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写博士论文的中国博士毕业生们《自然》

据公开资料显示，自去年9月以来，全国至少已有11名“实践型博士”通过实践成果获得博士学位。 不写论文，也能获得学位了！ 近年来，越来越多高校采取多元化的本科毕业考核方式，“不唯毕业论文”的评价改革持续推进。 2025年毕业季，山东大学、重庆大学、华东理工大学等高校工程类硕士毕业生中，67人通过产品设计、发明专利等“非论文成果”，成功申请到硕士学位。

《自然》杂志对几位博士毕业生进行了介绍。Graduating without a thesis: meet the people getting ‘practical’ PhDs in China

轨道交通装备制造商中车青岛四方车辆有限公司联合一名中国博士生，优化了其思创沃（Cetrovo）系列地铁列车的制造工艺。

图片来源：张金刚

对绝大多数研究生而言，撰写学位论文是完成学业的硬性要求。但中国2024年出台的一项法律作出新规定：部分博士生无需走传统论文答辩路线，凭借创新产品、技术或项目等实践成果即可毕业。

教育部数据显示，该法规自去年1月正式实施以来，已有60余名博士生以实践成果完成答辩顺利毕业。目前这一毕业通道仅面向工科在读博士，也是我国大力培育“卓越工程师”专项行动的配套举措，旨在攻克各类技术瓶颈。2021年至今，全国多所高校陆续设立约50家研究生层次的卓越工程师学院，支撑卓越工程师培养计划落地。

在这类学院中，学生需同时在校内与合作企业完成培养，配备双导师：一名校内导师负责学术指导，一名企业导师传授一线实操经验。工程师学院提供两条毕业路径——成果产品导向、学位论文导向，学生可自主选择。

中国首批“实践型博士”诞生：凭产品而非论文拿学位

国外高校虽也设有“产业博士”项目，学生长期和企业深度合作，但大多仍要求完成书面学位论文。哈尔滨工业大学卓越工程师学院院长宗影影表示，产品成果导向的毕业路径，重在培养能解决真实产业难题的工程人才。

宗影影介绍，高校与合作企业会提前约定研发成果的知识产权归属。“即便高校不持有相关知识产权，校企合作依旧能带来丰厚回报：学校可获得企业科研经费、行业专家资源，还能无偿使用企业生产线开展研究。”

《自然》杂志采访了三位通过该渠道毕业的博士生，分享他们的求学经历。

吴向阳：轨道交通工程师

就读于成都西南交通大学，轨道交通智能制造方向博士

我在中国东部一座小镇长大，从小就痴迷重型机械设备。父亲任职于一家鱼饲料生产企业，经常出差采购生产设备，时常带我一同前往。车间里零部件焊接的画面、机器轰鸣的噪音、空气中特有的工业气味，还有生产线组装整机的场景，一直深深印在我的脑海里。

2008年，我取得焊接工程与软件工程双学士学位，随后入职中车青岛四方车辆有限公司，从事制造工艺优化相关研发。工作多年后，我意识到自身专业知识存在短板，决定重返校园深造。2014年，我攻读车辆工程硕士，2022年继续攻读机械工程博士。

 吴向阳头戴蓝色安全帽，手持焊接防护面罩，站在中车工厂的焊接机械臂前。

吴向阳是国内首批实践成果博士毕业生之一。图片来源：吴向阳

我的博士项目由西南交通大学与中车青岛四方联合培养，不用离职就能攻读博士。我国轨道交通制造业并不缺高端设备与熟练技工，短板在于缺少一套统筹各类设备、同步排产的协同系统，难以兼顾生产安全与制造效率。这也是我的博士课题核心：一套软硬件一体化管控平台，可对轨交车辆工厂全流程生产进行实时规划、监控与动态调整。

受项目保密协议约束，我无法披露系统具体细节。为完成研发，我长期扎根生产一线，采集全制造工序数据；基于实测数据搭建仿真模型，针对性研发解决方案；最后再回到产线反复调试、迭代优化产品。

我遇到最大的难题是：大部分科研工作要在繁忙嘈杂的工厂完成，生产计划时常临时变动，充满不确定性。为采集完整有效数据，我总要反复寻找合适点位、最佳观测角度记录生产信息；在运转中的量产线上测试自研系统也极具压力，既要保障系统稳定运行，又不能造成产线停工，任何故障都会影响全厂生产进度。

我十分庆幸选择这条实践毕业通道。对工程师来说，相比于纸上推导公式、实验室小规模试验，创新方案能否落地产生实际价值才是重中之重。我永远忘不了生产线第一次完全由我的系统调度运转的那一刻，那是我读博期间最自豪的一天。

崔光章：人工智能研发工程师

就读于杭州浙江大学，智能计算系统方向博士

2003年的一天，我在家乡街边小店看到店主用腾讯QQ和远方的人视频通话，当时十分震撼：相隔千里的两个人竟然能面对面交流。从那一刻起，我下定决心从事计算机相关行业。

崔光章身着印有“我爱浙大”字样的红色T恤，在杭州相帆科技的电脑前办公。

崔光章自主研发了一套名为“衍圣”的智能计算系统。图片来源：崔光章

22年后，我凭借自研智能计算系统“衍圣”取得浙江大学博士学位。这套系统支撑人工智能模型的研发、训练与落地部署，简单来说，它能够调度各类算力设备组成协同网络，高效完成AI模型训练、微调与上线。

2020年刚入学读博时，国内只有论文毕业这一条路，我原本计划撰写学位论文答辩。但作为工科博士生，我始终难以认同单一论文考核模式，我的研究重心本就是解决产业实际问题，毕业后也打算进入企业工作。去年1月导师告知新增实践成果毕业通道时，我欣喜不已。但直至去年12月顺利毕业，这条路走得格外坎坷。这套系统研发周期漫长，而我是国内首批走该通道的学生，没有任何前人经验可供参考。我必须完成等同于论文答辩的产品鉴定评审，流程分为多环节：校内专家初审、多名外部行业专家正式评审。

为准备鉴定评审，我撰写了篇幅极长的产品报告书，难度不亚于写一篇博士论文。报告需要完整阐释系统创新点、市场需求分析、整体设计方案、完整研发历程与实际落地应用案例，同时附上销售合同等实物应用证明。最终报告书长达180页，篇幅甚至超过常规博士论文。

同时对接校内、企业双导师也是一大挑战，两位导师的研究侧重点时常不同。我摸索出一套可行办法：梳理两位导师指导意见的共通点，寻找兼具学术价值与产业需求的核心问题，拿出完整方案说服两位导师认可研究方向。

如今“衍圣”系统已通过我读博期间联合创办的初创企业对外授权，为公司带来2500万元营收（约合370万美元）。国内多所高校、科研院所、算力服务商与高科技制造企业均在使用这套系统开展人工智能研发部署。我认为论文导向博士更适合深耕学术科研的人，而产品成果通道非常适合打算入职企业或自主创业的学子。

查林：图像技术研发专家

就读于西安西安电子科技大学，超高清视频处理与图像增强技术方向博士

我的研究方向是电视画质优化芯片研发。2020年，我任职的青岛海视图像科技启动研发项目，目标打造一款搭载AI画质增强算法的高端电视芯片。彼时国内电视厂商该类芯片完全依赖进口。

两名工人在海信集团电视生产线上作业。

海信产线现已搭载查林主导设计的图像芯片。图片来源：曲洪伦/中国新闻社，VCG盖蒂图片社发行

2021年，我报考公司与西安电子科技大学联合开设的博士项目，深造人工智能相关技术，联合培养模式让我不用辞去本职工作。我的目标是融合校内导师传授的前沿AI理论，匹配企业导师深耕的产业落地需求。双导师制让我收获颇丰，两位导师分别从学术、产业两个维度给予指导，对我而言，多元指导资源越多越好。

我长期和同事在青岛海视图像与西电共建联合实验室开展芯片研发。2023年，这款芯片实现量产，现已搭载于海信、东芝多款电视机型。

去年年初实践成果毕业政策落地后，我对照申报条件发现全部符合，于是选择走产品答辩通道。

依托实物产品的科研和纯理论学术研究有本质区别：研发方案不仅要在实验室稳定运行，更要适配激烈的市场竞争。我和团队研发芯片时，必须兼顾顶级画质效果与低成本量产需求。为此，我联合校内、企业双导师以及实验室同事反复迭代调试，在芯片性能、生产成本、市场需求三者间找到最优平衡点。

另一重挑战是时间分配。一边全职工作一边攻读博士，线下上课很难协调，疫情封校期间我只能线上听课，依旧分身乏术。对于正在或准备研发实体产品的博士生，这条新型毕业通道十分友好，但一定要预留充足课业学习时间；如果条件允许，高校也应当配套线上授课渠道，减轻在职博士生的时间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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