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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完Science和Retraction Watch联合发表的这篇调查报道后,我久久没有关掉电脑。
一个6岁女孩因为CHD3基因的单碱基突变患有神经发育迟缓,接受了一次实验性的碱基编辑治疗,注射后第七天因严重免疫反应去世。这篇文章我读了很久,也想了很久,最后决定用自己的身份,写一点真实的感受。
我不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读这篇报道。我曾是一名文科生,工作十多年后从零开始学习医学,如今在哈佛医学院从事基因编辑研究。我的课题采用的是ADAR介导的RNA编辑,通过可编程RNA编辑系统靶向融合基因转录本,例如AML中的MLL-AF9和尤文肉瘤中的EWSR1-FLI1。虽然这与Science报道中采用的CRISPR碱基编辑(直接作用于DNA,将A编辑为G)并不是同一种技术,但它们都属于基因编辑这一大类,也面对着相同的核心挑战:实验室里的成功,并不等于临床上的安全;体外和动物模型中漂亮的数据,距离真正安全地应用于人体,中间仍隔着一条很长很长的路。
案例本身:一个被压缩的临床决策链
报道里最让我意外的,不是技术本身的复杂性,而是整个临床决策链推进得如此之快。从确定治疗策略到实施人体给药,整个过程仅用了约一年,而真正从项目立项到完成首次人体治疗,更是被压缩到极短的时间。
Science披露,在患儿接受治疗前一个月完成的非人灵长类毒理学研究中,无论高剂量还是低剂量组,猴子都出现了中度至重度肝损伤,其中一只高剂量动物还出现了肾损伤。这些结果本应成为重新评估剂量、优化方案甚至暂停推进的重要安全信号。然而,医院伦理委员会在审批临床试验时,并未看到这份最终毒理学报告。更令人唏嘘的是,患儿最终死于血栓性微血管病,而这一结果与动物实验中已经出现的肾脏损伤信号存在一定程度的对应关系。
作为一名从事基因编辑研究的科研人员,读到这里时,我心里沉了一下。临床前研究最大的意义,从来不仅仅是证明技术"有效",更重要的是尽可能发现风险、理解风险,并决定哪些风险仍然不能进入人体。对于任何一项首次人体试验而言,安全性信号都不是可以忽略的"噪音",而是整个决策过程中最需要认真倾听的声音。
我自己的技术视角:为什么"动物成功"离人体临床仍然很远
我目前从事的是ADAR介导的RNA编辑,而报道中的技术属于CRISPR DNA碱基编辑,两者的作用机制并不相同。RNA编辑作用于RNA转录本,属于可逆、瞬时的调控,随着RNA自然降解,其编辑效应也会逐渐消失;而DNA碱基编辑直接改变基因组序列,一旦编辑完成,理论上就是永久性的改变。因此,对于DNA编辑而言,脱靶风险、递送系统以及长期安全性的要求也更高。除此之外,这项研究还采用AAV病毒作为递送载体,将基因编辑系统直接递送至中枢神经系统。为了实现足够的编辑效率,需要输入数量极高的病毒颗粒,这不仅是一次基因编辑,更是一次对机体免疫系统的巨大挑战。事实上,近年来多个AAV基因治疗项目都曾因高剂量递送引发严重免疫毒性而受到广泛关注,这也是整个基因治疗领域始终高度重视的问题。
另一个让我印象深刻的细节,是动物模型与人体之间的巨大差异。报道提到,团队最初使用的小鼠脑靶向载体AAV-PHP能够有效穿越小鼠血脑屏障,但由于受体存在明显的物种差异,这一载体在人和非人灵长类中几乎失去了同样的效率,因此最终不得不改用AAV9,并采用脊髓腔注射的方式完成递送。
这一细节再次说明,动物模型的成功,并不能简单等同于人体的成功。从小鼠到非人灵长类,再到真正的人体,每跨越一个物种,都会面对新的生物学变量。很多在实验室里看起来"已经解决"的问题,到了临床阶段,往往需要重新回答一次。
报道中,多位专家还质疑论文展示的部分灵长类实验结果缺乏充分的对照数据。作为科研人员,我对此感触很深。实验中的每一个阳性结果,都必须建立在严谨、完整的对照基础之上,因为只有充分的证据,才能支撑一次真正关系到患者生命的临床决策。对于前沿技术而言,越接近临床,越需要比实验室阶段更加严格,而不是更加宽松。
作为母亲,如果是我,我会怎么做
我儿子今年7岁。读到报道中那个穿着卡通熊图案裤子、以为自己只是来"旅行"的6岁女孩时,我已经很难再把它当作一篇纯粹的科学报道来阅读。如果患病的是我的孩子,在现有证据下,我大概率不会让他成为第一个接受这种实验性治疗的患儿。并不是因为我不相信基因编辑,相反,正因为我每天都在做基因编辑研究,我更清楚从实验室走向人体临床意味着什么。我会希望看到足够充分、经过独立验证的临床前证据:从体外实验,到啮齿类动物,再到非人灵长类,每一步都应有清晰、可重复、经得起验证的安全性数据。更重要的是,这些数据应该经过与项目无利益关联的第三方独立评估,而不是由同一个团队既完成研究,又决定是否进入人体临床。
这篇报道里,最让我不安的,并不是技术本身,而是整个决策体系。科学家、临床医生和资金来源高度重叠,伦理委员会审批时甚至没有看到最终完成的灵长类毒理学报告。在这样的情况下,家属签署的"知情同意",究竟还能有多大程度上的"知情"?
但与此同时,我也完全理解这位女孩父母的选择。当孩子被诊断为一种目前几乎没有有效治疗手段的罕见病,病情又可能不断进展,而眼前恰好出现一项看似充满希望的新技术时,这种希望,对任何一个家庭来说都极具吸引力。
Science报道引用了斯坦福大学生物伦理学家Hank Greely的一句话,让我印象特别深刻:"人很容易被希望蒙蔽,不管这份希望是为了孩子、为了科研,还是为了公司。"
作为科研人员,我每天都在思考一项技术是否值得继续推进;作为母亲,我又深知,希望有时会让人忽略那些本应最认真面对的风险。真正困难的,不是没有希望,而是在希望最强烈的时候,依然能够坚持让证据走在希望前面。
写在最后
目前来看,这更像是一起个案,而不是整个基因编辑领域的普遍现象。近年来,无论中国还是美国,基因治疗和基因编辑的监管体系都在不断完善,越来越多的规范也正在建立。但也正因为技术发展得越来越快,从实验室到病床之间的距离不断缩短,我们才更需要保持敬畏。无论是DNA编辑还是RNA编辑,无论是在中国还是美国,对于任何准备进入人体的创新疗法来说,"临床前数据很好"都不应该成为匆忙进入临床的理由,而应该成为更加严格验证安全性的起点。
对于科研人员而言,每一次进入人体临床,都不仅仅是在验证一种技术,更是在托付一条生命。一个被忽略的安全性信号,一组尚未充分验证的数据,一次过于仓促的决策,背后都可能是一个家庭永远无法弥补的失去。
我依然相信,基因编辑将改变未来医学,也相信终有一天,它能够真正治愈今天仍然无药可医的罕见病。但越是充满希望的技术,越需要敬畏生命。科学可以不断突破边界,医学却必须始终守住底线。
参考来源:Brendan Borrell, "A Fatal Reaction," Science / Retraction Watch, 23 July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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