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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五十年科学缺少进步所带来的后果
写在前面:一个令人不安的观察
1970年,美国物理学家、诺贝尔奖得主菲利普·安德森在《科学》杂志上发表了一篇题为《更多就是不同》的文章,提出了凝聚态物理学的核心思想:当系统的组成部分越来越多时,会涌现出全新的行为,这些行为无法从单个组件的性质中简单推导出来。这篇文章被认为是“涌现哲学”的经典宣言。
但有趣的是,很少有人注意到这篇文章发表的年代。1970年,距离人类登月仅一年,距离DNA双螺旋结构的发现十八年,距离量子电动力学的建立约二十年。那是一个科学凯歌高奏的年代。安德森写这篇文章的时候,不是在哀叹科学的停滞,而是在庆祝科学的丰富——基础物理学的基本定律已经基本搞定,现在可以转向更复杂的、更贴近日常世界的问题了。
五十年后的今天,我们回过头来看,会发现一个令人不安的事实:安德森所期待的那个“转向复杂性”的黄金时代,并没有完全到来。在很多重要领域,过去五十年的进展,与前五十年的革命性突破相比,显得黯然失色。
我们登上了月球,但之后再也没有回去过。我们发现了DNA的结构,但半个世纪后才开始拥有真正编辑基因的工具——而这项技术至今仍充满争议和不确定性。我们建立了粒子物理的标准模型,但之后半个世纪,几乎没有根本性的突破。我们预测了气候变化,但减缓气候变化的清洁能源技术,至今仍未达到预期的突破。
这不是说没有进步。进步是有的。互联网、智能手机、基因测序、癌症免疫疗法、引力波探测——这些都是了不起的成就。但问题是,这些进步在很大程度上是已有基础科学的应用和深化,而不是根本性的新突破。它们是沿着已有范式前进,而不是开创全新范式。
科学哲学家托马斯·库恩在1962年就指出,科学的发展不是线性的积累,而是长期的“常规科学”和短期的“科学革命”交替。常规科学是在一个固定范式下解决“谜题”,而革命则是范式本身的更替。
如果是这样,那么过去五十年,我们可能经历了一个异常漫长的“常规科学”时期。这个时期的技术进步是显著的,但基础科学的范式突破却寥寥无几。
这种状况带来了什么后果?这是我们今天要探讨的问题。
第一章 基础物理学:标准模型的胜利与停滞 1.1 粒子物理学的黄金时代(1950-1975)
要理解物理学今天的处境,我们需要回顾一下它的黄金时代。
1950年代中期,粒子物理学正处于混乱和兴奋之中。加速器不断发现新的粒子,π介子、K介子、Λ超子、Σ超子……粒子的名单越来越长,被称为“粒子动物园”。没有人知道这些粒子之间的关系,也没有人知道是否存在更基本的规律。
1960年代,理论物理学家开始尝试“驯服”这个动物园。默里·盖尔曼和乔治·茨威格独立提出了夸克模型:所有强子(参与强相互作用的粒子)都是由更基本的夸克组成的。这个想法在当时被认为是大胆甚至疯狂的,因为夸克从未被直接观测到。
1967年,史蒂文·温伯格和 Abdus Salam 独立提出了电弱统一理论,将电磁力和弱核力统一在一个框架下。这是向“大统一”迈出的重要一步。
1970年代早期,量子色动力学(QCD)建立,描述了夸克之间的强相互作用。
到1975年,粒子物理学已经拥有了一个完整的理论框架:标准模型。它包含了所有已知的基本粒子(夸克、轻子、规范玻色子、希格斯玻色子),以及三种基本相互作用(电磁力、弱核力、强核力)。这个模型优美、简洁、预测力强。
1.2 之后的四十五年:验证而非突破
标准模型建立之后,粒子物理学进入了一个漫长的验证期。
1983年,欧洲核子研究中心(CERN)发现了W和Z玻色子——电弱理论预言的传递弱相互作用的粒子。
1995年,费米实验室发现了顶夸克——六种夸克中最后一种被发现的。
2012年,CERN的大型强子对撞机(LHC)发现了希格斯玻色子——标准模型预言的、赋予其他粒子质量的粒子。
每一次发现都是工程上的奇迹,都是实验物理学的杰作。但从基础理论的角度看,这些发现没有一个是意料之外的。它们都是标准模型已经预言了的。标准模型在每一个被检验的方面都通过了测试。
这当然是巨大的成功。但这也意味着,从1975年到2020年——整整四十五年——粒子物理学的基础理论框架没有根本性的突破。
当然,理论物理学家提出了很多超越标准模型的想法。超对称理论、额外维度理论、弦理论、圈量子引力……但这些想法至今没有任何一个得到实验证实。LHC运行了十多年,除了希格斯玻色子之外,没有发现任何超出标准模型的新粒子。
1.3 后果一:理论物理学的危机
这种状况在理论物理学界引发了一场危机。
一方面,理论物理学家习惯了快速的进步。从相对论到量子力学,从量子电动力学到标准模型,每一代物理学家都经历了范式革命。但今天的年轻理论物理学家,可能整个职业生涯都看不到新的实验数据来指导他们的理论构建。
另一方面,缺乏实验指导的理论探索变得越来越抽象和数学化。弦理论是这方面的典型代表。它优美、深刻、数学上自洽,但与实验的距离越来越远。很多物理学家开始质疑,这种没有实验检验的“理论物理学”还是不是科学。
这导致了物理学界的激烈争论。一些人认为,我们应该接受这个现实:基础物理学的基本定律已经基本完成,剩下的只是细节。另一些人则认为,这种态度是投降主义的,一定还有更深层的规律等待发现,只是我们的实验技术还不够先进。
无论哪种观点正确,一个事实是确定的:过去五十年的停滞,已经改变了物理学的文化。物理学不再是那个每十年就有重大突破的学科。年轻一代物理学家不得不面对一个更慢、更不确定的科学未来。
第二章 生物学的延误:从双螺旋到基因编辑 2.1 一个漫长的中间期
1953年,沃森和克里克发现了DNA的双螺旋结构。这是20世纪最伟大的科学突破之一。它立刻揭示了遗传信息的存储机制,并暗示了信息传递的可能方式。
但接下来的二十年,生物学并没有立刻进入“基因工程”时代。相反,生物学家花了大量时间在“解密”遗传密码、发现RNA的角色、阐明蛋白质合成的机制。这些都是重要的工作,但它们是“常规科学”,而非“革命”。
真正的革命——能够操控基因的革命——要等到1970年代才出现。1972年,保罗·伯格制造了第一个重组DNA分子。1973年,赫伯特·博耶和斯坦利·科恩开发了基因克隆技术。1976年,基因泰克公司成立,开始生产重组蛋白。
但即便如此,从双螺旋的发现到第一个基因工程药物(1982年的人胰岛素)的上市,也花了近三十年。
2.2 CRISPR之前的基因编辑困境
更令人沮丧的是基因编辑领域。早在1950年代,科学家就知道,如果能精确地修改基因序列,将能治疗许多遗传病。但实现这个目标的道路异常漫长。
1980年代,科学家开发了基于同源重组的基因打靶技术。但效率极低——在百万细胞中才有一个成功编辑的细胞。1990年代,锌指核酸酶(ZFN)的出现提高了效率,但设计和构建ZFN蛋白仍然极其复杂和昂贵,每个靶点需要数万美元和数周时间。
2000年代,TALEN技术出现,比ZFN更易设计,但仍然复杂。
直到2012年,CRISPR-Cas9技术的出现,才真正实现了“廉价、快速、精确”的基因编辑。从一个基础生物学发现(细菌的免疫系统)到革命性技术,这次只用了约十年——算是快的了。
但问题是,从沃森和克里克到CRISPR,我们等了六十年。整整六十年,科学家才掌握了直接编辑基因组的能力。
2.3 后果二:临床应用的漫长等待
这种延误的直接后果是:许多本该早已解决的疾病,至今仍无根治方法。
镰刀型细胞贫血病是第一个被明确分子机制的遗传病(1949年,莱纳斯·鲍林证明了它是血红蛋白的分子缺陷)。如果问1950年代的生物学家:“我们什么时候能治愈这个病?”他们可能会乐观地回答:“二十年。”但事实上,第一个用CRISPR治疗镰刀型贫血病的临床试验,直到2020年才开始。从分子机制的理解到第一次基因治疗,用了七十年。
囊性纤维化、亨廷顿舞蹈症、杜氏肌营养不良……这些单基因遗传病的列表很长。每一个都经历了类似的漫长等待:从基因的发现到潜在治疗,平均需要三十年。
当然,生物学的延误有其合理性。人体的复杂性远超早期科学家的想象。基因不是孤立工作的,它们相互作用;同一基因在不同细胞中功能不同;基因编辑可能带来脱靶效应;免疫系统可能排斥编辑过的细胞……这些问题每一个都需要数年甚至数十年解决。
但问题是,这种延误是否不可避免?还是说,我们的科学组织方式、研究文化、资助体系,在一定程度上加剧了延误?
第三章 医学的瓶颈:癌症、阿尔茨海默症和抗生素 3.1 癌症:从“癌症战争”到谨慎乐观
1971年,美国总统理查德·尼克松签署了《国家癌症法案》,宣布“向癌症宣战”。当时的气氛是乐观的:既然我们能在十年内登月,为什么不能在十年内攻克癌症?
五十年后,我们回头评估这场“战争”的成果。结果复杂而令人警醒。
一方面,某些类型的癌症取得了巨大进展。儿童白血病从1950年代几乎100%的死亡率,变成今天约90%的治愈率。霍奇金淋巴瘤、睾丸癌等也成为高度可治愈的疾病。靶向药物(如伊马替尼治疗慢性髓性白血病)和免疫疗法(如检查点抑制剂和CAR-T细胞)改变了癌症治疗的面貌。
另一方面,许多常见癌症的进展令人失望。转移性肺癌、胰腺癌、胶质母细胞瘤(脑癌)的五年生存率,在过去五十年中几乎没有提高。胰腺癌的五年生存率仍然低于10%。更重要的是,癌症的根本机制——细胞如何从正常转变为恶性——我们仍然没有完全理解。
这种进展的不平衡揭示了癌症的根本复杂性。癌症不是一种疾病,而是数百种疾病的集合。每种癌症有其独特的基因突变组合,而且肿瘤内部的细胞之间也不相同。这种“异质性”意味着,不太可能存在一个单一的“癌症治愈”方案。
但这是否意味着“癌症战争”失败了?这不是一个容易回答的问题。一方面,我们的确取得了进步;另一方面,进步的速度远低于1971年的乐观预期。
3.2 阿尔茨海默症:一个世纪的谜题
如果说癌症的进展是“令人失望”,那么阿尔茨海默症的进展可以说是“令人绝望”。
1906年,德国医生阿洛伊斯·阿尔茨海默描述了他的第一位患者:一位55岁的女性,患有记忆丧失、语言障碍和行为异常。尸检发现她的大脑中有两种异常结构:淀粉样斑块和神经纤维缠结。
一百多年后,我们仍然不知道阿尔茨海默症的根本病因。主导理论是“淀粉样蛋白假说”:认为淀粉样蛋白β的积累是疾病的始动因素。但这个假说在临床试验中一再受挫。数十种靶向淀粉样蛋白的药物,在临床试验中均未能延缓认知下降。直到2021年,FDA才批准了第一个靶向淀粉样蛋白的药物aducanumab,但批准过程充满争议,其临床效益微乎其微。
为什么阿尔茨海默症如此难治?可能是我们误解了疾病机制。可能是淀粉样蛋白是结果而非原因。可能有多条路径导致同一临床表现。可能是动物模型不能反映人类疾病。可能是临床试验开始得太晚(当症状出现时,大脑已经不可逆损伤)。
无论原因是什么,一个事实是确定的:经过一百年的研究,阿尔茨海默症仍然无法预防、无法延缓、无法治愈。这个领域的进展速度,可能是现代医学中最慢的之一。
3.3 抗生素危机:我们在和细菌赛跑
抗生素的故事是一个“成功之后的失败”的典型案例。
1928年,亚历山大·弗莱明发现了青霉素。1940年代,青霉素被大规模生产,拯救了无数生命。1950-60年代是抗生素的“黄金时代”:链霉素、氯霉素、四环素、红霉素……新抗生素不断被发现。
但早在青霉素刚被应用时,弗莱明就警告过:细菌会产生耐药性。他的警告被忽视了。
今天,我们正在为这种忽视付出代价。耐甲氧西林金黄色葡萄球菌(MRSA)、耐万古霉素肠球菌(VRE)、耐碳青霉烯肠杆菌科(CRE)……“超级细菌”的名单越来越长。与此同时,新抗生素的发现速度急剧下降。从1930到1970年,几乎每十年就有新的抗生素类别被发现。但从1970年至今,只有少数几个新类别被引入。
为什么会这样?部分原因是科学上的困难:土壤中的大多数细菌无法在实验室培养,我们可能已经“采摘”了最容易发现的抗生素。但部分原因是经济上的:抗生素的使用周期短(细菌会耐药),利润低,制药公司不愿投资。
后果是严重的。世界卫生组织将抗生素耐药性列为全球十大健康威胁之一。如果趋势不逆转,到2050年,每年可能有1000万人死于耐药菌感染——超过目前癌症的死亡人数。
3.4 后果三:医学范式的危机
这些困境——癌症的异质性、阿尔茨海默症的难解、抗生素的危机——共同指向一个更深层的问题:我们的医学研究范式可能需要反思。
这个范式是还原论的:将疾病还原到分子和基因层面,找到“根本原因”,然后开发靶向药物。这个范式在治疗单基因病(如囊性纤维化)方面取得了成功,但在治疗复杂疾病方面暴露了局限性。
这不是说还原论错了。它只是不够。复杂疾病涉及多个基因、多种细胞类型、环境因素、发育历史、免疫系统状态……所有这些因素相互作用,形成一个复杂系统。单纯靶向一个分子,往往不足以改变整个系统的行为。
我们需要新的范式:系统生物学、网络医学、多组学整合。这些范式已经存在,但尚未成为主流。它们的发展,部分地被过去五十年的“常规科学”思维所延缓。
第四章 能源与环境科学:迟迟未能实现的突破 4.1 核聚变:永远三十年
核聚变可能是科学史上“最令人沮丧”的故事。
原理很简单:将轻原子核(如氢的同位素)融合成重原子核,释放巨大能量。太阳就是这样做的。在地球上实现可控核聚变,将提供近乎无限的清洁能源。
1930年代,物理学家就理解了核聚变的基本原理。1950年代,第一个聚变装置(托卡马克)被发明。1960年代,科学家乐观地预测:二十年之内,聚变能将商业化。
此后,这个“二十年”变成了“永远三十年”。每一个十年结束,聚变能都被推到下一个十年。
今天,耗资200亿美元的国际热核聚变实验堆(ITER)正在建设中。乐观的预测是:2035年实现第一次燃烧等离子体,2040年代实现能量增益。但即使这些目标全部实现,商业化聚变电站也要到2050年以后。
为什么聚变这么难?因为你需要将等离子体加热到1亿度以上,同时用磁场约束它,防止它触碰容器壁。这就像用橡皮筋约束一团果冻——极其不稳定。每一个看似解决了的工程问题,都会暴露出新的问题。
4.2 电池和储能的缓慢进步
如果说核聚变是“远期的希望”,那么电池技术就是“近期的痛点”。
可再生能源(太阳能、风能)的问题不是发电,而是储存。太阳不总是照耀,风不总是吹。要实现高比例可再生能源,必须解决大规模储能问题。
锂离子电池是当前的主流技术。1991年,索尼公司首次将锂离子电池商业化。此后三十年,锂离子电池的能量密度大约提高了三倍,成本下降了约90%。这是不错的进步,但对于电网级储能来说,仍然不够。锂离子电池的储能成本仍然高于抽水蓄能,而且锂、钴等原材料的供应存在瓶颈。
更重要的是,锂离子电池的能量密度已经接近其理论极限。要取得更大的突破,需要全新的电池化学体系:固态电池、锂硫电池、锂空气电池、液流电池……这些技术已经研究了数十年,但至今没有一个实现大规模商业化。
为什么电池进步这么慢?因为这是一个材料科学问题。找到合适的电极和电解质材料,需要同时满足多个条件:高能量密度、高功率密度、长循环寿命、安全性、低成本、可回收性。这些条件往往相互冲突。材料科学的进展是渐进的、试错的,而不是革命性的。
4.3 碳捕集与封存:未兑现的承诺
气候变化可能是人类面临的最大挑战。为了将全球升温控制在1.5°C以内,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IPCC)的模型普遍假设:在本世纪下半叶,我们将大规模使用“负排放技术”——从大气中捕集二氧化碳并永久封存。
最常被提及的负排放技术是生物能源碳捕集与封存(BECCS):种植能源作物,燃烧发电,捕集排放的CO2,注入地下。另一个是直接空气捕集(DAC):用化学方法直接从大气中提取CO2。
这些技术听起来很美好,但现实很骨感。BECCS需要大量土地——如果用于实现1.5°C目标,需要的土地面积相当于印度的大小。DAC目前每吨CO2的成本在600美元以上,而IPCC假设的成本是100-300美元。
更重要的是,这些技术从未在大规模上验证过。世界上最大的DAC工厂(在冰岛)每年捕集4000吨CO2——这只相当于800辆汽车的排放。而我们需要的是每年捕集数十亿吨。
为什么碳捕集进步这么慢?部分原因是投入不足。与太阳能和风能不同,碳捕集没有形成巨大的市场,投资主要来自政府而不是私营部门。部分原因是科学上的挑战:从低浓度(0.04%)的气体中提取CO2,在热力学上就是困难的。
4.4 后果四:气候行动的延误
能源和环境科学的缓慢进步,直接导致了气候行动的延误。
1992年里约地球峰会,1997年京都议定书,2015年巴黎协定——每一次国际气候谈判,都假设清洁能源技术会“很快”成熟,使得减排变得廉价和容易。
但这个“很快”一直没有到来。太阳能和风能的成本确实大幅下降,但储能和电网改造的进展滞后。核聚变仍然是三十年后。碳捕集仍然是示范阶段。
这种延误的后果是:我们花了几十年等待“技术突破”,而不是用现有技术立即行动。我们今天面临的1.5°C窗口关闭的紧急状况,部分原因就是这种等待。
这不是说技术突破不重要。它当然重要。但过度依赖尚未实现的突破,导致了对现有行动的拖延。这是科学进步缓慢的间接但严重的后果。
第五章 材料科学:寻找超导体和纳米奇迹的艰难旅程 5.1 室温超导体的漫长追寻
超导是一个具有巨大应用潜力的现象。在特定温度以下,某些材料的电阻降为零,电流可以无损耗通过。如果能找到在室温和常压下工作的超导体,将引发革命:无损电力传输、超高效电机、磁悬浮交通、量子计算机……
1911年,海克·卡末林·昂内斯发现汞在4.2K(-269°C)以下成为超导体。此后一个多世纪,物理学家一直在寻找更高温度的超导体。
1957年,BCS理论解释了常规超导的机制,并预测常规超导体的转变温度不可能超过约30K(-243°C)。这似乎设定了上限。
但1986年,乔治·贝德诺尔茨和卡尔·米勒发现了铜氧化物超导体,转变温度高达35K。这打破了BCS理论的预测,表明存在非常规的超导机制。此后几年,铜氧化物超导体的转变温度被提高到138K(-135°C)——仍然远低于室温。
2008年,铁基超导体被发现,转变温度达到55K。
2020年,罗切斯特大学的兰加·迪亚斯团队报道了碳硫氢化物在15°C和267GPa(约260万个大气压)下的超导性。这是第一个室温超导体,但需要极高的压力,无法实际应用。
2023年,同一团队报道了另一种材料在21°C和1GPa下的超导性——压力大幅降低,但仍远超实用范围。更糟的是,这项研究引发了科学诚信的争议,多个实验组未能复现结果。
一个多世纪的研究,我们仍然没有室温常压超导体。为什么这么难?因为超导性取决于材料的电子结构,而预测电子结构需要解决极其复杂的量子多体问题。即使是今天的超级计算机,也无法精确预测未知材料是否超导。
5.2 纳米科技的炒作与现实
纳米科技是另一个“高期望、低交付”的故事。
1959年,理查德·费曼在著名的演讲《底部还有很大空间》中,描绘了在原子尺度上操纵物质的前景。他指出,物理定律不禁止我们逐原子地构建物体。
1980年代,扫描隧道显微镜和原子力显微镜的发明,使人类第一次能够“看见”和“操纵”单个原子。
2000年,美国总统克林顿宣布了国家纳米技术倡议(NNI),并预言纳米技术将带来“下一次工业革命”。媒体充斥着对纳米机器的想象:在血管中游弋的纳米机器人、自复制的纳米装配器、强度为钢铁百倍的纳米材料……
二十多年后,纳米技术的实际成就远低于这些夸张的预期。纳米材料确实已经进入市场:纳米二氧化钛用于防晒霜,纳米银用于抗菌,碳纳米管用于复合材料增强。但这些应用是渐进的改进,而不是革命性的突破。
真正的“纳米机器人”——能够在体内导航、识别病变细胞、执行治疗任务的人工设备——至今不存在。我们甚至不知道如何制造这样的设备。自复制纳米装配器更是纯粹的科幻。
为什么纳米科技进步缓慢?因为费曼的愿景忽略了一个关键问题:在纳米尺度,量子效应、热涨落和粘性力(而非惯性力)主导一切。你无法简单地把宏观机器的原理缩小一百万倍。我们需要全新的设计原理,而这些原理尚未被发现。
5.3 后果五:技术乐观主义的幻灭
材料科学和纳米科技的缓慢进展,导致了更广泛的文化后果:技术乐观主义的幻灭。
20世纪中叶,技术乐观主义是主流。人们相信,科学和技术的进步将解决一切问题:能源、疾病、污染、贫困。原子能会“廉价到不值得计量”,农业革命会终结饥饿,医学进步会消灭疾病。
今天,这种乐观主义已经大大消退。人们意识到,许多“即将到来”的技术突破从未到来,或来得比预期慢得多。这种“技术延迟”导致了失望、愤世嫉俗,甚至技术怀疑论。
这不是说技术进步停止了。它没有。但它的速度比20世纪中叶的预期慢得多。这种速度差异,导致了“预期缺口”——社会对技术进步的期望,超过了技术实际进步的速度。这个缺口是很多社会问题的根源:为什么我们还没解决气候变化?为什么癌症还没治愈?为什么还没登陆火星?
这些问题的答案,部分是因为科学进步比我们想象的要慢。
第六章 科学的自我审视:为什么会停滞? 6.1 “低垂的果实”已经被采摘
一个简单的解释是:最容易的重大发现已经被发现了。
在物理学中,从牛顿到爱因斯坦,我们探索了从宏观到宇宙的所有尺度。在生物学中,从达尔文到沃森和克里克,我们理解了生命的演化和遗传机制。在化学中,我们建立了元素周期表,理解了化学键的本质。
这些是“低垂的果实”。它们可以在没有复杂仪器、没有大型团队的情况下被发现。伽利略的望远镜是自制的,牛顿的棱镜是玻璃的,达尔文的标本瓶是普通的。今天的科学问题,需要数十亿美元的对撞机、数十年的基因测序、数千人的合作团队。
这不意味着没有“高垂的果实”了。它们存在,但更难采摘。
6.2 复杂性的挑战
更深层的问题是,我们正在进入复杂性科学的领域。
20世纪的科学,在很大程度上是还原论的科学:将复杂系统分解为组成部分,研究组成部分的行为,然后将这些行为加总来解释整体。这个方法取得了巨大的成功。但它有一个隐含的假设:整体的行为可以由部分的性质完全解释。
这个假设在简单系统中成立,但在复杂系统中失效。一个细胞的蛋白质相互作用网络、一个生态系统、一个气候系统、一个人脑——这些系统表现出“涌现”行为,无法从单个组件的性质中简单推导。
过去五十年,我们越来越意识到复杂性的挑战。我们拥有越来越多的数据(基因组、蛋白质组、代谢组、气候模型、神经连接组),但我们缺乏理解这些数据的理论框架。我们可以在分子层面描述一个癌细胞,但我们仍然不知道它为什么是癌细胞。我们可以测量每个神经元的电活动,但我们仍然不知道意识是什么。
这不是说复杂性不可理解。而是说,理解复杂性需要新的思维方式和新的方法论。而我们仍然在尝试用还原论的工具解决复杂性问题。
6.3 科学规模的变化
过去五十年,科学的规模发生了巨大变化。实验越来越昂贵,团队越来越大,论文越来越多,竞争越来越激烈。
这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后果。首先,研究越来越保守。当你的实验花费数亿美元时,你不敢冒险。你选择那些几乎肯定会成功的项目,而不是那些高风险、高回报的项目。
其次,学科越来越细分化。物理学家不懂生物学,生物学家不懂物理学,计算科学家不懂实验,实验科学家不懂理论。跨学科合作是可能的,但困难。真正的“交叉地带”往往被忽视,因为没有人有足够的专业知识。
第三,评价体系越来越量化。论文数量、影响因子、引用次数——这些指标被用于决定谁能获得经费、谁能获得晋升、谁能获得永久职位。这种量化评价鼓励了“安全”的研究(容易发表)和“可包装”的研究(可以分成多篇小论文),而不是大胆的、长期的、冒险的研究。
6.4 后果六:科学的危机感
所有这些因素——低垂果实的消失、复杂性的挑战、科学规模的变化——导致了一个深层的后果:科学共同体内部的危机感。
很多科学家感到,科学“出了问题”。发表论文越来越容易,但真正的突破越来越难。经费越来越多,但产出越来越平庸。合作越来越多,但真正的思想碰撞越来越少。
这种危机感导致了自我反思。越来越多的会议、论文和书籍在讨论“科学的问题”:可重复性危机、发表偏倚、激励机制扭曲、短期主义……
这种自我反思是健康的。但问题是,反思尚未转化为行动。科学系统的惯性巨大,改变需要时间。
结语:我们该焦虑还是该坦然?
过去五十年科学缺少根本性突破,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后果:疾病治疗的延误、气候行动的迟缓、技术乐观主义的幻灭、科学共同体的危机感。
这些后果是真实的,也是令人焦虑的。
但我们也需要保持平衡的视角。首先,过去五十年的“常规科学”不是没有价值的。它在巩固、深化和应用已有突破方面,取得了巨大成就。你口袋里的智能手机,就是过去五十年应用科学成果的集大成者。它的计算能力超过了1960年代整个美国宇航局的总和。
其次,科学的进步不是匀速的。20世纪中叶的爆发式增长可能是一个例外,而不是常态。在更长的时间尺度上,科学的进步可能是“爆发-停滞-再爆发”的循环。16世纪的哥白尼革命之后,是17世纪的伽利略、开普勒、牛顿;之后是18世纪相对缓慢的巩固期;19世纪又迎来了电磁学、热力学、进化论的高潮。
如果我们在这个更长的时间尺度上看,过去五十年的“停滞”可能只是一个正常的巩固期。下一次革命——可能是量子计算、可能是合成生物学、可能是室温超导、可能是意识科学——可能就在不远处。
第三,我们无法预测下一次革命何时到来。1960年代的物理学家不会预测到,接下来五十年的主要突破来自生物学而非物理学。同样,我们无法预测下一个五十年,哪个领域会产生革命。
所以,正确的态度不是绝望,也不是盲目乐观,而是:承认问题,理解原因,改进系统,然后继续工作。科学的本质是:你不知道答案,但你知道如何寻找。这个“如何”——方法、态度、文化——是过去五十年没有失去的东西。
也许,下一次革命就在明天。也许,它会来得比我们预期的晚得多。无论如何,唯一的出路是:继续问问题,继续做实验,继续犯错和纠错,继续前进。
这就是科学。它有时快,有时慢,但从未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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