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幸运

武际可

去年，我到医院看病。医生知道我已经九十一岁，他说，像你这岁数，一百人里才有一位。你真幸运。

是的，我是很幸运的。我在以前谈到自己的几篇文章中，总是说自己很幸运，但怎样幸运法，一点都没有谈。现在就扯一扯我的幸运。

1947年那年我12、3岁，大约在初中二年级，有一段咳嗽老不好，我就到当时太原川至医院看大夫。那时日本投降不久，川至医院有一位还没有回国的日本老大夫给我看病，他给我做X光透视，结果告诉我肺尖有结核性浸润。我回家把诊断结果告诉了大人，我那时不懂什么是结核什么是浸润，该吃吃该玩玩。

这对父亲母亲却成了一桩心事，古语说“疯痨臌膈，阎王请就的客。”意思是说这四种病没有办法治。这里“痨”就是结核病。既然这种病无药可治，那么就打听有没有民间偏方呢。不久，父亲就从一位老中医那里拿来一块“宝贝”，回来要泡在水里用茶叶与红糖养着，让我喝其中的水。我喝了半年，也不知道管不管用，嫌麻烦，后来就不喝了。到上世纪六十年代我才知道，那就是火及一时的“红茶菌”。

不知道是红茶菌有效还是我自己的抵抗力比较强，后来再检查以及升高中、大学体检都再没有发现肺部的问题。后来我查书，知道，在没有特效药治疗的条件下，结核病能够自愈的，只有百分之五左右。我的结核病没有扩展起来，这是我的运气好。多么幸运！

十二年之后，到了1959年上半年，那时我在北大刚留校工作。也许在1958年大跃进中经常开夜车、体力劳动，继续了很长一段时间。有一段突然剧烈咳嗽而且伴以39°的高烧。进到北大校医院，立刻收住院，检查结果是结核性胸膜炎。

大夫说胸膜炎是结核病的继发性感染，就是说我原来就有肺部结核感染，由于它感染了胸膜。啊，原来我初中时期的结核病并没有好。只是相对稳定不发展而已。现在终于爆发出来了。幸运的是当时已经有治疗结核病的特效药。雷米封和链霉素都是五十年代上市的。大夫给我打了二十多针链霉素，并且连续吃了几个月的雷米封。胸膜炎就好了，至今未再犯。

回想我大学入学时，学校里有一个肺健会。就是患有肺结核的同学专门集中住宿、有专门的营养食堂和保健活动。比我高一级开始，肺健会就撤销了，因为有了结核病的特效药，发发现有病吃药打针，就好了，无需特别营养。我和五十年代以后的结核病患者是幸运的。鲁迅、林徽因、32岁去世的印度数学家拉马努金，和以前的结核病患者，他们就没有这样幸运了。

以上说的我患结核病的幸运。下面说说我患癌症的情形。

2016年10月初，一个极为偶然的情况觉得胸口有点痒，就抓一抓。一下把胸前的一个小红点（医生语言是血管瘤）抓破了，也没有在意。

过了几天，到10月11日，突然发烧到39度，女儿带我到北医三院老年科治疗。诊断为丹毒，就是前几天胸前一个血管瘤抓破了引起的。大夫认为需要住院治疗，正好该科还剩一张过道的病床，就住院了。

北医三院老年科对住院病人做一般性体检，CT检查发现我纵膈上有一3cm大的肿瘤，并怀疑转移。

这个发现实在是起因于月初抓破一个小红点引起的，平常我每年都例行体检，每次体检都做X光透视都没有发现这个肿瘤，医生说大概会在幼年就有了，现在能够在它癌变的早期发现，实在是非常幸运的。

10月26日，丹毒治愈出院，便立刻到医科院肿瘤医院就医。挂毛友生大夫号。经加强CT、核磁共振和穿刺诊断，是胸腺肿瘤。11月29日，毛友生大夫在全麻下微创做胸腺瘤切除手术，活体检测结论已经癌变，12,2出院。一个月后，为巩固疗效做了25次放疗。

这次手术能够用微创，住院仅两天半，也是很幸运的。微创胸腔手术，是2006年国内才比较成熟的。我的手术只是在肋间打一个小洞，所以恢复很快。如果没有微创手术就需要打开胸腔，锯断肋骨，那样恢复就需要几个月，身体也会严重受损。

手术出院后，按照大夫的嘱咐，每三个月复查一次，后来半年复查一次，再后来一年一次。五年后，按照通常了解，就认为治好了。我也就没有再去复查了。

2024年11月，系里组织体检。很幸运，这次体检开始用CT代替原来的X透视。体检完，第二天医生就打电话给我，说肺部有问题，建议我去肿瘤医院复查。

在医学科学院肿瘤医院查的结果是，肺的两侧都有肿瘤。左侧一个大一点，3cm左右，右侧有三个，每个1cm左右。经过一段诊治后，医生建议我转到北京医院肿瘤科，在那里做消融手术。

在2025年8月1日和2026年3月22日在北京医院分别做了两次消融手术，把左侧那个大的，和右侧一个离心脏较近的肿块除掉。

消融手术做胸腔手术，是近年来才成熟在国内推广的。它的原理起先是用高温把癌细胞烧死，后来是用液氮把癌细胞冻死。只需要局部麻醉，住院一天就可以出院。由于创口小恢复快，所以很适合给老年人做手术。医生说消融手术并不能保证根治癌症，它可以阻断癌细胞生长，减缓它的发展速度。使病人多活几年。我是很幸运的，得了癌症，恰好消融手术成熟，能够用在我身上。我问过医生，像我这个情形，还能活几年。医生看我已经九十多岁就说，最后要你命的不会是癌症。

我想，仅就健康一项，我就非常幸运地享受到多项近代科学和社会的进步。结核病的特效药、CT、消融手术。它们使我的寿命延长到比平均年龄至少增加十多岁。我今年已经九十二岁了，已经比中国历史上任何皇帝都高龄了，而且由于有消融手术还能够再活几年，这不是一生十分幸运的事吗！

除了在健康方面的幸运，我在别的方面也是很幸运的，我能够享受助学金接受完全的大学教育，无需交学费，我能够有很好的工作条件为社会做出一点业绩，这都是很难得到的人生机遇。

对于社会的眷顾和我的幸运，我是经常铭记在心，这也使我经常处于乐观和愉悦之中，我从不忧愁。即使遇到不如意的事，不公正的事，我也会乐观对待。我常想，老天爷怎么会把所有的好事都给你一个人呢，你获得的已经够多了，所以我很知足。

知恩图报，自古认为是人的最重要的品德。我的幸运都是社会的恩赐，所以我经常想，我们享受了社会进步的赐予，必须以勤奋的工作回报社会。即使是退休后，也不能纯粹享受而不付出。所以我的目标是，一定要努力工作，直到一息尚存。

幸运和幸福需要用勤奋的工作来回报。

                        202606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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