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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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生命固然短暂,但通过守护世界于值得我们栖居的状态,便赢得了某种不朽。我们成为了世界本真的守护者。”
——彼得·H·雷文

封面:彼得·雷文院士出版自传体回忆录
在全球植物学与可持续发展领域,彼得·雷文(Peter H. Raven)是一座难以逾越的丰碑。他的学术生涯始终与热带植物研究紧密相连,从实地考察到知识沉淀,从课程教学到生态保护,每一步都深刻影响着该领域的发展轨迹。最新出版的自传体回忆录《自然驱动:从上海到植物学与全球可持续性的个人旅程》(Driven by Nature: A Personal Journey from Shanghai to Botany and Global Sustainability)中的片段,为我们勾勒出雷文充满热忱与担当的学术之路。
1 热带探索:学术灵感的源泉
雷文始终坚信,植物学研究绝非局限于实验室的枯燥分析,而是“扎根自然、对话生命的过程”。在他看来,热带地区作为地球生物多样性的核心载体,不仅是植物物种的宝库,更是破解生态系统运行密码的关键场域——“每一种植物的生存策略、每一组物种间的共生关系,都蕴含地球可持续发展的答案”。这种理念贯穿了他早年的热带探索之旅。
20世纪60年代,受Paul Ehrlich的研究生Tom Emmel邀请,雷文参与了热带研究组织(Organization for Tropical Studies, OTS)在哥斯达黎加的热带生态学课程教学。OTS作为20世纪60年代美哥两国大学联合组建的机构,致力于热带生物学教学,而哥斯达黎加虽面积不及西弗吉尼亚州,却拥有约10,000种本土植物,是植物研究的天然宝库。

图1 哥斯达黎加热带低地雨林的茂密植被
1967年3月,雷文与Tom Emmel、爬行动物和两栖动物研究者Roy McDiarmid进行了预备考察。此次旅程中,他不仅熟悉了暑期授课的野外地点,更沉醉于当地繁茂的植被与殖民首都圣何塞的独特魅力。在殖民城市卡塔戈,他观测到柳叶菜科独特的Hauya属植物——其硕大的白色花朵在日落时分绽放,由天蛾和蝙蝠共同授粉,这一奇妙的生态现象让他对热带植物与动物的共生关系有了更直观的认知。
考察途中,OTS位于拉太平洋的野外站点与芬卡·拉塞尔瓦的雨林地带都给雷文留下了深刻印象。彼时,芬卡·拉塞尔瓦的雨林中还有生态学家Les Holdridge废弃的房屋,而这片区域后来被OTS收购并发展为全球重要的热带野外研究站点。此次旅程更让他有幸见证了当时尚处于学术生涯初期的Dan Janzen在野外的研究状态,Janzen全身心投入热带生物学世界的专注,也让雷文深受触动。
多次热带考察让雷文敏锐地察觉到哥斯达黎加与恰帕斯植物的相似性,这一发现促使他萌生了一项宏大的学术构想——将墨西哥特万特佩克地峡至巴拿马地区的所有植物纳入一部综合性著作进行研究。尽管这部后来被称为《中美洲植物志》(Flora Mesoamericana)的著作直到20世纪70年代才正式启动,但最初的学术种子正是在此时埋下。他曾说:“植物学研究需要兼具微观的细致观察与宏观的系统思维,唯有将分散的物种知识串联成网,才能真正理解自然的秩序。”
2 教学相长:学术传承与知识深耕
“教学不是单向的知识输出,而是师生在自然中共同探索、相互成就的过程。”这是雷文始终秉持的教学理念。1967年8月,他重返哥斯达黎加,开启了为期一个月的教学工作,将这一理念融入热带生态学的教学实践中。
他参与的“热带生态学基础”课程为期八周,面向约二十名研究生,汇聚了一批才华横溢且专注投入的学生,其中包括后来成为著名林学家的Gary Hartshorn、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的Tamra Engelhorn等。课程采用高强度的教学模式,每天早晨为学生布置作业,当天便进行汇报与评分,确保学生能及时消化吸收知识。

图2 雷文在哥斯达黎加野外进行植物采集与观测,他始终强调“在自然中学习”是植物学研究的核心方式。
雷文与美国现代生态学研究的奠基人之一、华盛顿州立大学的著名生态学家Rex Daubenmeier共同承担植物学教学任务,后者在雷文抵达前负责课程的第一个月教学。野外实践是课程的核心环节,师生们在奥萨半岛的林孔附近露营十二天,这片茂密的热带低地雨林生物多样性极为丰富,是教学的理想场所。不过,雨林环境也暗藏风险,曾发生两名学生同时失踪的紧急情况,考虑到林下常见的矛头蝮和丛林矛头蝮等剧毒蛇类,师生们此后对独自离队制定了严格限制。
课程随后迁至圣维托·德·哈瓦那,这座小镇因泛美公路的延伸才与全国连通。在小镇上方的山脊上,Robert和Catherine Wilson夫妇在山地森林中建造了房屋,并将360英亩土地逐步打造成哥斯达黎加最重要的植物园之一,这里至今仍保存着珍贵的原始植被片段。当时,观测站上方的云雾森林几乎完好无损,萤火虫、艳丽的花朵、蜂鸟与茂密植被构成了一场感官盛宴。遗憾的是,不到十年后,奥萨半岛美丽的东侧以及圣维托周边区域便遭到了彻底砍伐。
这段教学经历让雷文成为首位在林孔和圣维托周边进行密集采集的植物学家。他在一个月内收集了600份标本,并将其寄往当时中美洲植物研究的主要中心——芝加哥菲尔德博物馆,为该领域的研究积累了宝贵的第一手资料。同时,教学与野外考察的结合,也让他得以跳出斯坦福大学繁忙的工作节奏,有时间和空间梳理自己对动植物关系的理解,并将其与保护、可持续发展、生物多样性及人类生存方式等议题相互融合,深化了学术认知。正如他所言:“学生的好奇心与探索欲,总能倒逼我从新的视角审视已知的知识,教学与研究本就是一体两面。”
3 生态守护:学术责任与长远布局
“植物学研究的终极目标,不是单纯的知识积累,而是用科学之力守护地球的生命平衡。”这一信念推动着雷文的学术生涯从纯粹的研究走向“研究+保护”的深度融合。20世纪70年代末,他的学术轨迹进一步与热带生态保护深度绑定,用实际行动践行着“学者即守护者”的理念。
1971年,他前往圣路易斯的华盛顿大学,带着1966年和1967年在OTS支持下于哥斯达黎加工作的美好回忆,他力促华盛顿大学加入OTS,为学生创造了解热带的学习平台。1977年,华盛顿大学正式成为OTS成员,雷文也开始担任OTS董事会代表,直至1991年,这一身份让他在哥斯达黎加拥有了更多参与学术与保护工作的机会。

图3 哥斯达黎加芬卡·拉塞尔瓦野外站全景,雷文主导推动的土地收购项目将其与布劳里奥·卡里略国家公园相连,保障了物种的自由迁徙与生态系统的完整性。
OTS于1968年在哥斯达黎加加勒比海平原的芬卡·拉塞尔瓦收购了土地和建筑,建立了永久野外站。但当时活跃的森林砍伐活动让研究人员忧心忡忡,他们担心野外站会逐渐沦为孤立的植被岛屿,进而导致物种流失与多样性下降。幸运的是,随着布劳里奥·卡里略国家公园在芬卡·拉塞尔瓦上方山脉的山顶山脊建立,解决方案逐渐清晰——通过永久收购一片从山脉顶部延伸至拉塞尔瓦低地的土地,将其打造为国家公园的一个分支,从而保护野外站以及介于山脉与低地之间的多样化植被带。
1979年,在大自然保护协会的Bill Burley的积极协作以及OTS董事会的支持下,雷文肩负起筹集170万美元资金的重任,以促成这片关键土地的收购。经过不懈努力,他们最终成功筹集到资金,并在接下来的几年里分批购入了相关土地。这片新土地的纳入,使得动植物能够在山坡上自由迁徙,芬卡·拉塞尔瓦野外站摆脱了沦为孤立植被岛屿、面临物种局部灭绝的风险,为热带生态系统的保护与研究奠定了坚实基础。雷文在回忆这一过程时曾说:“学术的价值不仅在于发表论文,更在于将研究成果转化为守护自然的实际行动,这是我们对地球的责任。”
4 学术初心:以卫士之姿守护地球
雷文的学术生涯,是一场以植物学为核心,贯穿探索、教学与保护的漫长旅程。他从热带雨林的植物采集出发,深耕中美洲植物研究,培育新一代学术人才,更以学术工作者的责任与担当,推动热带生态系统的保护与可持续发展。
他对植物学研究有着极为深刻的认知:“植物是地球生态系统的基石,理解植物的生存与演化,就是理解生命存续的根本。植物学研究既要保持对自然的敬畏之心,也要具备跨界协作的视野,将科学、教育与保护融为一体。”而这种认知,最终凝聚成他对学术与人生的终极思考:“我们的生命相对短暂,但通过将世界守护在值得我们拥有的状态,我们获得了一种不朽。我们成为了世界现状的守护者。”

图4 持续倡导密苏里植物园可持续发展
5 人物资料
彼得·H·雷文(Peter Hamilton Raven)
出生日期:1936年6月13日
出生地:中国上海(Shanghai, China)
核心身份:植物学家、进化生物学家、生物多样性保护专家
学术背景:1960年获美国洛杉矶加州大学植物学博士学位
关键任职:
1971-2009年,美国密苏里植物园园长
美国华盛顿大学圣路易斯分校荣誉植物学教授
中国科学院首批外籍院士(1994年当选)
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士(1977年当选)
国际自然保护联盟(IUCN)植物保护委员会主席
核心贡献:
提出“协同进化”(Coevolution)理论,重塑物种演化认知
主导《中国植物志》英文修订版(Flora of China)编研,推动中国植物学国际化
革新密苏里植物园,打造世界级植物学研究与保护中心
推动全球生物多样性保护政策制定与国际协作
代表性荣誉:美国国家科学勋章(2001年)、《时代》杂志“地球守护者”(1999年)、中国科学院国际科技合作奖(2010年)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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