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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有年龄石有源,恒牙磨损记寒温。
周身骨骼春秋隐,万物生来自带痕。
人们对时间的认识是沿两个方向发展的。
其中一个方向是往短的方向,正如前几回所说,人类终于用铯原子重新定义了“秒”。时间被精确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短到可以裁切开每一瞬。
另一个方向是往长的方向,人们也常想回过头来,去了解一件更古老的事情——一棵树活了多少年、一头牛活了多少岁、一个人到底多大了——却发现那些精密的原子钟完全派不上用场。因为它们从来不回答“活了多久”这种问题。
回答这种问题的,是另外一些东西。那些东西不说话,也不会滴答作响。它们只是一圈一圈地长、一层一层地叠、一年一年地添。
一、
公元前三千年,北地草原。
那一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雪也特别厚。老牧人巴特尔蹲在毡房前,用一把弯刀切割一头刚刚倒下的老牛。这头牛跟了他整整二十三年,从一头踉踉跄跄的小犊子长成了族群里的头领,如今倒在这片它吃了几十年草的山坡上,算是善终。
巴特尔的手冻得发僵,刀柄握不稳。他割下牛头,准备剔骨,把肉分给族人。当他剖开下颌,露出那一排粗大黄亮的牙齿时,他愣住了。
他发现这个牛齿呈现三角形花纹,齿间间隙也比较大。他记得上次看到的情况并不是这样,那个牛的牙齿呈现出来的形状是长方形,牙齿之间的空隙也比较小。
从那以后,巴特尔就特别关注牛的牙齿与年龄之间的关系。他发现可以用下面的方法判断牛的年龄:不同年龄段的牛,对牙数量是不同,分为4、6、8对。对牙为8颗时说明牛的牙长齐了。
牛牙齐口之后,永久牙齿按照顺次出现磨损,磨损面逐渐由长方形花纹变成黑色椭圆形以至三角形,齿间间隙逐渐扩大,直至齿根露出乃至永久齿脱落,牙齿磨损面出现的长方形花纹为印。根据印的数量,可以判判牛的年龄。

图9.1: 不同年龄牛的牙齿
二、
巴特尔不是学者,他不知道自己发现的是什么。他只是把这个法子传给了儿子,儿子传给了孙子。草原上渐渐有了“齿龄”的说法——看牙就知道牲口多大,不必问主人家。
与此同时,中原。
樵夫在山中伐木。一棵老松被雷劈断,倒在溪水旁,树桩横截面上的纹路暴露在阳光下,一圈一圈、密密匝匝,像一只被剖开的巨螺。樵夫蹲下来数,手指顺着纹路一圈一圈地划过去,数到三百多圈时,指头酸了,松脂粘了一手。
他回去跟村里人讲:“那棵松树,比我爷爷的爷爷年纪还大。”
“你怎么知道?”
“它身上有圈圈。一圈一年。”
于是“年轮”之说也慢慢传开了。人们开始相信,树不说话,但它把自己活过的每一个年头都写在了身体里——写在横截面上,一清二楚,像一本不会说谎的账本。
三、
又过了很多年。这些民间知识被带进了医馆。
东汉,洛阳太医署。
大殿里悬挂着一幅巨大的帛画,画上是一具完整的人体骨骼——从婴儿到耄耋,画师把每一个年龄段的骨态变化都画了上去:颅缝什么时候合拢,腕骨什么时候长全,骨盆什么时候定型,关节什么时候开始疏松。
这幅画叫《人体骨龄图谱》,是三代太医前赴后继、从无数具遗骨和活人身上观察记录而成的。画面上方写着一行字:“骨者,天之历也。”
那天,一个少年被领进太医殿。他自称十五岁,身形瘦小,但口齿伶俐,被家长带来参加童子科的年龄审核。太医姓孙,年过七十,须发皆白,眼神却锋利得很。他接过少年的手,翻过来看了看,又摸了摸腕骨,捏了捏指节,问:“你今年多大?”
“十五。”
太医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但少年听出了里面的东西——不是嘲笑,是那种什么都知道所以不着急揭穿的从容。他额头上的汗渗出来了,一颗一颗地,沿着眉骨往下滚。
“你的腕骨还没合。十二岁都勉强。”太医松开手,朝那幅帛画一抬下巴,“你自己看,画上画得清清楚楚。十五岁的人,这里该是闭合的。”
少年猛地跪了下去。
他承认了。他十二岁,天资早慧,家中清贫,想早一岁考试、早一年入仕。他以为这种事能瞒过去——户籍文书改了、亲族口供串好了,连给他作保的里正都收了钱。可他没算到,自己身上那副骨架比任何人都诚实。
太医没有报官。他只是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年,沉默了一会儿,说:“起来吧。等你真的十五岁了,再来。”
少年退了出去。太医站在殿里,望着那幅帛画,低声对身旁的弟子说:“人骗得了官,骗得了文书,骗不了骨头。骨头不说谎。”
他转身走进内室,研了墨,在《骨龄图谱》的卷尾添了一行小字:“骨骼闭合,不以言移。”
四、
又过了几百年。宋,山东青州。
一个叫鲁成的工匠,正在自己的工坊里做一件前无古人的事。他用牛骨磨成细条,雕成人的骨骼形状——一根一根的肋骨、一节一节的指骨、一块一块的髋骨。最细的指节只有他小拇指尖那么大,他把骨片举到面前,眯着眼,用刀尖一点一点地剔,骨屑在桌面上铺了一层白粉。
他不是医者,是木俑匠人。原本他是做随葬木俑的手艺人,可他偶然得到一卷《骨龄图谱》的抄本,翻了几页就放不下了。他忽然觉得,人可以把自己一生的痕迹都刻在骨头里——从出生到衰老,每一段变化都有定数。如果把那些定数雕出来,让人一眼就看明白呢?
他花了三年。走了方圆百里的老猎户、老郎中、仵作,一个一个地请教:“几岁的髋骨长什么样?几岁的颅缝完全闭了?几岁的肋骨开始变脆?”
那些被问的人大多只回答一句半句,有的摆手说“不知道”,有的眯着眼说“记不清了”。鲁成没有放弃。他像拼一幅碎裂的陶罐一样,把那些碎片一点一点拼起来——有时拼到深夜,灯油耗尽了,他就在黑暗里坐着,用手指摸那些骨头的纹理,想象一个少年、一个壮年、一个老人的躯体在慢慢变化。
三年后,一具完整的、由五十六块牛骨雕刻而成的微缩人体骨架立在他的案头。每一块骨头上都刻着细密的小字:“某岁始合”“某岁定型”“某岁渐疏”。
他给这东西取名叫“骨钟”。
消息传开,地方官上报朝廷。大宋皇帝下旨将骨钟征入宫中,藏于内府。入宫那天,鲁成被召进大殿,站在一旁看着侍从小心翼翼地捧走他花了三年雕出来的骨架。他想伸手摸摸它,又收了回来。
皇帝问他:“你花了多久?”
“三年。”
“值得吗?”
鲁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值得。因为每雕一块骨头,我就在心里活了一遍那个年纪。三岁、十岁、二十岁、四十岁、六十岁——我把它们都活过了。”
皇帝没再问。他挥了挥手,让鲁成退下。鲁成走出大殿,在宫门外站了片刻,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没有云,远处的树梢上落着一只鸟,叫了两声就飞走了。
五、
同一时期,远方。
阿拉伯世界的大医学家阿维森纳正在烛光下写《医典》。他的书桌堆满了纸卷,墨水瓶旁的烛台里积了厚厚一层蜡泪。他写到有关人体年龄变化的内容时,停了笔,把笔搁在砚台上,靠到椅背上。
他已经六十多岁了,疾病缠身,体力大不如前。他知道自己时日不多。他望着窗外的夜色,回忆着自己见过的无数病人——从襁褓中的婴孩到行将就木的老者。他们的身高、体重、牙齿、骨骼,都在时间的推动下按照某种固定的次序改变。
他重新提起笔,在《医典》中写道:
“人之生命,如沙漏之流淌。胚胎初成,日动月长;及至壮年,骨沉齿定;老迈之际,则见骨松纹陷。此非仙佛所定,乃造化将时间之痕,深镌于每一块骨头。”
他合上书卷,铺开一张新纸,在上面写了一首短诗。那是波斯语,字迹有些颤抖,但依然清晰:
“树有年轮可记春,牛马齿间藏暮晨。人骨深处皆刻度,不觉已是百年身。”
他放下笔,吹灭了蜡烛。
六、
一千年后,考古学家在山东某处古墓中发现了一具微型骨架。起初他们以为是一件随葬的玩具。等他们看到每块骨头上密密麻麻的刻字时,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某岁始合”“某岁定型”“某岁渐疏”——那些刻字笔画生硬,像是一个没有受过多少教育的人,用最笨拙的方式把自己对生命的理解凿进了骨片里。
考古报告上写了一句评语:“此物所反映的人体年龄认知,比西方同类研究早八百年。”
可鲁成不知道这些。他只是一个工匠,在青州的工坊里,用三年时间、一把刻刀和无数根牛骨,把人的一生刻进了五十六块骨头里。
他死后,那具骨钟被埋进了土里。后来出土了,放在博物馆的展柜里,隔着玻璃,和那些来访者沉默地对望。每一根肋骨、每一节指骨都还是他雕出来的样子,不多不少。
而那个跪在太医殿里的少年后来怎么样了?史书里没有记载。但《骨龄图谱》的卷尾,有人用另一种笔迹补了一行注:“此子后中科,官至侍郎。晚年每谓门生曰:‘某十二岁跪太医殿,始知骨不欺人。’”
七、
树木用年轮记岁,牛马用齿纹记龄,人类用骨骼的生长和闭合来书写寿命。这些都不是精确的仪器,误差可以达到几年甚至十几年。但它们比任何钟表都古老——早在人类学会立杆测影之前,生物就已经在自己体内装上钟了。
那些钟从来不走快,也从来不走慢。它们只是跟着生命的节拍,一圈一圈地长、一层一层地叠、一年一年地添。直到某一天,它们忽然停止了。
可时间还没有停。河流还在淌,树还在长,新的牛犊还在出生。只是那些被刻进骨头里的岁月,已经跟着它们的主人一起沉入了土里。有些被挖出来了,读懂了;更多的,还在土里,慢慢地变暗、变脆、变薄,变成泥土的一部分。

图9.2: 3-13 岁男孩骨龄片对照表
鲁成躺在自己那块地底下很多年了。当初他的徒弟把他葬在青州城外一个向阳的坡上,立了块小小的石碑,没有刻生卒年月。徒弟说:“师父说,他不用碑。他说他自己就是一座骨钟,走到哪一年算哪一年。”
如今碑还在,而上面的字已经被风雨磨平了。坡上长满了草,春天绿,秋天黄。风吹过去,草就弯下去,像是在替某个人数着年岁。而现在的科学技术,可以用X射线、超声检测、核磁共振等手段获取骨骼图片,通过与标准骨龄图谱比对,找到最接近的年龄。
树木的年轮最多能数几千年,骨骼和牙齿最多能读数百年——那比这几百年更久远的东西呢?沉睡在大地深处的岩石,它们藏着的时间密码,是多少个千年、万年、亿年?
欲知情形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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