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放科学运动真的如支持者所言那般有益吗？

开放科学运动——即推动科研成果（如论文、数据和软件）免费供人阅读与复用的倡议——是否能带来其支持者所宣称的诸多益处，比如加速科学发现、提升科学素养？针对这一复杂且富有争议的问题，一项迄今最全面、最多维度的研究给出了有保留的肯定答案。

例如，开放获取论文被其他论文和专利申请引用的次数更多。而参与科研项目的公众（即所谓的“公民科学家”），也正因为开放科学的存在，对自己所助力的研究主题有了更深入的了解。

这些结论均出自开放科学影响路径（PathOS）项目于上月发布的研究成果。不过，开展此项分析的欧洲跨学科研究团队也强调，目前几乎没有确凿证据表明，开放科学能对科研产生持久且广泛的直接影响，或是带来诸多经济与社会效益。

开放科学领域的学者对该团队的研究成果予以高度评价，相关结论已详细刊载于一系列最终报告中。欧洲科研资助机构联盟“欧洲科学”（Science Europe）秘书长莉迪亚·博雷尔-达米安（Lidia Borrell-Damián）表示：“如此全面剖析开放科学内涵的研究实属罕见。这是一份非常坦诚的分析报告……（相关证据）确实存在不足之处。”

该项目协调人、希腊雅典雅典娜研究中心（一家支持创业创新的机构）的经济学家约安娜·格里帕里（Ioanna Grypari）称，研究团队曾对未能找到更多开放内容具备可量化效益的证据感到意外。但团队最终得出结论：要厘清学术论文或数据的免费开放，是否会独立于内容质量等其他因素，对后续的复用与影响力产生可量化影响，这一过程极具挑战性。目前相关的对照试验十分匮乏，且用户在使用公共数据库时，通常不会透露个人身份或内容使用方式。尽管如此，格里帕里仍指出：“项目结束时，我们已经能够明确界定自己的未知领域，以及如何在此基础上进一步探索，以解答这些问题。”

二十多年来，开放科学的支持者一直在宣扬其优势。作者们已向出版商支付了数十亿美元，用于将论文转为开放获取模式——如今，新发表的科学论文中有一半可立即免费阅读，而2000年这一比例还不足四分之一。此外，大量资金还被用于建设公共数据库，涵盖从蛋白质序列到海底沉积物等各类数据。但如今，政策制定者（尤其是欧洲的政策制定者）正越来越多地提出质疑：这场开放科学的推动运动，真的取得了预期成果吗？

开放科学领域的学者表示，PathOS项目在这一问题的研究上开辟了新天地——它创新性地将广泛的定量分析、文献综述，与精细的定性研究方法（包括焦点小组讨论和六项多样化的案例研究）相结合。例如，其中一个研究小组通过分析服务器日志中访问者的互联网域名，调查了法国学术论文公共数据库HAL的用户构成。结果发现，来自计算机、公共管理和出版等多个行业的用户访问量总和，与教育机构用户的访问量几乎相当。

澳大利亚科廷大学的独立研究员卡梅伦·内伦（Cameron Neylon）并未参与该项目，他评价道：“PathOS项目所采用的分析方法令我十分振奋——它将微观与宏观、局部与整体有机结合起来。”

2021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UNESCO）呼吁全球共同努力，衡量开放科学的影响。奥地利格拉茨研究机构“知识中心”（Know-Center）的信息科学家托尼·罗斯-海劳尔（Tony Ross-Hellauer）在7月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会议上指出，以往相关研究往往周期过短，且过度关注论文引用量和开放获取论文的发表数量。作为PathOS项目的研究人员之一，他在同一场会议上补充道：“我们必须停止只衡量那些容易量化的指标，转而开始关注真正重要的东西。”

为了填补证据空白，PathOS项目自2022年起开展了部分案例研究，试图通过全新的引文分析方式，衡量免费资源对下游科研、经济和社会产生的影响。例如，一项研究分析了2020至2021年间发表的11.5万余篇与新冠疫情相关的论文，这些论文均共享了新的开放数据集或软件代码。在控制了多种变量后，PathOS团队发现，那些有证据表明其数据集或代码被他人后续使用的论文，在专利申请中的平均被引次数更多，且论文作者与产业界的合作也更为紧密。

然而，这些数据或软件被复用的论文，在临床指南或临床试验报告中的被引次数并未增加。PathOS团队推测，这可能反映出临床医生对使用可能影响患者安全的研究内容持谨慎态度。不过，在疫情早期发表的、质量较高且数据或代码被复用的那部分论文，即便在临床试验报告中，被引次数也相对更多。该案例研究的结论指出，这表明开放数据或代码“更像是高质量研究的放大器，而非影响力的独立驱动因素”。

PathOS项目的结论还指出，强制推行开放科学也可能产生负面影响——比如，作者或其资助机构为使期刊论文免费可读而支付的费用，正引发越来越多的不满。但研究团队也发现了一些证据，表明数据免费开放可能带来经济回报。其中一项案例研究聚焦于“通用蛋白质资源库”（UniProt）——一个带注释的蛋白质序列数据库。研究发现，用户通过使用该数据库，节省了原本需要从其他渠道搜集信息的时间，而这部分节省的时间，超过了他们在访问、更新和注释UniProt数据上所投入的时间。PathOS团队估算，每位用户每年可获得的净收益在3513至5475欧元之间，且用户节省的总时间价值，是其投入时间价值的7倍。

格里帕里表示，此项研究及PathOS项目的其他案例研究均强调，有必要对数据集进行更好的管理——目前这些数据集的易用性参差不齐，许多数据集都缺少用户有效利用数据所需的软件代码和其他相关信息。

美国普林斯顿大学图书馆员、开放科学研究者阿梅特·多希（Ameet Doshi）希望能有更多类似PathOS的研究，以弄清谁在使用公共数据或论文数据库，以及如何使用。他指出，直接获取科学家和其他用户的反馈至关重要，“因为信息的使用方式具有高度的多面性和情境依赖性”。例如，在2022年的一项研究中，他与同事分析了超过100万条用户下载美国国家科学院、工程院和医学院报告后留下的评论，发现超过一半的报告被用于非研究目的，比如帮助退伍军人申请残疾福利，以及协助医院牧师改进工作。

为了帮助科研资助机构和科研单位更一致地衡量开放科学的影响，并判断其投入是否值得，PathOS项目编制了一本手册，其中列出了31项评估指标。项目负责人表示，部分指标仍需进一步完善，例如那些将开放科学实践与经济增长，以及包括新医疗方法在内的全社会效益联系起来的指标。

多希指出，随着部分公众对免费获取科研成果的需求日益增长，评估开放科学的利弊正变得愈发重要。他说：“让可靠的研究成果得到更广泛的传播，或许有助于对抗信息环境中那些更具误导性的内容、信息茧房和社交媒体的负面影响。”PathOS项目“是一个绝佳的开端，我希望未来能有更多人关注开放科学的影响评估和使用情境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