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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杰先生的第二部诗集《月光下看海》数月前在人民文学出版社付梓成书。全书选录240余首现代诗,依写作时间编排。这些作品虽前后跨越四十年之久,不过绝大部分写于最近三年。可见其从岗位退下后,并没有真正闲下来,而是笔耕不辍、孜孜不倦。如此勤勉不懈的精神已足令人钦佩,况其发之为炳炳烺烺之辞,诵之有铿铿锵锵之声。这些诗歌,内容丰富、题材多样,大体是其读书治学、旅行交游、日常生活中的所见所感所悟。总体上呈现出格调昂扬,深沉豪迈,明快自然,语言简洁的风格特点。这固然与他的人生态度和审美追求有关,也离不开蓬勃发展、日新月异的社会环境。因此,我读其诗,总觉有一种盛唐气象盘桓在前。古人评价苏轼“以诗为词”开拓词境,云“指出向上一路,新天下耳目”(王灼《碧鸡漫志》)。而眼前这部诗集,沉潜传统,融通古今,可谓“以古为新”,尤其体现在诗歌的文化精神方面。这在大力倡导对传统文化进行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的当下,不啻为当代新诗指示了向上一路。
这种“以古为新”在诗人反复书写的一些主题内容中表现得更为鲜明,如家国情怀、人文关怀、自然观念等,下面略陈管窥之见。
一、家国情怀
中国古典文学中充满了对国家、民族的热爱和忠诚。从屈原的《离骚》到杜甫的“国破山河在”,再到辛弃疾的“醉里挑灯看剑”,都表达了诗人对国家命运的忧虑和对民族未来的期盼。作为古典文学研究专家,郭杰先生撰有著名的《家国情怀:中国文学精神溯源》一文,把家国情怀视为夏商周三代文学精神的核心内涵,后又进一步指出:“在人与国家的关系上,体现出安邦爱民、胸怀天下的的民族文化特征”。他这部诗集中有许多优秀篇章继承和发扬了这一精神传统。如《我凝视着那神圣的版图》,诗人以“雄鸡高歌”的地理图腾起笔,将抽象的国家疆域转化为“祖辈脚印”“出生医院”等承载个体记忆的情感地标。这种“宏观疆域—个体生命”的视野聚焦,彰显出中华民族“家国同构”的深层文化心理。当黄河长江的流淌与个人成长轨迹重叠,版图便超越了政治地理概念,成为连接历史血脉与现实生命的精神容器。“位居世界中央”的强势话语并非地理霸权,而是文化自信的诗性宣言。诗人将中华文明置于人类发展坐标系中,通过“引领人类前进方向”的愿景,凸显出国家复兴的世界担当和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时代企盼。“十四亿炎黄儿女”“勤奋耕耘”的集体行动,与“江河大地”“天空海洋”的自然地理形成互文,暗示国家的每寸土地都是个体生命的延伸。“每尺每寸都和我命运与共”的咏叹,将家国情怀升华为伦理意义上的“骨肉难分”。诗歌通过“版图凝视”的意象营构,将胸怀天下的家国情怀具象化为可观可感的生命体验。
《雨花台》一诗以雨花台烈士群像为中心,将家国情怀淬炼为穿越时空的信仰之光。“鲜血浇灌伤痕累累的土地”“生命滋养云雾重重的山岗”,诗人以农耕文明最原始的“浇灌”“滋养”动作作为隐喻,将烈士牺牲升华为土地伦理的终极形态——恰如《诗经·黍离》中“黍稷”之苗象征社稷永续,这里的“浇灌”与“滋养”实则是革命者以血肉之躯为民族根系注入精神养分。当“刑场”与“山岗”并置,死亡不再是终结,而是转化为“土地—信仰”死生更替的关键仪式。诗的结尾“山花遍野”与“远去的身影”形成强烈呼应,烈士虽已远去,但他们播撒的精神种子已在这片土地上长成“遍野山花”,这既是对“用生命滋养山岗”的呼应,更是对家国情怀永续传承的最美诠释。
《焦裕禄之歌》一诗以焦裕禄在兰考的奋斗轨迹为主线,将家国情怀熔铸为生命与“沙坡”紧密交织的动人史诗。焦裕禄“奔波在兰考的土地上”的行为叙事,展现了共产党人为民造福的高大形象。从“黄沙”到“绿野”的生态蜕变,是他忍受肝区剧痛仍在对抗病魔的生命献祭。他“惦记着乡亲们的饥渴”与妻小“穿着很旧的衣裳”的细节对照,凸显出共产党人视人民疾苦为己身疾苦的共情能力和“以人民为中心”的现代政治伦理。他的“眼睛闪耀光芒”,那是“信念热烈如火”的纯粹初心。诗的结尾“人们记住了你的话”,让焦裕禄精神成为可传承的“治沙方法论”与“人生价值观”,使家国情怀从历史记忆转化为当代人“把绿树种满荒坡”的行动指南,从而完成了从“仰望英雄”到“成为英雄”的精神接力。
《用生命诠释光荣》一诗以2023年北中国抗洪救灾为时代背景,刻画出战士、政委、副市长等英雄群像,将家国情怀凝练为以生命赴使命的热血忠魂。《圆明园》一诗以“废墟”为历史锚点,构建了一部浓缩的民族创伤记忆与复兴史诗,将圆明园的历史伤痕转化为文明对话的公共空间,让家国情怀在记忆与现实的张力中,获得了鉴往知来的永恒价值。
有国才有家,乡情是中国古典文学最重要的主题之一,植根于“安土重迁”的文化传统与“家国同构”的民族心理,其表现形式丰富多样,蕴含着对个体情感、文化认同与生命本源的深层思考。这也是本诗集反复吟咏的内容,如《黄河故道》《中秋》《回家》《中秋之月》《嫦娥》《故乡之恋》《回乡》《中秋之梦》《云龙山随想》《游子吟》等。
下面以《故乡的歌》为例,以见一斑。诗歌开篇“用手触摸/用脚步丈量/用力呼吸/故乡的一切”,以“触摸、丈量、呼吸”三个具身动作,将抽象的乡情转化为可感的身体知觉。这里的“触摸”不是简单的触碰,而是对故乡肌理的细腻感知;“丈量”是对空间距离的确认;“呼吸”则是对故乡气息的捕捉。这种融入身体的记忆,让乡情不再是空洞的思念,而成为刻在骨子里的永久在场感。诗中列举了大量具体的地标与往事,构成乡情的“记忆空间”,让抽象的情感有了附着的载体。“云龙山/云龙湖/云龙公园”“天桥小学”“火车站的汽笛声”,这些地点是故乡的空间符号,每一个地名都对应着具体的生活场景。诗中“放鹤亭还在云龙山顶”,与“苏东坡已离去/张山人已离去/那两只翩翩白鹤已离去”形成强烈对照,自然地标永恒,而人会逝去,但文化根脉却因“放鹤亭”的存在而延续。这也表明,故乡不仅是个人的“情感原乡”,更是承载同乡记忆的“文化场域”。“姚庄”“晚风中的炊烟”“月光下的琴声”“露天电影”等,不仅是诗人一己之乡情,更是一代人的集体记忆,是共享的精神家园。诗歌中反复出现“不再是”的排比(“不再是记忆里的色彩/不再是梦里的气息”“姚庄不再是乡村”“不再有绿油油的稻田”)。随着时代的发展,故乡经历了剧烈变迁,自然景观消失、生活方式迭代、地理空间重构,诗人虽有遗憾但并非抗拒或抱怨,而是将变迁视为故乡生命的一部分,如同人会成长,故乡也会蜕变。诗歌中段“远方”的意象群极具张力:“远方是路/是不停的脚步/远方是梦/是梦后的沧桑”“如果远方是一本大书”“你也不能不签下/你自己的名字”。这里的“远方”不仅是就地理空间而言,更意味着对未知世界的探索,对开发人生新天地、攀登人生新境界的勇敢追求。从故乡出发,走向远方,这不是背叛,而是对生命价值的践行、对人生意义的追寻,最终在时代这本“大书”上留下自己的印记。诗歌通过记忆与现实的碰撞、离开与归来的宿命、个体与故乡的交织,展现了故土深情的复杂性与永恒性。故乡不是地理上的某一个点,而是生命中“用手触摸”的踏实、“用脚步丈量”的厚重、“用力呼吸”的本能。它是游子的精神根系,无论走多远,“在乡思的铜镜里”,永远照见最初的自己。
《父亲》一诗从父亲的摄影爱好入手,然而,“转业,当了厂长,有了四个孩子”后,“摄影似乎渐渐从他的视野中淡出”。一个“淡出”,道尽了父亲对家庭责任的主动承担。诗人敏锐地捕捉到父亲“很在意画面右上角柳丝/垂拂波纹”的细节,说明他从未真正放弃对艺术的追求,只是将镜头从个人兴趣转向了全家郊游的共同记忆。“倒坐长廊摆拍被拒”的场景,是全诗最动人的情感触点。当年因“怕新买的鞋子落水”而摇头的童真,在六十年后化作“真想知道鞋子会掉下去吗”的灵魂叩问,这不是简单的怀旧,而是对未能满足父亲期待的隐秘愧疚。诗人突然意识到,那个被自己拒绝的艺术构图,或许是父亲试图用镜头为孩子留下生动的美好瞬间,而自己当年的“坚持”,竟成了父亲未能遂愿的遗憾。这种迟到的悔悟,是成年后对父亲的深层共情。当“父亲和母亲已不在了”,那架消失的莱卡相机反而成了情感的“转接环”,诗人通过“泛黄照片”和“围坐谈论”,让父亲以另一种方式亲切“在场”。这不仅是对父亲的深切眷念,更是对亲情的主动守护,是“感恩”与“传承”的道德践行。诗的结尾没有答案,只有“鞋子会掉下去吗”的悬问,这恰是诗人对父亲最浓情的告白。我们或许永远无法完全理解父亲的期待,但追问本身,已是对父亲最深的纪念。就像那张泛黄的照片,虽然边角磨损,却依然能在每个谈论的瞬间,让父亲的目光穿越时空,温柔地落在我们身上。
《母亲,我梦见了你》一诗以梦境为情感棱镜,折射出诗人对母亲深沉浓烈的思念之情。诗人不忍母亲老去、离世,在梦中为母亲“修复”了黑发与慈祥,试图让母爱停留在最理想的状态,这种“定格”本质是对亲情价值的绝对肯定。而母亲也从未真正“离开”,她活在“旧沙发”的光影里,活在“蓝色外衣”的素朴中,活在每个“哭醒”的黎明。诗中反复出现“想不起说了什么”“恍惚也已忘记”“没能记住她说的话”,这些“遗忘”的细节看似与思念相矛盾,实则潜隐着诗人深深的自责和愧疚,是思念的另一种表达。当至亲远逝,具体的语言早已褪色,但情感的体验却永远鲜活。诗人或许忘了母亲梦中的絮语,却牢牢记住了“面容慈祥”“心里暖暖的”“最后留下的眼神”等这些比语言更本质的母爱内容。结尾“梦见母亲的我,哭醒在那个黎明”,将个人化的思念升华为普遍的人伦体验。每个生命都曾被母爱滋养,每个家庭都有“未能留住”的遗憾,但正是这些“遗憾”与“思念”,让家庭情感超越个体生命而存在。
《黑皮香蕉》一诗以幼时妈妈下班偶尔带回的“黑皮香蕉”为叙述焦点,其黢黑邹巴的表皮下包裹着“细腻香甜”的滋味,一如母亲的爱,它不追求光鲜的外表,而用最实在的内核传递温情。母亲没能给予孩子精致的礼物,却把生活的“皱巴”悄悄抚平,将最纯粹的“甘甜”留给孩子,这份爱因朴素而更显真挚。诗人对黑皮香蕉“永远是最美的滋味”的执念,实质上是对母爱的深情回望和高度礼赞。
《访友不遇》一诗以“分别四十年了/我来校园里寻你/匆匆未能相遇”破题,透露出诗人对往日情谊的珍视。访友不遇虽有遗憾,但并不失落,而是在“你”“我”的人生对照中进行“观想”。友人从“浪漫诗人”转向“沉思的历史学家”;“我”则困于“像诗的句子”。诗人对这两种选择均无褒贬,而是平等看待。人生选择虽有不同,但人类对意义的追寻(无论是通过历史还是诗歌)本质相通。这种“相通”超越了“相遇”的具象形式,成为一种永恒的精神联结。这既是对友人的隔空致意,也是对自我的精神勉励。历史是集体记忆的洪流,以宏大叙事记录集体命运;诗歌是个体情感的涟漪,以个人言说留存心灵轨迹。两者共同构成人类精神的长河。这种辩证思考,超越了“访友不遇”的短暂遗憾,上升到对人类精神活动本质的深入理解,使诗歌的主题从“个人感慨”走向“普遍哲思”。
《酒逢知己》一诗以简省的笔墨勾勒出一场老友相聚的场景,情感从含蓄酝酿到奔涌爆发,让平凡的相聚充满张力,于质朴中见深沉,于细微中藏壮阔。《致友人》一诗以“灯下重逢—岁月回望—离别珍重”为情感主线,在时光流转与人生感慨中,表达了对友人复杂而深沉的情感:有对岁月沧桑的怅惘、对共同过往的珍视、对依依惜别的不舍、对友情永恒的笃定,等等,如同岁月酿成的老酒,有涩、有甜、有苦,更有回甘。
二、人文关怀
中国古典文学始终关注人的生存状态、情感体验和精神追求。从《诗经》中的民歌到唐诗宋词中的抒情佳作,再到明清小说的世态人情描绘,都体现了对人性、人生和人际关系的深刻洞察。《都市一角》一诗以“都市一角”为切口,前半部分重在铺陈现代都市的物质繁荣:“车水马龙,摩肩接踵”的喧嚣、“摩天大厦的茂密丛林”的压迫感、“驰誉全球的投资银行总部”的权力象征,以及“天量资金血脉喷涌到世界每片区域”的资本扩张。这里的“资金”有如“甘霖”,而其浸润的却是“焦灼、饥渴、贪婪、绝望”,资本在满足物质需求的同时,也放大了人性的欲望,暴露出现代社会对物质增长的过度崇拜。诗的后半部分,将镜头转向“街道的角落里”的老年乞丐,“衣衫褴褛”“蜷缩在旧报纸上”“眼神如油灯将尽”“雕塑般凝固于时间”,这与前文的繁华形成强烈的对比。当资本以“永不停歇的心率脉动”主导世界时,一个具体的“人”却被压缩成角落里的雕塑,连身下“旧报纸上的模糊字迹”与“所讲述的故事”都“被人遗忘”。这种对比直指现代社会的核心矛盾:物质文明的高度发达与人文关怀的严重缺失。诗人通过“谁会劳神关注”的反问,批判了社会对弱势群体的漠视。当都市沉迷于财富快速膨胀的兴奋时,个体的苦难被淹没在资本的喧嚣中,这正是人文精神所警惕的“见物不见人”的异化状态。诗歌通过“都市一角”的微观叙事,将宏大的社会命题聚焦于“繁华/贫困”“资本/个体”“记忆/遗忘”的张力中。它提醒人们,真正的文明不仅需要摩天大厦的高度,更需要关怀每个“角落里的生命”的温度。这正是诗歌在冰冷的都市丛林中,为我们点燃的一豆人性之光。
《姨奶奶》一诗以近乎实录的笔法,讲述了儿时保姆的苦难与坚韧。诗中最动人的地方,是姨奶奶与“我们”之间非亲胜亲的情感关联,她“把我们当成了她的亲人”,而“我”多年后“走了很远的路”“三毛钱买了四两果子”探望她,“我们”与她“虽无血缘/却比亲人还亲”,这种超越血缘的人间温情,照见了人性最本真的光芒。
三、自然观念
中国古典文学强调人与自然的和谐共生,认为人是自然的一部分,应顺应自然规律生活。这种思想在山水诗、田园诗中得到了充分体现,如王维的“空山新雨后”、陶渊明的“采菊东篱下”等。《海边,那间孤独的房子》一诗以“孤独的房子”为核心意象,它“矗立在陡峭山崖边”,紧临“蓝色大海”。如果说“大海”意味着自然的壮阔,那么“房子”则象征着人文的坚守,二者共同构建出人文与自然对话的深刻命题。诗人通过这种对话,表达了对“理想栖居”的向往。这间“孤独的房子”,也就成了是诗人心中最纯净的精神自留地。人不必在喧嚣中迷失,也不必在孤独中沉沦,而是可以像“孤独的房子”一样,在自然的怀抱中保持独立,在孤独中与自然、自我、往事对话,实现“诗意的栖居”。这种“栖居”不是物理空间的占有,而是精神层面的自足。孤独,因此成为“精神自由”的前提。
《月光下看海》一诗通过月光下的静观与倾听,超越了“看海”的表层行为,达到与大海的精神相遇:大海的“呓语”与诗人的心声在静谧中交融,自然的伟力(浩淼、怒涛)与诗人的渺小(陌生)在共鸣中达成平衡。这种共鸣并非征服自然,而是与自然平等对话——承认差异,却能在差异中找到共通的“内心语言”,体现了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理想状态。最终将“看海”升华为人与自然的精神对话。月光下的海既是“华丽银边”的视觉盛宴,也是“梦幻呓语”的听觉秘境,更是诗人“陌生又亲近”的精神伙伴。诗人通过这种细腻的观察与深刻的感悟,告诉我们:人与自然的关系,恰如月光与海——既有“浩淼无际”的距离感,又有“咫尺共鸣”的亲近感,在敬畏中倾听,在陌生中理解,方能抵达内心深处的和谐。
而作为书名的“月光下看海”,显然又有更高远的意图。天上之月映照地上之海,乃天地交泰之象。此际存于天地之间的正是趁月看海之人,独立苍茫,便不禁产生了一种叩问宇宙人生的冲动。隐约传达出“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的形上追求。以此为书名,“成一家之言”,理在其中矣!
【作者简介】杨华,广东技术师范大学文学与传媒学院副教授,教工党支部书记。兼任广东中华诗词学会副秘书长。著有《左传选注》等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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