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部分细胞并非遗传自你自己

部分细胞并非遗传自你——它们能揭示生命与死亡的哪些奥秘？母胎间经胎盘传递的极少量细胞群体，对人类免疫学的基本原理提出了挑战。

图：人体携带来自生物学亲属的细胞群

《隐藏的“客人”：迁移细胞与微嵌合新科学如何重新定义人类身份》

记者莉兹·巴尔尼奥在《隐藏的“客人”》一书中指出，希腊神话中的喀迈拉是“一种狮头、羊身、蛇尾的邪恶生物”。而人类其实也是“喀迈拉”——因为我们的体内存在着非自身来源的细胞。

母亲的体内携带来自亲生子女的细胞，这些细胞是胎儿在子宫内时通过胎盘进入母体的。同样，子女的体内也携带有母亲在孕期传递给他们的细胞——其中一部分甚至可能来自孩子的外祖母、兄长姐姐或双胞胎兄弟姐妹。

迄今为止，在所有已研究过的器官中，都发现了这种“微嵌合细胞”的踪迹。但它们的数量十分稀少——例如，其数量远低于栖息在我们肠道、皮肤及其他诸多器官中的数万亿微生物。每1万至100万个自身细胞中，仅存在1个微嵌合细胞。

在《隐藏的“客人”》中，作者不仅带领读者认识了那些开创先河的“微嵌合研究者”——正是这些科学家发现了这些令人着迷的“共享细胞”；还促使我们思考这一现象对健康、科学以及“人类皆为嵌合体”这一事实所蕴含的哲学意义。

偶然的发现

我们了解到，微嵌合细胞的发现源于一系列偶然的观察。19世纪末，病理学家格奥尔格·施莫尔描述了在死于子痫的患者肺部发现的“巨细胞”。子痫是一种可能在孕期发生的致命炎症性疾病。这些巨细胞与胎盘细胞十分相似，这使施莫尔提出了一个观点：胎儿细胞进入母体血液循环是一种常态，而非特例。

时间来到1969年，一个研究孕妇免疫功能的团队在最终诞下男婴的女性血液中，检测到了含有Y染色体的白细胞1。在之后的二十多年里，人们一直认为这些微嵌合细胞只是孕期特有的暂时性现象。直到1993年，遗传学家黛安娜·比安奇才在那些于1至27年前诞下儿子的女性体内，发现了含有Y染色体的细胞2。

这一发现彻底推翻了“子女只能从父母那里继承基因，绝无反向传递可能”的传统定论——这些转移的胎儿细胞会沿着家族谱系传递，实现从子女到母亲的“时间逆向”迁移。比安奇及其他研究者后续进一步证实，这些细胞具有非凡的再生能力——它们可以分化为血管或皮肤细胞，从而促进母亲的伤口愈合。

免疫学意义

微嵌合现象还对免疫学的一个核心原则提出了质疑：即免疫系统的工作机制是通过二元分类法将细胞划分为“自身”或“非自身”。按照这一简化模型，微嵌合细胞本应触发免疫反应并被机体排斥——但事实并非如此。巴尔尼奥向读者提出了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我们究竟是应该强行让微嵌合相关的这些“例外”去适配现有的免疫学规则，还是应该让这些细胞的存在来推动新免疫学规则的建立？

几乎在比安奇取得突破性发现的同一时期，风湿病学家李·尼尔森也在曾诞下男婴的女性体内发现了含有Y染色体的细胞3。当时，尼尔森正在研究自身免疫性疾病——这类疾病在中年女性中的发病率远高于其他人群，且当时的主流观点认为其病因是激素失衡。

图：细胞可通过胎盘在母体与胎儿之间双向传递

图片来源：杰弗里·戴维斯/盖蒂图片社

系统性硬化症就是这样一种自身免疫性疾病，其症状与移植物抗宿主病极为相似。移植物抗宿主病是指移植后，供体免疫细胞攻击受者自身组织的一种并发症。微嵌合细胞的发现，让尼尔森提出了一个极具创新性的理论：自身免疫性疾病的触发因素并非激素，而是由这些隐藏的微嵌合“客人”引发的、或是针对这些“客人”的免疫反应。此后，研究人员在包括糖尿病和红斑狼疮在内的多种自身免疫性疾病患者体内，都发现了数量异常偏高的微嵌合细胞。

接下来，巴尔尼奥探讨了母体来源的微嵌合细胞可能对后代产生的影响。移植免疫学先驱威廉·伯林厄姆向她讲述了自己在20世纪80年代末了解到微嵌合现象的经历：当时，一名接受肾移植的少年患者突然决定停止服用免疫抑制药物。令伯林厄姆震惊的是，这名男孩的免疫系统并未表现出任何排斥其母亲捐赠肾脏的迹象。

伯林厄姆的团队后续研究证实，来自母亲的微嵌合细胞抑制了男孩的免疫系统，从而阻止了器官排斥反应的发生⁴。研究人员还发现，母体组织配型有助于提高供体器官在受者体内的长期存活率⁵。这些发现揭示了一种极具吸引力的可能性：我们或许可以通过提高受者体内供体微嵌合细胞的数量，来实现对器官排斥的预防。

巨大的影响

越来越多的证据表明，尽管微嵌合细胞数量稀少，却对一系列生物学过程有着重要影响，其中就包括抗感染保护机制。以T细胞为例，T细胞被称为“免疫系统的指挥家”，它们会记录人体在一生中遇到的外来病原体，以便当再次感染发生时，免疫系统能够迅速启动防御。巴尔尼奥指出，母体来源的微嵌合T细胞能够将这种“免疫记忆”传递给婴儿的免疫细胞，为他们提供“离开子宫后即将面临的危险”的提前预警。

巴尔尼奥断言，微嵌合细胞可能会挑战我们定义人类自身的基本原则。例如，如果我们的细胞能永久存在于另一个人体内，我们还能称得上是真正独一无二的个体吗？而我们的细胞跨代持续存在，是否意味着一种形式的“永生”，并对“生”与“死”的二元划分提出质疑？她沉思道，微嵌合现象通过挑战我们的自我认同，模糊了科学理性与想象之间的界限。

《隐藏的“客人”》充分展现了巴尔尼奥非凡的叙事才能：她将复杂且看似孤立的科学观察，编织成了一个引人入胜的故事，让微嵌合细胞“活”了起来。这幅由科学探索历程织就的壮丽画卷，对于每一位对科学和自我认同充满好奇、且愿意放飞想象力的人来说，都是一本必读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