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堂上“问题”的力量

史仍飞/文

当日子以教学周来计，光阴真如流水一般。转眼又是一个学期将尽，本学期的课业也告一段落。批阅学生的课程作业，仿佛走入年轻心灵的园地，与活泼的思维静静对话。其间可见质疑的勇气、重构的眼光，以及提出真切问题的能力。

学会提问

在人工智能日渐普及的今天，能够提出问题、善于提问，显得愈发要紧。假如你是一名研究者，面对运动科学这片天地，你会提出什么新问题呢？翻阅学生提交的课程问题，他们的学术潜质与思维活力，常给我带来欣喜。他们不再拘泥于教材既有结论，而是带着批判与整合的眼光，提出一系列有深度、有反思的问题。

针对“乳酸是疲劳元凶”这一流传已久的说法，有学生提出了有力的反问，并对乳酸可能承担的信号角色给出新见。更有同学以细致的逻辑，将宏观现象与微观机理相联结。例如发问：“衰老是否通过改变肌肉干细胞微环境的代谢底物比例，进而影响其表观遗传状态与分化命运？”尤为难得的是，好些同学留意到“肠道菌群—短链脂肪酸—宿主代谢”这一线索，探讨运动如何通过调节肠道微生物的生态，进一步影响人体的糖脂代谢。这样的思考，把运动健康的机理延伸到了“人菌共生”的生态层面。这些问题体现出对代谢动态过程的深切领会。

提出了哪些问题

（一）代谢产物的多重角色

当学生问起“高强度运动是否通过促使骨骼肌蛋白质发生乳酸化修饰，来调控代谢适应相关基因的表达”时，这已经不只是一个跨学科的前沿问题，更意味着认知上的突破。此问题直指传统教学中一种惯常的“简化”：长久以来，乳酸被视作运动产生的代谢废物；而如今生命科学的进展让我们认识到，乳酸还可能作为信号分子、作为翻译后修饰的底物。这不再是简单套用知识，而是对代谢网络复杂性的深入把握。它也印证了生命系统中一个普遍现象，代谢产物往往同时具备底物与信号的双重身份。或许还有别的代谢产物，同样兼具信号功能，等待我们去发现。

（二）器官间的代谢对话

另一个令我印象深刻的问题是：“肠道微生物代谢复杂碳水化合物的过程，如何影响机体糖代谢稳态与胰岛素敏感性？”此问题源自一个常见的训练现象：同样的训练计划，不同运动员的糖原恢复速度和代谢反应却大有差异。学生并未止步于笼统的“个体差异”解释，而是把视线投向“肠道菌群—宿主代谢轴”这一关系。他们将运动机体重新理解为宿主与微生物共同构成的超级生物体，探究肠道菌群如何通过代谢膳食纤维产生短链脂肪酸，进而远距离调节肝脏糖异生与肌肉胰岛素敏感性。这不仅仅是在运动科学中引入了微生物组学，更是对能量代谢调控网络的重要扩展。

同样体现整体思维的，还有“不同组织之间脂质代谢物的动态交换，如何系统调控全身能量平衡”这一问题。学生在此关注的不是单一器官内部的变化，而是脂肪酸、酮体、甘油等代谢物如何在脂肪组织、肝脏、肌肉之间流动，构成怎样的动态平衡网络。这类问题要求研究者采取系统生物学的研究思路，追踪代谢物的时空动态，理解局部变化如何经由代谢网络影响全身稳态。

（三）技术瓶颈与科学精确性

运动训练中供能系统的精确量化，一直是个值得探讨的难题。现有技术尚无法无创、实时地监测ATP及其供能系统的动态变化，导致我们某种程度上是在“黑箱”中设计训练方案。现代运动科学的一大困扰，正是对许多训练现象的理解深度受限于测量技术的分辨能力。

类似的方法学问题也体现在“不同葡萄糖转运蛋白的组织特异性检测与定位”这一技术性提问中。学生意识到，GLUT家族成员高度相似，传统检测方法难以区分它们在质膜与内膜上的分布——而这恰恰关乎它们的功能状态。这种对蛋白功能与亚细胞定位关系的觉察，以及对技术细节影响科学结论可靠性的认识，都需要更深入的理解。

（四）从普适性到精准化

一些带有转化医学色彩的问题也给我许多启发。例如：“咖啡因促进运动脂肪代谢的效果因人而异，如何依据遗传、代谢等特征制定个性化补充策略？”从最基础的遗传差异（如CYP1A2基因型），到生理状态，再到行为模式，学生实则在提出建立一套预测模型，推动运动营养从经验走向精准。同样，关于减肥，有学生问：“调整碳水化合物摄入时间，能否特异性地改变体脂分布？”这一问题跳出了“减肥即热量赤字”的简单公式，深入探讨胰岛素节律、局部脂肪组织LPL活性与体脂区域性动员之间的复杂关联。这种将普遍规律与个体特征相结合的思路，正是健康促进研究向前发展的重要方向。

反思与启示

提出创新性问题的能力，并非一朝一夕可得，它也折射出当前科学教育中一些尚待加强的环节。提出好问题，可谓成功的一半。那么，如何引导学生将科学问题分解成一系列可操作、可检验的实验假设呢？

作为教师，我们不应仅是知识的传授者，更应是思维框架的构建者、学术对话的开启者。教学应当更加开放，更富趣味。

1.加强科学发现历程的讲述，不只说明“是什么”，更要讲清“为什么”和“怎样发现”。

2.适当引入未解之谜，在讲授成熟知识体系的同时，留出时间探讨该领域的开放性议题与争议观点。

3.通过更多案例分析，展示一个好的科学问题如何自然引出可检验的假说，以及如何设计实验进行验证，让学生体验完整的科学探究循环。

4.建立鼓励机制，引导学生阅读运动科学相关的前沿研究，尤其是那些引入新方法、新视角的交叉学科成果。

一门课程的最终考核，不应只看学生记住了多少已知的内容，更要看他们带着多少未知的、有价值的问题走出课堂。这，才是教育留给未来最珍贵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