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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记得回家的时候挥手告别的江水吗

已有 350 次阅读 2026-10-1 09:53 |系统分类:观点评述


《雨落芜湖》


又下雨了。


秋天的雨不响,只是密密地、斜斜地落,落在梧桐上,落在窗玻璃上,落在人心里。这样的雨天,人容易往回走——不是往回走,是往回淌,像一条河,沿着雨的纹路,一直淌到二十多年前。淌到江南,淌到长江边上那座叫芜湖的城。


一九九五年,我十八岁,坐了一夜的绿皮火车去那里上大专。火车是慢的,站站都停,车厢里挤满了人,行李架上塞着蛇皮袋,过道里坐着打瞌睡的人。我把脸贴在起雾的窗上,看外面的原野被雨洗成一片湿漉漉的绿。天亮时,有人喊:看见长江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长江。江面阔得不像江,像一片海,浑黄的、慢慢的、不紧不慢地流。江上浮着雾,货船的汽笛声远远地、闷闷地传过来,像一声叹息。后来我知道,那座城就枕在这样一条江上,青弋江从南边来,一头扎进长江,把城分成两半。城里多水,多柳,多桥,多雨。街上的人说话软软的,带着吴语的尾音,一句"阿是的呀",把江南收得很紧。


我的学校在赭山脚下,红砖的老楼,爬满了爬山虎,雨下来的时候,叶子一片一片被洗得发亮。宿舍是八个人的上下铺,铁架的,睡上去吱呀作响。床头挂着蚊帐,一年四季都不摘,像一个自己的小帐篷。窗台上摆着一排搪瓷缸、搪瓷脸盆,还有几个暖水瓶,瓶塞是软木的,泡久了有一股淡淡的水汽味。


那时候的日子很慢,慢得像雨。早上六点半,教学楼下的广播准时响,放着不知名的轻音乐,我们揉着眼睛,端着饭盒去食堂打粥。食堂的白粥两毛钱,一个茶叶蛋三毛,有时候狠一狠心,加一笼小笼包。芜湖的早点多,虾籽面、渣肉蒸饭、藕稀饭,都是老味道,我们吃不起,就在门口闻一闻香。


白天上课,教室是阶梯的,冬天冷,手握不住笔,就往袖口里缩。老师大多温和,有的操一口浓重的江北口音,讲到激动处,粉笔在黑板上敲得咚咚响。也有老师爱说自己的故事,说六十年代的芜湖,说镜湖的水曾经清得能照见人影。我们半懂不懂地听着,眼睛却飘向窗外——窗外的雨,把整个青春都下成了背景。


那时候我们不懂什么叫"梦想",只知道心里揣着一团火,又不知道往哪里烧。晚上熄灯之后,八个床位开始"卧谈"。有人谈理想,说要挣很多钱,要让家里人过好日子;有人谈爱情,说喜欢上了图书馆里那个扎马尾的姑娘;有人谈远方,说毕业了要去深圳、去海南,去一切火车能到的地方。我们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说着说着,就都睡着了。录音机里的磁带还在转,转着转着也停了。


就在那样的雨声里,我第一次读到了很多书。图书馆的借书卡是硬纸片的,一本一本地填。我在那儿读《平凡的世界》,读《边城》,读那些写江南、写水、写离别的句子,读到心里发热,觉得自己也是故事里的人。也偷偷写诗,抄在本子上,抄给同桌看,抄给喜欢的姑娘看。那些本子后来散了、丢了,就像芜湖的雨,落过,也就落了。


雨天的周末,我们爱去镜湖走。湖在城的中央,湖边种柳,柳枝长长的,垂到水面上。下雨的时候,湖面起了无数细小的圈,一圈压着一圈。我们撑着一把伞,两个人挤着,走得很慢,谁也不说话。湖对面是赭山,山不高,青灰的一团,山顶的塔隐在雨雾里,像画上去的。有时候坐到傍晚,看天色一层层暗下去,岸边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湿漉漉的光晕投在水里,晃啊晃的。那一刻心里是满的,也说不出满的是什么。


还有中江塔,还有长街,还有江边那一段堤。夏天的晚上,我们常常去江边吹风,看轮渡来回,看对岸的灯火。那时芜湖长江大桥还没修起来,江上只有船,只有水,只有天。有人说等大桥修好了,我们毕业了再来看。可大桥修好是两千年,我们早散了。


三年,是很短的三年。


到了九八年的夏天,我们毕业了。那几天很奇怪,天一直晴,太阳很大,晒得站台发白。行李捆得很紧,车站里全是再见。有人哭了,有人笑着哭,有人把同学录翻来翻去,求每一个人写一句话。我记得我最后一个走的,把八张床都看了一遍,把窗户关了,把门带上。走廊里空空的,只有回音。


火车开动的时候,芜湖在身后一点点退去。长江、镜湖、赭山、那些雨、那些说了一夜的话,都退成了窗外模糊的一片。我那时以为,我只是离开一座城。后来才明白,我是把十八岁的自己,留在了那里,留在了那座多雨的城里。


如今的芜湖,早已变了很多。步行街开了,步行街的灯很亮,长江大桥横在江上,高铁比当年的绿皮车快得多。可我想起它的时候,脑子里还是那年的样子:湿的街,慢的雨,旧的红砖楼,还有一群人,站在年轻的风里,什么也没有,又好像什么都有。


我的大学在长江边上。我的梦想,就是从那里启航的。它没驶得很远,如今也不过是一条寻常的小船,泊在生活的岸边。可每当秋雨落下来,我总会想起那个码头——想起那天我把行李放上架子,火车"咣当"一声开动,长江在雾气里,第一次向我展开。


雨还在下。


落在江南,落在芜湖,落在长江上,落在一个中年人的窗前。


而那年那场雨,从来没有停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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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李志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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