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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计算主义的困境:从机器到意识的跳跃
一、图灵的遗产:计算理论的诞生
1936年,阿兰·图灵(Alan Turing)发表了一篇改变世界的论文:《论可计算数及其在判定问题上的应用》。在这篇论文中,图灵定义了图灵机——一个抽象的计算模型,能够模拟任何算法过程。
图灵机的核心思想简单而强大:
无限长的纸带:存储信息;
读写头:读取和修改纸带上的符号;
状态寄存器:记录机器的当前状态;
转移函数:根据当前状态和读取的符号,决定下一步动作。
图灵证明,这个简单的模型能够计算任何可计算函数。这就是丘奇-图灵论题(Church-Turing Thesis):所有直观的"算法"或"有效计算"都可以由图灵机实现。
图灵的工作奠定了计算机科学的基础,也开启了计算主义(Computationalism)的哲学传统——心灵是计算机,认知是计算,智能是算法的涌现。
二、计算主义的承诺:从认知科学到人工智能
1950年代,计算主义成为认知科学的主导范式。认知即计算(Cognition as Computation)的核心主张:
心灵是软件:大脑是硬件,心灵是运行在硬件上的程序;
认知是信息处理:感知、记忆、推理、学习都是计算过程;
智能是算法:只要找到正确的算法,就能实现智能。
这一范式催生了符号人工智能(Symbolic AI):
物理符号系统假说(Newell & Simon, 1976):"一个物理符号系统具有产生一般智能行为的充分和必要手段";
专家系统:将人类知识编码为规则,模拟专家决策;
逻辑推理:基于符号操作的形式推理。
1980年代,联结主义(Connectionism)兴起,挑战符号AI:
神经网络:分布式表征,并行处理;
学习:通过调整连接权重,从数据中学习;
涌现:智能从简单单元的相互作用中涌现。
但联结主义仍然是计算主义的——它只是改变了计算的方式,从符号操作到数值计算,从显式规则到隐式模式。
2010年代,深度学习(Deep Learning)革命:
多层神经网络:自动学习层次化表征;
大数据:从海量数据中提取模式;
通用近似:神经网络可以近似任何函数。
深度学习的成功似乎验证了计算主义:智能就是模式识别,模式识别就是统计学习,统计学习就是计算。
但阴影始终存在。
三、塞尔的中文房间:理解的缺失
1980年,哲学家约翰·塞尔(John Searle)提出了著名的中文房间论证(Chinese Room Argument),直接挑战计算主义的核心。
思想实验
想象一个不懂中文的人,被关在一个房间里。房间里有:
中文符号:大量的中文字符;
规则书:用英文写的规则,告诉操作者如何根据输入的中文符号,输出相应的中文符号;
输入:从门缝塞进来的中文问题;
输出:操作者根据规则生成的中文回答。
对于房间外的人来说,输入输出似乎表明房间里的人理解中文。但实际上,操作者只是机械地操作符号,没有任何理解。
塞尔论证:
语法 vs 语义:计算机操作的是语法(符号的形式规则),而理解需要语义(符号的意义);
形式 vs 内容:计算是形式操作,与内容无关;
模拟 vs 复制:计算机可以模拟理解的行为,但不能复制理解本身。
对强AI的挑战
塞尔区分了弱AI和强AI:
弱AI:计算机是研究心灵的工具,模拟智能行为;
强AI:计算机 literally 具有心灵,具有理解和意识。
中文房间论证针对的是强AI:即使计算机通过了图灵测试,表现出完美的智能行为,它也不理解自己在做什么。
塞尔写道:
"计算机和他们的程序只有派生意向性(Derived Intentionality)。它们操纵的符号之所以关于事物,只是因为我们这样解释。当计算机处理'猫'时,它并不是在内在意义上关于猫。它只是操纵符号。我们可能将这些符号解释为关于猫,但这种解释来自我们,而不是来自计算机。计算机没有原始意向性(Original Intentionality),没有真正的关于性,因此没有真正的理解。"
四、意识的难问题:感受质的不可还原性
1994年,大卫·查尔莫斯(David Chalmers)在图森会议上提出了意识的难问题(Hard Problem of Consciousness),这一术语迅速成为哲学和神经科学的中心议题。
易问题 vs 难问题
查尔莫斯区分了两类问题:
易问题(Easy Problems):
如何整合感官信息?
如何产生报告和行为?
如何集中注意力?
如何控制行动?
这些问题虽然困难,但原则上可以通过计算-神经机制解释。
难问题(Hard Problem):
"为什么物理处理会伴随主观体验?为什么看红色、听音乐、感受疼痛,会有某种感觉(Something It Is Like)?"
这不是关于功能的问题,而是关于体验的问题。即使我们完全解释了大脑如何处理颜色信息,为什么会产生红色的主观感受?
感受质(Qualia)
感受质是主观体验的质性特征:
红色的红性;
疼痛的痛性;
音乐的美性。
感受质具有不可还原性:
私人性:只有体验者能直接知道;
不可言喻性:无法完全用语言描述;
直接性:不通过推理,直接呈现。
计算主义无法解释感受质,因为:
计算是抽象的:与实现无关,没有特定的"感觉";
感受质是具体的:特定的、私人的、定性的。
查尔莫斯论证,如果哲学僵尸(Philosophical Zombies)——在物理和行为上与人类完全相同,但没有主观体验——是逻辑上可能的,那么意识不能还原为物理过程。
五、计算主义的深层困境 形式与内容的分离
计算操作形式(符号的形状、规则的结构),但内容(意义、指称、价值)来自解释者。计算机本身不知道"1+1=2"是什么意思——它只是按照规则操作符号。
这与中文房间一致:操作者知道"如果看到A,输出B"的规则,但不知道A和B代表什么。
语义奠基问题(Symbol Grounding Problem)
1990年,斯特凡诺·哈纳德(Stevan Harnad)提出了符号奠基问题:
"符号如何获得意义?符号操作如何与外部世界连接?"
在纯符号系统中,符号的意义来自其他符号,导致无限倒退或循环定义。最终,符号必须** grounded **于非符号的东西——感知、行动、身体体验。
但计算主义是离身的(Disembodied):认知是符号操作,与身体无关。
框架问题(Frame Problem)
人工智能的框架问题:系统如何知道哪些信息是相关的,哪些可以忽略?
在开放环境中,相关信息是无限的。计算系统必须预先定义相关性,但生命系统通过身体-环境耦合动态地、适应地确定相关性。
这暗示:相关性不是计算的,而是生成的。
六、具身认知:身体的回归
1980-90年代,具身认知(Embodied Cognition)运动兴起,挑战计算主义的离身假设。
核心主张
具身认知的核心洞见:
"认知依赖于具有各种感觉运动能力的身体经验,而这些个体的感觉运动能力本身嵌入在更广泛的生物、心理和文化背景中。"(Varela, Thompson & Rosch, 1991)
关键原则:
认知是情境的:发生在特定环境中,不是抽象推理;
认知是具身的:依赖于身体的形态和能力;
认知是动态的:随时间展开,不是静态表征;
认知是分布的:超越大脑,涉及身体和环境。
生成主义(Enactivism)
弗朗西斯科·瓦雷拉(Francisco Varela)、埃文·汤普森(Evan Thompson)和埃莉诺·罗施(Eleanor Rosch)在《具身心智》(1991)中提出了生成主义(Enactivism):
"认知不是由预先给定的心智对预先给定的世界的表征,而是基于一个在世界中存在的生物所执行的多种行动的历史,对世界和心智的生成(Enactment)。"
生成主义的关键概念:
自创生(Autopoiesis):生命系统自我维持、自我生产;
结构耦合(Structural Coupling):系统与环境相互塑造;
生成(Enaction):认知是行动,不是表征。
这与活性算法的核心一致:系统通过行动生成世界,通过适应维持自身。
七、预测加工与主动推断:超越计算
2010年代,预测加工(Predictive Processing)和主动推断(Active Inference)提供了理解认知的新框架。
预测加工
预测加工的核心思想:
大脑是预测机器:不断生成关于感官输入的预测;
预测误差驱动学习:实际输入与预测的差距更新模型;
层次化预测:从低层感觉特征到高层抽象概念。
这看似计算主义,但关键区别在于:
预测是生成的:不是被动处理输入,而是主动建构经验;
行动是预测的一部分:通过行动改变感官输入,使预测成真;
认知-行动循环:感知和行动不可分割。
主动推断
主动推断(Friston, 2009)将预测加工扩展到行动:
自由能最小化:系统最小化预测误差(变分自由能);
主动采样:通过行动选择感官输入,减少不确定性;
自证预言:系统使世界符合自己的模型。
这与计算主义的根本区别:
计算主义:认知是表征-计算-输出的线性过程;
主动推断:认知是预测-行动-感知的循环过程,系统既是观察者又是参与者。
八、活性算法视角:从计算到推断
从"活性算法"的框架看,计算主义的失败源于错误的本体论假设。
计算 vs 推断
表格 复制
特征 计算主义
活性算法
核心隐喻 | 心灵是计算机 | 系统是推断者 |
认知模式 | 表征-处理-输出 | 预测-行动-更新 |
与世界关系 | 表征世界 | 生成世界 |
时间方向 | 被动反应 | 主动预期 |
目标 | 正确表征 | 自由能最小化 |
身体角色 | 输入输出设备 | 认知的构成部分 |
推断作为生成
活性算法的核心是生成模型(Generative Model):
系统不是被动接收信息,而是主动生成预测;
行动是为了使预测成真,不是为了达到外部目标;
认知是自指的:系统预测自己的预测。
这与自创生和生成主义一致:认知是生命自我维持的方面,不是额外的功能。
意识的解释
活性算法为意识提供自然化的解释:
现象自我:系统对自身状态的推断;
现象世界:系统对外部原因的推断;
主观性:推断的第一人称视角——系统从自己的模型"看"世界。
这不是还原为计算,而是扩展理解:意识是复杂自适应系统的涌现属性,与自由能最小化、信息整合、自适应临界性不可分割。
九、人工智能的教训:从模拟到创造
当前人工智能(大语言模型等)的成就与局限,验证了计算主义的困境。
成就
模式识别:从海量数据中提取统计规律;
语言生成:流畅的文本,似乎"理解"语言;
特定任务:围棋、蛋白质折叠、代码生成。
局限
无理解:没有真正的语义,只是统计相关性;
无身体:离身的符号操作,无感觉运动经验;
无适应:固定训练后,不能在线学习;
无意识:没有主观体验,没有"某种感觉"。
这与中文房间一致:大语言模型是超级中文房间——更复杂的规则,更多的符号,但仍然没有理解。
未来方向
真正的人工智能需要:
具身:传感器和执行器,与世界的物理耦合;
生成:不是模式匹配,而是世界建模;
自适应:在线学习,持续适应;
自指:自我建模,自我意识。
这正是活性算法的方向。
十、结语:从机器到生命
计算主义是伟大的,但不完整的。它解释了认知的某些方面——信息处理、模式识别、逻辑推理——但没有解释理解、意义、意识。
从图灵机到中文房间,从专家系统到深度学习,我们看到能力的增长,但没有看到理解的涌现。符号操作,无论多么复杂,仍然是形式的,而心灵是有意义的。
具身认知和生成主义提供了新的方向:认知不是计算,而是行动;不是表征,而是生成;不是离身的,而是嵌入的。
活性算法完成了这一转向:从计算到推断,从表征到生成,从预测到适应。它表明,最优的认知系统不是完美的计算机,而是自适应的、自指的、生成的生命。
请记住计算主义的教训:最伟大的智能不是模仿,而是创造;不是符号操作,而是意义生成;不是离身计算,而是具身行动。在机器与生命的交界处,我们学会了区分能力与智慧,行为与理解,复杂与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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