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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学三十二年:对几个老问题,到今天为止的一些理解 精选

已有 12685 次阅读 2026-5-21 10:00 |个人分类:来学往教|系统分类:教学心得

最近一段时间,关于高校课堂的几个问题反复出现在朋友、同行和媒体的讨论里。这些问题其实都不是新的,只是到了今天,它们被集中地推到了前面。我想把自己教书三十二年的一些感受写下来,把这些年纠缠在心里的理想、困惑、反思、看见和相信,诚实地说一说。

如果要回头看,很多事情其实很早就埋下了线索。

我从小就喜欢孩子。我们家是大家庭,过年过节亲戚聚在一起的时候,大人们聊天,我常常觉得没什么意思,反倒更愿意带着弟弟妹妹们出去玩,或者在家里陪他们看书、玩东西。那时候我也说不清为什么喜欢,后来想想,里面当然有很朴素的一层:他们有些玩具我小时候没有,我好像也在陪他们玩的过程里,补自己小时候没补上的那一段。但不管怎么解释,这种愿意花时间和孩子待在一起、不嫌烦、不嫌的气质,的确很早就在我身上了。它后来一直托着我,让我走到今天。

我上学的时候,和老师关系一直都不错,但心里也一直有一点少年人的傲气:我总觉得,有些课如果让我来讲,我也许能讲得更好。今天回头看,这当然有骄傲的成分,但那确实是真实的我。后来我报考北京师范大学物理系,想做老师,这股劲其实一直都在。

北师大那几年,我真正爱听的课并不多,我更多的时候是自学,但梁灿斌、赵峥这些老师的课,我是爱听的。现在回头看,我喜欢他们,不只是因为知识本身,而是因为能感觉到一种东西:物理不是一堆结论,而是一种直觉,一种思维方式,一种人和世界打交道的方式。那种东西,单靠看书是很难完全得到的。

回头看,这些问题其实都不是新问题。喜欢孩子、怎么教书、学生为什么进不去、课堂到底能做什么,这些问题三十多年来一直都在。只是走到今天,我对它们的理解已经和年轻时候很不一样了。

1994年我大学毕业,回到家乡,进了潍坊高专,后来它变成了潍坊学院。

说实话,那个时候我心里并不是完全平静的。那时候留京更算最优解”,再加上我回来的原因,并不能披上教育理想的外衣,而是我在北京一直青春痘加过敏,皮肤状态很差,整个人都被这件事拖着。今天回头看,我反而觉得,这些不那么光鲜的部分,才是真实的人生。人往往不是按最漂亮的理由做决定,而是在各种现实里,被推着走到后来才看出意义。

刚工作那几年,我教过很多课,跨度也很大。普通物理、光学、物理光学、物理学史、实验课,机械类课程,有些数学课,我都接过。那时候并没有想得太多,就是学校需要,我也有能力学,就去上。后来慢慢才意识到,这种什么都教一点的经历,对我其实很重要。因为它让我越来越清楚地看见:不同学生进入物理的方式是不一样的,不同课程训练人的方式也是不一样的。也正是在这个过程中,我开始越来越不满足于把一门课讲清楚这件事。我会不断问自己:讲清楚以后呢?学生真的进去了没有?物理到底能怎样帮助那些聪明的学生,和那些不聪明、怕物理、进不去的学生?

这些年我一直没有断过的一条线,是一对一地带学生。

从北师大做家教开始,到后来回家乡以后,朋友、亲戚、同事家里只要孩子遇到难题,常常就会来找我。有些孩子太聪明,不愿意顺着老师的路走;有些孩子物理很好,别的科却一塌糊涂;有些孩子怎么都不开窍;还有一些孩子,本身就不太适合今天越来越标准化、越来越单一的教育方式。我发现自己总是会被这类难题吸引过去。

现在想,这件事一方面当然和性格有关,我对复杂的人、复杂的问题一直有兴趣;但另一方面,它也不断逼着我面对一个不太舒服的事实:很多教育问题,根本不是一个方法、一个套路、一次谈话就能解决的。我并没有像年轻时想象的那样,轻轻一推,一个孩子就顿悟了、改变了、飞起来了。恰恰相反,我越来越深地感到无力。你会发现,一个孩子为什么这样,不只是学习习惯的问题,也不只是智力问题,而是他的经历、气质、家庭、情绪状态都缠在一起。

可也正是在这种无力里,我慢慢多了一点真正的信心。这种信心不是我会了,更不是我有办法,而是我越来越相信,每个孩子里面都有某种生命力,都有某种向上的机制。很多时候,不是他们没有,而是还没有找到那个和他们同频的点。老师能做的,往往不是替他走,而是帮助他把内部的机制启动起来。一旦某个点被点着了,很多事情会自己往前长。

这也是我后来为什么会越来越关心那些不容易被现成教育系统接住的人。这几年,我接触到越来越多有神经多样性特征的孩子,也接触到越来越多焦虑、抑郁、精神状态不稳的学生。面对这些孩子,我越来越清楚地感觉到,单靠学科辅导远远不够。很多时候,你不是在教知识,而是在小心地建立连接,在等一个人愿不愿意让你靠近一点。这个过程很慢,也很不容易,但它特别能逼近教育最本质的问题:当一个孩子并不按通常方式成长时,我们怎样才能真正理解他,而不是拿一个现成标准去要求他。

这些年学生的学习状态,也确实变了。

最表面的变化,是课堂不再是他们唯一的学习入口。B站、考研视频、AI工具,各种高信息密度的资源都在进入他们的日常。学生不是不学,而是学习的接口变了。但更深的变化,不在于他们依赖了什么工具,而在于他们已经被长期的应试训练塑造成了一种很固定的学习姿态:听、记、做题、等标准答案。很多人并不习惯去努力,也不习惯去慢慢培养直觉。他们更习惯寻找最快路径、最稳结果,以及最少出错的方法。

而物理偏偏不是一门只靠这些就能真正学进去的课。

我越来越觉得,物理课真正有价值的东西,不是知识点本身,而是一套思考世界的方式:量纲感、极限感、对称性、守恒、估算、统计视角、从局部看整体的能力。这些东西,说起来都很大,但最后落实到学生身上,其实就是两个字:直觉。没有直觉,公式就是外面的;有了直觉,公式才会慢慢变成自己的东西。

所以我后来越来越重视两类课。一类课,是让学生看见整体。因为很多学生不是没学,而是学到的全是碎片。另一类课,是让学生真正通一次。不是老师讲明白了他就会了,而是他自己要经历一次卡住、摸索、突然连上的过程。真正有力量的信心,不是鼓励出来的,而是亲历出来的。

这也是为什么,我对AI进入课堂的感受,不是恐惧,而更像是一次重新分配教学劳动的机会。

我并不觉得有了AI,学生就会突然爱上物理。现实没有这么简单。很多学生仍然不听,仍然跟不上,仍然习惯性地不往深里努力。这些我看得很清楚。但与此同时,我也确实看见了一些变化。不是神话式的变化,不是全班一起被点燃,而是一些很具体的变化:他们会盯着看,会在某些地方真的觉得,脸上的表情会燃一下。

最近我用AI做了一些交互式的物理内容。比如讲麦克斯韦分布时,我把从高斯到麦克斯韦做成了学生能自己操作、能自己看着它长出来的东西。那一刻我更清楚地意识到,AI真正有价值的地方,不是替老师讲课,更不是帮大家卷PPT,而是第一次有可能把老师脑子里那些原来只能覆盖少数学生的东西——图景、支架、直觉、突破路径——外化出来,扩展到更多学生身上。

过去,一个老师再有经验,也只能真正深度带到少数学生。不是因为老师不想,而是人的时间和精力本来就有限。今天AI至少让一些事情变得可能:学生可以按自己的节奏多问几次,可以在不会的地方反复试,也可以在课堂之外得到第一层支架。这样,老师的精力就有机会从那些低价值、重复性的工作里抽出来,真正花在更重要的地方。

技术可以替代一部分讲授、记忆、检索和答疑,但教师真正不可替代的,不在这些地方。教师不可替代的,是判断:判断学生卡在哪里,判断什么时候该推、什么时候该等。也是关系:让一个学生愿意靠近、愿意相信、愿意在自己快要放弃的时候再往前走一点。更是那种把知识重新变成直觉、把学习重新变成生命经验的能力。这些事情,到今天仍然只能由人来完成。

如果今天再问我,理想中的大学课堂是什么样,我不会再说它一定是效率最高、展示最好、最整齐划一的课堂。

我现在更愿意说,理想的课堂,是更能接住不同学生的课堂。它不一定让所有人都立刻热爱物理,但它至少应该让更多学生没那么怕物理,没那么快地把自己判出局;它应该让学生慢慢觉得,原来这门课不是只会压我、筛我、定义我,它也可能给我一副新的眼睛,一种新的理解世界的方式。

如果说我还有一个更深的理想,那就是有一天,物理学习可以不再主要以刷题和应试的方式进入孩子的生命,而是以一种可探索、可冒险、可合作的方式展开。学生不是被动地接受结论,而是像走进一个世界一样走进物理:在那个世界里,他可以跟着牛顿思考力和运动,跟着法拉第感受场,跟着麦克斯韦看见电与磁怎样织成一体,跟着爱因斯坦追问光和时间。一路上,他会遇到关卡,会被难题拦住,会犯错,也会在一次次突破中获得新的装备”——量纲感,让他知道什么关系可能成立;对称性,让他看见复杂背后的简洁;极限思维,让他在边界处逼近本质;估算能力,让他在信息不全时仍敢于判断;结构感,则让他慢慢看见零散知识背后的整幅图景。每解决一个问题,都是一次升级;每跨过一个真正的困难,都是一次打怪。不是为了把物理变成娱乐,而是为了让学习重新回到它本来的样子——探索、惊奇、投入、自我生长,以及在不断闯关中逐渐形成自己的判断力和世界图景。

我教了三十二年,到今天并没有觉得自己把这些问题都想明白了。相反,我只是越来越知道,哪些地方太复杂,哪些地方不能急,哪些地方不能拿现成标准去套。也正因为这样,我反而比年轻的时候更相信一些东西:相信学生之间的差异本身就是规律的一部分;相信真正有效的教育,不是把所有人压成一个样子;也相信一门讲得好的物理课,给人的不只是知识,而是一种更深的结构感,一种面对复杂世界时不那么慌的能力。

写到这里,我越来越觉得,这三十二年并不是我把这些老问题解决了,而是我终于对它们有了一些新的理解:教育不是把人推成一个样子,而是在差异中寻找进入真理和进入自己的路径。

如果说这三十二年我真的看见了什么,我想大概就是这一点:教育里真正重要的变化,往往不是整齐划一地发生,而是在一些具体的人身上,先亮一点,先通一点,先活一点。老师能做的,不是替他们点亮整张地图,而是在他们愿意往前走的时候,陪一段;在他们快要掉下去的时候,接一下;在他们怀疑自己根本不行的时候,让他们慢慢相信一句话:我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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