘘的地方是:他们不是傻子。他们是那个时代的优等生。他们努力的程度超过身边绝大多数人。他们做对了那个体系要求他们做的每一件事。但他们有一个根本的前提错了:这个体系会一直存在。前提错了,所有正确的努力都变成了错误的努力。

普朗克在他的《科学自传》里讲过一句类似含义的话。他说,一个新的科学真理之所以胜出,并不是因为它的反对者被说服并看到了光明,而是因为反对者最终都死去了,而熟悉这个真理的新一代人成长了起来。普朗克自己见证过量子论刚被提出时受到的抵制,所以他这句话语气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科学家的苍凉:人是难以被说服的;改变常常不是说服的结果,而是更替的结果

我引这段话,不是要诅咒任何人。是因为我相信这条规律:一个旧的真理体系的瓦解,常常不是靠它内部的人想通,而是靠时代用最不容情的方式让它显出自己的破绽

而我担心的是,这一幕正在以另一种形式重演。

AI 时代来得比很多人预想的都快。它正在做一件相当具体的事:把"刷题能换来什么"这个问题的答案,慢慢从"很多"变成"较少"。我没法精确预测这个变化的速度和程度,那超出了我能保证的范围。但我相信变化的方向是清楚的,而且它的清楚程度,一年比一年更明显。

刷题练出来的能力是什么?是快速、准确、机械地处理已知模式的问题。这恰好是 AI 越来越擅长的事。AI 最不擅长的、也最难替代的能力是什么?是判断什么问题值得问、是在没有标准答案的情况下做出选择、是和真实的人深度合作、是在模糊和不确定中保持方向、是从无到有创造出原本不存在的东西。这些能力大多不在刷题能训练的范围内。某种程度上,刷题训练得越深,这些能力反而越难生长。

所以下一代刷题最狠的孩子,十年二十年后可能会发现自己处在一个尴尬的位置。他们最擅长的事,机器都能做;而机器不擅长的事,他们都不太会。他们可能成为这个时代的"被废后的秀才"。不是因为他们不努力,恰恰是因为他们太努力,把全部生命押在了一个正在被时代重新定义的赌注上。

我说"我有一种高兴的感觉",不是幸灾乐祸的高兴。是一种苍凉的释然

不刷题的人在这几十年里被嘲笑、被怀疑、被边缘化。不是因为他们错了,是因为大家都在做同一件事的时候,做不同的事的人会显得格外刺眼。八股文盛行的时代,不写八股文的人被认为是傻子;科举被废之前,谁要说"科举可能是错的"会被所有人当成疯子。

但历史一次次提醒我们:当一种集体努力的回报突然清零或贬值,坚持那种努力到最后的人,容易得不到同情。这不是道德判断,这是冷冰冰的规律。

我感到一丝释然的是,这个判断终于不再需要靠少数几个人在旷野里喊。AI 在替我们喊,而且喊得比我们大声得多。

那不刷题怎么办

批评如果不配建议,文章只是宣泄。

我想先说一件事:我说的不是天赋,我说的是方法。可能有人会反驳:"你这种'真理解+少量做题+保持思考'的路子,只对天赋高的孩子有用。普通孩子不行,普通孩子不刷就考不好。"

我不能保证我说的方法对所有孩子都适用。但我相信一件事:对很多普通孩子来说,这条路不见得比刷题更难走,而它的尽头比刷题的尽头远得多。原因前面已经说过:刷题刷到一定程度后,认知模式可能会被反向损害。这不是我个人的判断,这是认知科学和教育心理学反复在不同语境下观察到的现象。

不刷题不等于不学习,恰恰相反,它要求一种更高质量的学习

第一,学会判断一个学科的主干。任何学科都有一些核心概念和关键词,理解了它们,整个学科就有了骨架。刷题派的问题是只见枝叶不见骨架,所以题目稍微一变就找不着北。理解了骨架的人,遇到陌生题也能从主干往下推。

第二,对每一个核心概念形成自己的思考。不是背老师的解释,是用自己的话能讲出来,能举出自己的例子,能跟其他概念建立连接。这件事比刷一千道题都管用,但它需要时间,需要安静,需要不被进度焦虑追着跑。

第三,做题但不刷题。做适量的题来检验自己理解到没有,遇到错题认真分析为什么错:是知识点没懂,还是思维方式有问题。错题的价值常常远大于一百道做对的题。

第四,相信"够了就是够了"。学到 80 分的水平就停下来,把剩下的精力投到别的地方:投到自己的兴趣、投到阅读、投到思考。从 80 到 90 那 10 分的边际成本极高,回报有时是负的。

最后说一句关于"熟练"的话:熟练本身不是问题,熟练替代理解才是问题。一个钢琴家需要熟练,一个外科医生需要熟练,一个学习物理的人对基本运算也需要熟练。但这种熟练应该建立在理解之上,服务于让大脑腾出空间去想更深的问题。问题在于,刷题刷到极致的"熟练",有时候不是建立在理解之上,而是冒充了理解。这是要分清楚的。

这套方法不需要天才。它需要的可能只是一件事:把学习这件事当成学习,而不是当成竞赛

写在最后:

让孩子做题,不要让孩子刷题。

让孩子掌握,不要让孩子用熟练冒充掌握。

让孩子保持思考的姿势,哪怕代价是少考几分。

因为他这一辈子要面对的考试,远不止高考;而他这一辈子用来思考的那台机器,只有一台。用坏了,要花很大力气才能修。

C.S. Lewis 说过这样意思的话:我们大多数时候需要的不是被告知什么新东西,而是被提醒一些我们已经知道、却被生活遮蔽了的东西。我希望这篇文章对你来说就是这样。上面写的事情,有一些你或许早就隐约知道,只是被这个时代的喧嚣盖住了。

万物皆有裂痕,那是光照进来的地方。AI 在这一代家长心里凿开的裂缝,在我看来,可能是这几十年来一束少有的、有机会照进来的光。这束光会不会停留、停留多久,我不敢预测。我只是想趁它还在的时候,把一些值得说的话说出来。

至于能不能引起共振,要看读到这里的人。

我相信会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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