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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从何处来?这是值得深思的问题。诗来自四季风景的变化,春的勃勃生机,夏的热烈如火,秋的天高气爽,冬的萧瑟宁静;诗来自山川河流,山的伟岸、水的奔涌,草原的广袤,冰川的澄净;诗既可以高高在上,如阳春白雪而曲高和寡;也可以融于生活,把诗刻进平凡的日子,把日子写进诗中。郭杰的诗,就是把四季,把山川,把闻见的一切生活刻进日子的诗,诚如他自己所说,“是在生活的长河里卷起的浪花,是在生活的大树上结出的果实”,那么自然,那么亲切,毫无呻吟矫造,全然一片真情。他写对故乡的眷念:“从故乡出发,远方是一幅画;从远方归来,故乡是一首诗。离开故乡,跋山涉水千万里;游子归来,是一生的距离。”是一生的距离,也是一生的缠绵惆怅呵!他的诗里不仅有柔情,更有豪情。他讴歌战士,“一旦接到命令,每分每秒都是战场”,是使命也是担当。他缅怀先烈,“民族以腾飞之势,告慰你们的英灵,孩子们来自各地,举起红旗,列队向你们致敬。”他颂扬民族,“从蹒跚前行,到健步如飞,创造了太多奇迹。”这头醒来的雄狮,如今正迸发力量蓬勃向上。
诗从何处来?郭杰诗集《月光下看海》(人民文学出版社,2025年)给出了回答。诗从一个人,一个时代,一个民族里来。诗从何处来?诗从一个人的酸甜苦辣,一个时代的离合悲欢,一个民族的兴衰荣辱里来。诗,来自心上。
“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咏歌之,咏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毛诗序》)。凡是用情感写就的诗,必是丰盈饱满的,生机盎然的。有人说,最好的创作能把赤子的心揉碎。他追忆母亲,母亲下班偶尔带回家的黑皮香蕉,是记忆里最美的滋味。“母亲,在梦里,我又见到了你”,“梦见母亲的我,哭醒在那个黎明。”令人断肠,不忍卒读。他写失落,借助风雪中的鸟儿,仅留下飘落的羽毛,“那一天风也萧瑟,那一天雪也迷茫,那一天鸟儿飞去了,飞向那遥远的地方。它留下巢儿寂寞,它留下树儿凄凉,它留下一枚温馨羽毛,轻轻飘落在我的心上。”郭杰的诗,不仅揉碎了我们的心,而且还把它久久地锁进我们的记忆里。
正是诗人心的丰盈,使创作充满着细腻深厚之情。他在《桅杆》中写到:“或者一条粉红的丝带,联结多少夜的孤单;或者一张褪色的照片,牵动那不眠的双眼”,这是水手的生活,这是船员的天地,一条丝带、一张照片,写尽了航海者的孤寂和诗人的细腻。郭杰的诗,又善于捕捉生活的细微之处,如午后叽喳嬉闹的麻雀,拂晓时分的第一声鸡鸣,夕阳里袅袅升起的炊烟,悬停在枝头小心啄食青木瓜的山雀,等着“我”勇敢地顶着星星接它回家的纸叠飞机,还有顽童,在歪脖子柳树上戏鸭捕蝉,《夏夜村头小景》写出爱情的甜蜜与俏皮,这些生动有趣的画面,无不得益于作者对生活和自然的处处留心。诗人不仅心系生活,更心系祖国。他在《喀纳斯》中写道:“祖国的山水啊,才是最美的风景线。”无论是连绵起伏的天山,还是碧澈的喀纳斯湖,抑或是巍峨的帕米尔高原,都彰显着祖国的山河静好。在祖国神圣庄严的版图上,十四亿儿女勤奋耕耘,每尺每寸都与华夏儿女骨肉难分。在遥远的边城,烈烈西风中,兵士们粗声歌唱,鼾声四起。“一旦晨雾消散,杀声再起,那就血流成河,生死由天。”战士的生命,早已交给了祖国和人民。正是这些时代英雄啊!从不沾沾自喜,却与祖国心心相印!写下救亡图存宣言的梁启超、陈独秀和李大钊,指点江山的毛泽东,鼓舞抗战运筹帷幄的周恩来,抨击黑暗追求光明的邹韬奋、范长江等等,这些和人民手挽手、肩并肩共同奋斗的时代英雄,绘出了民族振兴的壮丽轨迹。祖国腾飞的豪迈与激扬,跃然纸上。何至于此,细读《月光下看海》,诗人还有一颗悲天悯人的博大胸怀,他感怀上天的灾祸,“她看到,死神吞噬了无数的生命,灾难,征服了大地”,他愤怒法西斯的残暴,“森严的高墙,锈迹斑驳的铁丝网,乌云如铅块般,挤压天穹;空气凝固,容不得一丝阳光。一个角落,堆满了假牙和眼镜,它们的主人,在刺刀下,随着狼犬声声狂吠,列队走向死亡。留下无数冤魂,在四野的寒风中飘荡”。感动人心的不是优美的文字,而是文字呈现的真情实感,是心的真诚,是情的真挚。
世间不缺乏才子,也不缺乏学者,但缺乏有学识的才子。在很多人的眼里,郭杰首先是学界名流,然后才是作诗之人。但在我看来,郭杰首先是诗人,然后才是学者,而且是白居易式的才子型诗人。《月光下看海》这部写作跨度长达四十年的作品,既有诗人的才情,又学涉古今,博通中外,万象云集。有庄周梦蝶,孰是孰非之辨,有屈子沉江,宁为玉碎之叹,有陶潜拂袖而去,荷锄而归之兴,有白居易“日出江花红胜火”的江南之忆,有柳宗元“欸乃一声山水绿”的秋江晨景,有对昭君独留青冢,化干戈为玉帛的崇敬;也有焦裕禄奔波在兰考的土地上,询问秋收如何,有闻一多对这片土地深沉的爱,有瞎子阿炳琴弓泻下的声声悲凉,有毫无血缘的姨奶奶过着的,又苦又辣的日子,有寒冷而富于诗意的北国之冬,装点最纯洁的梦;还有遭遇了末日噩梦的庞贝古城,凝固了时间,有静谧优雅的日内瓦湖,有充满意外之喜的罗马街头,有阿姆期特丹的美艳与沧桑,有站立着于连铜像的鲜花广场,有康德的二律背反、爱因斯坦的波粒二象,有底蕴深厚的巴黎,令人神往。作品包罗之广,足以照见诗人那颗丰盈的心。
如果说,早期的作品更多充盈着诗人的稚子之心的话,那么越往后看,年龄的增长、阅历的丰富,使其创作逐渐充满着一种隽永悠长的哲思。诗人思考生命。生命在自己的哭声中到来,又带着别人的哭声离开。它在冰封万里,鸟语花香中穿行,即使渺若尘埃,心弦的独奏也无可替代。哪怕微若萤火,也希望满怀,萤火和烛火同样温暖。他思考时光。“时光不是冰凉的指针,是带温度的罗盘。”它从灰霾指向晴朗,从雾凇中的琼楼玉宇,指向冰雪下的种子和春天,从步履蹒跚指向耄耋之年。没有隆重华美的告别,它在每分每秒中悄然流逝。他思考古迹。“岳阳楼是一座古城楼,面对浩瀚烟波,风雨千秋。很多人走上城楼,也走进无数人的心头。”历史的苍凉与厚重油然而生。昔日繁华的交河故城,如今半掩在沙漠深处,夕阳下千年的驼铃声,是否还会再次响起?人头攒动的芙蓉镇,暮色苍茫里,谁又被定格于飘忽的历史瞬间?他思考风。风是漂泊无依居无定所的流浪者,虚怀如谷,落落寡合,显得那么孤独。溪畔的风啊,合上正在吟哦的书吧,你就是满目诗行。他思考枯树,枯树在寒冷的苍穹里书写绝望,待残血消融时又在辽阔山野铺满绿色的梦想。他思考人类的生存。智能对于人类和地球来说意味着什么?据说地球上适宜于人类生存的九项基本指标,有六项已亮起了红灯,到时这颗蓝色星球会不会由智能接管?就是这样充满智能的现代化都市,地下管排水网未能显示出科学与远见,台风把街道变成一片汪洋。也是在充满智能化的现代都市,街道角落里,衣衫褴褛的乞丐蜷缩在一张旧报纸上。如果不是作者对现实的洞察,对生命的关注和对人文的悯怀,怎会有这样动人心弦、发人深省的诗篇呢?
不仅是纯真的情感和幽深的哲思,诗集《月光下看海》吸引读者的还有语言的清新质朴、蕴藉悠远。郭杰的诗,既有陶渊明的平淡自然,又有白居易的平易可亲。在《美丽的田野》中,他写道:“几间错落的村舍,白墙黑瓦,已是炊烟袅袅。池塘里群鸭游动,泛起了涟漪。”让人不禁想起“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归园田居》)的田园景致;也有王翰《凉州词》所描写的苍凉与豪迈。《边城烈火》里尽情歌饮的兵士,不正是“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的真实写照吗?他的诗,还有戴望舒的朦胧与惆怅。“告别春天,留一个开花的地方,在梦里”,富含幽静轻灵之美。也有艾青的深沉与厚重,《姨奶奶》里,“她过的日子,像那酒又苦又辣。她用泪水洗去伤痕,把温暖带给别人。”让人很难不想起《大堰河,我的保姆》,同样是勤劳纯朴的劳动妇女形象,同样命运悲苦却依旧善良。他的诗还有郭沫若的节奏铿锵。他在《头脑风暴》里写道,“摧毁陈腐的,旧世界,需要一场思辨。批判的武器,代替不了武器的批判。但恶之花,终被达摩克利斯之剑,所斩断”。激昂迸发,富有战斗性。也有普希金的忧郁。“我却宁愿走到阳台,以月光下的孤独,背对歌舞升平,至少可以呼吸,清冷空气,远眺天边的寒星。”总体说来,郭先生的诗平易近人,读起来朗朗上口又意境深远。这不仅源于他多年对古典诗歌的钻研体悟,也与他的学习和创作经历密不可分。他敬仰屈原、陶渊明、白居易,留有《屈原新论》《白居易诗歌精解》等学术专著,也读郭沫若、艾青、戴望舒的诗,俄罗斯诗人普希金也给他留下了深远的影响。用诗人自己的话说,“无论古今中外,诗的灵感是相通的,诗的意韵是能够引起共鸣的”。
“诗无须翅膀,可以飞抵人的心房。”《月光下看海》正是这样一部可以直抵人心房的作品。在作者四十余年的诗歌创作中,诗早已融为了他生活的一部分。他的生活是诗化的,他的诗有着生活的味道。
什么样的诗才是好诗?林丛龙先生在《诗苑寻芳》一书中给了我们答案:情真、味厚、格高。情真。白居易《与元九书》中说,“感人心者,莫先乎情”。也就是说,在感动人心的要素中,情是第一位的,没有比真情实感更为重要的。味厚。作诗得有滋味,有嚼头,这是钟嵘《诗品序》中提及的观点,他要求诗歌作品要富含美感,要有韵味,只有有韵味的作品才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让人回味无穷。格高。也就是立意要高,也就是说,好的作品就像好朋友、好邻居一样,能引导读者进入一种高尚的境界。诗的本质在于真情流露,没有真情,不能称之为诗。在遍地AI的时代,真挚的诗情无疑更显难能可贵。光有诗情还不够,容易流于浮弊,须用理加以升华,用高尚的人格和审美情趣提升诗之格、诗之境界。近年来,我读过很多有真情实感的诗,也读过很多有味道的事,但读过的“格高”之诗却不多,其中兼顾情真、味厚、格高的诗作更是屈指可数。郭杰的诗,便是“屈指可数”的作品,既有真情,又有滋味,更有高的诗境。诗从何处来?它来自心底的激荡与澎湃,来自对生活的洞明和深思,来自对家国命运的牵挂与热爱。从心底写作,哪怕饱含泪水,也是真性情的抖露:从心底写作,才能触摸到午后温柔的阳光,听见晚风的喃喃呓语;从心底写作,才能察觉到暮色里行人匆匆奔往的,是家的方向;从心底写作,才能体会到民族成长的不易与艰辛。从心底写作,触发的,是千万人的悲喜之情。这就是《月光下看海》,这便是郭杰的诗。
(作者葛刚岩,武汉大学文学院教授,新疆大学文学院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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