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衰老新策略：重新激活胸腺

1996年，低温生物学家格雷戈里·费西走进私人医生诊室，说服医生为他开具了一个月剂量的生长激素。此前仅有一项大鼠实验为他提供了理论支撑，他寄希望于通过注射让自己的胸腺重新发育。胸腺是一种特殊免疫器官，会随着人体衰老不断萎缩，最终几乎完全退化。费西认为，若能重塑胸腺，自己就能活得更久、身体更健康。

费西称，核磁共振成像（MRI）扫描结果清晰显示，胸腺的功能性组织体积几乎翻了一倍。但这种变化是否让他真切感到年轻，却很难界定。“当时我才46岁，身体状态基本处于巅峰，”他说。不过后续几次胸腺再生干预后，他明显感觉自己“精力充沛、百病不侵”。

这场最初不受监管的自我人体实验，如今已发展为一系列小型临床试验，由加州托伦斯市生物制药企业英特文免疫公司开展，费西担任该公司首席科学官。

盯上胸腺研究的企业远不止这一家。过去三年，胸腺相关研究迎来爆发式增长。多篇学术论文证实，胸腺健康状况曾被认为无足轻重，如今却被视作人体整体健康的核心指标。今年两篇研究进一步指出，胸腺功能衰退与死亡风险升高存在关联，行业热情随之彻底点燃。

资本市场也迅速做出反应。瑞士巴塞尔生物技术企业泰克再生今年1月完成1000万瑞士法郎（折合1240万美元）融资，用于研发胸腺再生疗法，以期延缓衰老、预防癌症，该公司官网显示，目前尚未公布候选药物。去年10月，马萨诸塞州剑桥市专注胸腺赛道的生物科技企业扎格生物成立，首轮融资8000万美元。各大风投机构与制药企业纷纷主动联系费西等科研人员，自主布局相关研究项目。

加州杜阿特市癌症专科医院与研究中心希望之城的主任医师、院长马塞尔·范登布林克自1996年起深耕胸腺领域，他表示：“如今行业对该方向的关注度空前高涨。放在以前，所有人都觉得我在做无用功，但现在各家机构主动找上门，真正重视起胸腺研究。”范登布林克同时是剑桥生物企业赛姆福克斯的联合科学创始人。

被遗忘的器官

牛津大学免疫学家、泰克再生联合创始人格奥尔格·霍兰德表示，几十年来，胸腺一直被世人忽视、轻视。上世纪20年代，部分研究者认为胸腺仅参与鸟类蛋壳生成，在哺乳动物体内作用微乎其微。数十年后，诺贝尔生物学奖得主彼得·梅达沃甚至称胸腺是“无足轻重的进化副产品”。

但他们都错了。科学界长期未能认清胸腺的重要性，部分原因在于：手术切除胸腺的哺乳动物短期看起来完全健康。直到20世纪60年代，免疫学家雅克·米勒对新生小鼠实施胸腺切除手术，才揭开胸腺的核心功能。失去胸腺的幼鼠极易发生感染并死亡，淋巴结内免疫细胞数量大幅锐减。

米勒发现，胸腺负责生成T细胞，这种细胞也以胸腺（thymus）命名，由他同期首次鉴定。如今我们已知，T细胞是免疫系统的核心力量，能够杀伤癌细胞、抵御病原体入侵。

对人类而言，胸腺一生都在持续萎缩。青春期过后，胸腺内绝大多数功能性细胞会转化为无活性脂肪组织，T细胞生成速度大幅放缓。人到40岁时，胸腺产生的T细胞数量仅为8岁时的四分之一；65岁时，这一数值仅剩10%。

聚焦胸腺功能

正因如此，不少科学家曾默认老年人不再需要源源不断的新生T细胞。伦敦大学学院免疫学家詹妮弗·考恩说：“人们普遍认为，只有年轻时生成T细胞才有意义，但事实显然并非如此。”

三项重磅研究彻底颠覆了这一固有认知。

首先，2023年一项研究发现，五年前接受胸腺切除手术的人群，全因死亡风险是未切除人群的近三倍，癌症发病风险高出一倍。考恩评价：“结论极具冲击力，读过这篇论文的人，都会尽量避免切除胸腺。”

今年3月，两篇接连发表的论文汇总分析超3.1万名受试者数据，将结论延伸至胸腺随年龄自然萎缩的普通人群。第一篇研究证实，胸腺体积越小，死亡、癌症、心力衰竭等心血管疾病的患病风险越高；第二篇发现，胸腺萎缩会降低癌症免疫治疗后的生存概率。

部分科学家指出，上述研究仅能证明相关性，无法推导因果。耶鲁大学胸外科医生丹尼尔·博法表示：“回顾性研究存在大量无法厘清的混杂变量。”他团队开展的实验显示，因胸腺肿瘤切除全部或部分胸腺的患者，肿瘤复发风险并未出现明显上升。

即便如此，产业界与学术界对胸腺的研究热情仍空前高涨。美国国家癌症研究所发育生物学家高桥阳介说：“胸腺再生已经成为热门课题，就像给电脑重启一样，相当于重启人体免疫系统。”

科研人员认为胸腺具备极强的再生潜力。波士顿麻省总医院血液科医生戴维·斯卡登（剑桥生物企业闪电生物疗法联合创始人）介绍，女性孕期胸腺会发生萎缩，分娩后可自行恢复。

但目前经过验证、成熟可行的胸腺再生手段十分有限。前列腺癌标准疗法雄激素剥夺治疗，可提升胸腺T细胞产出；热量限制饮食同样能起到类似效果。2021年，一款针对先天性胸腺缺失患儿的疗法获批上市，但该方案成本高昂、操作复杂，需要将特殊处理后的供体胸腺组织移植至患儿大腿肌肉。

针对衰老胸腺再生的疗法中，费西研发的“生长激素复合制剂”进展最快，方案为每周四次注射。十名志愿者持续用药一年后，生理衰老指标出现逆转。费西团队检测了受试者的“表观遗传时钟”——染色体上可随年龄稳定变化的化学修饰标记，结果显示该疗法平均将人体表观年龄回拨2.5岁。费西预测，使用者可连续注射一年，停药休整四年，循环使用。

后续临床试验将优化这套疗法，减少副作用，同时验证其对肌肉力量、身体成分、大脑白质体积等指标的改善效果。他表示：“相关研究结果还需数年才能出炉。”

科研人员也在研发替代方案，规避生长激素可能带来的癌症风险升高、血糖骤升等副作用。

宾夕法尼亚州费城生物企业耐受生物首席执行官弗朗西斯科·莱昂介绍，公司研发的一款抗体药物可减缓胸腺萎缩，目前尚未披露药物靶向位点，计划2027年启动临床试验。“这有望成为一款抗衰老药物，能够预防、治疗各类衰老相关疾病。”剑桥生物企业赛姆恩治疗则在开发通用型干细胞产品，希望干细胞注射入人体后可分化形成胸腺组织。

该领域仍存在诸多难题。最大瓶颈是药物难以精准靶向胸腺：胸腺大部分细胞不存在特异性表面蛋白；多数候选药物需静脉注射，不适合长期居家使用。

此外，研究者表示现有多数研究仅观测胸腺体积恢复，并未深入探究“再生胸腺”生成的T细胞改善人体健康的完整机制。得克萨斯大学圣安东尼奥健康科学中心微生物学家安·格里菲斯任职于该赛道企业顾问委员会，她坦言：“我们能直观看到胸腺体积恢复，但无法确定它是否完全恢复原有生理功能。”

胸腺再生疗法大范围普及尚需时日，短期很难落地。格里菲斯说：“我们尚未完全弄清各类干预手段重塑胸腺组织的底层机制，目前研究仅触及皮毛，整个领域才刚刚起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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