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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波震荡满天空,踔厉追寻贯始终。
宇宙年龄成定数,千秋接力载其中。
一、

公元二〇〇九年五月十四日,法属圭亚那,库鲁航天中心。
一枚阿丽亚娜五号火箭立在发射台上,白色的箭体在晨光中微微反光。整流罩里装着一颗卫星,不大,差不多一辆小型轿车的大小,但它装载的探测器是当时人类制造过的最精密的微波测量仪器。它的名字叫普朗克,以那位在一百多年前提出量子假说的德国物理学家命名,虽然这位普朗克本人从未研究过宇宙学,但他的常数却贯穿这颗卫星的全部使命。

图 18.1: 欧洲航天局研制的普朗克望远镜。
火箭升空时,发射控制中心里没有欢呼,只有持续的低声交谈和键盘敲击声。那颗卫星要在飞行一个多月后抵达距离地球一百五十万公里的第二拉格朗日点,那里是它工作的位置——远离地球的热辐射干扰,背景干净得像一间被抽空了的房间。
普朗克的任务很简单,听起来甚至有点枯燥:以尽可能高的精度,测绘整个天空的宇宙微波背景辐射,获得精确的温度分布。所谓“整个天空”不是比喻,是字面意思——它要把可观测宇宙的每一个方向都扫一遍,不留死角,画出一张完整的全方位天图。
而那幅图里的信息,比人类此前任何一幅天文图像都要古老。
二、
宇宙微波背景辐射是宇宙在三十八万岁时的“快照”。在那之前,宇宙太热、太密,光子无法自由穿行;在那之后,宇宙冷却到足够让电子和离子复合成中性原子,光子终于挣脱了束缚,开始了它们跨越一百三十多亿年的旅行。它们携带着当时宇宙各处密度的微小起伏——那些起伏极度微小,只有十万分之一度的温差——一路飞行到今天,被普朗克的探测器捕捉。
那些起伏就是种子。密度稍高的区域,引力会慢慢吸引更多物质聚拢;密度稍低的区域,物质会逐渐稀疏。经过一百多亿年的演化,那些最初的种子长成了今天的星系团、银河系、恒星、行星——还有我们。宇宙的所有大尺度结构,都记录在那张十万分之一度的温差图里。

图 18.2: 宇宙的微波背景辐射快照。
如果把宇宙比作一本书,那本书有很多页,普朗克要读的是正文第一页。那是宇宙刚刚变得透明的时刻,是光学望远镜能看到的宇宙最深处。
三、
普朗克在太空中运行了四年多。它不断旋转,每次都扫过一条窄窄的天区,像一台精密的打印机,一行一行地在天空中刷过去。探测器保持在接近绝对零度的温度,因为任何多余的热量都会淹没那微弱的微波信号。四年的数据被传回地球,经过反复校准、去除前景辐射、消除仪器噪声,最终在二〇一三年三月的欧洲航天局总部会议室里,揭开了那幅图的面纱。
那幅图铺满了大屏幕。色彩斑斓,像一块被拉伸到极致的大理石纹理——蓝色和红色交织成细密的花纹,代表温度极低的区域和温度稍高的区域。乍一看像抽象艺术,但每一块色斑都对应着宇宙最初期的一次量子涨落。
关键数字同步出现在屏幕底部。显示出来的宇宙年龄是:一百三十八亿年,误差约百分之二。会议室里安静了大约三秒——不是那种紧张的安静,是那种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刻会来,但真正到来时还是需要先停一下的安静。然后有人站起来鼓掌,接着是更多人,掌声渐渐连成一片。项目负责人站在屏幕前,双手撑着桌沿,眼睛一直盯着那个数字,没有移开。
四、
那组数据的价值不仅在于给了宇宙年龄一个精确数字,还在于它和其他独立测量手段交叉验证的结果完全一致。重子声学振荡——宇宙早期声波在物质中留下的痕迹;超新星标准烛光——施密特和珀尔马特团队测量的远端亮度;引力透镜——背景星系被前景质量分布扭曲的图案。每一种方法都指向同一个年龄范围。
一百三十亿年到一百四十亿年之间。普朗克的数字落在这段范围的中央,像一块拼图的最后一片,嵌进去之后整张图终于完整了。
二〇一八年,普朗克团队发布了最终版数据。经过更精细的处理,宇宙年龄被精确到:一百三十八亿年,误差仅约二千万年。
二〇二〇年,欧洲航天局正式关闭了普朗克卫星的通讯链路。它在第二拉格朗日点附近漂移,像一艘已经完成了全部航程的船,不再需要再发回任何消息。
五、
数据发布那天,巴黎,欧洲航天局总部。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科学家坐在观众席的后排,没有穿制服,也没有任何识别身份的证件别在胸前。他身边的人都在拍照、录影、低声交谈,他只是坐着,看着大屏幕上那个最终数字——138亿年——慢慢成型,从模糊的读数变成确定的数值。
他旁边有人认出了他:“您以前是研究CMB的吧?六十年代那批?”
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那您的导师……”
“他已经不在了。”老人的声音很稳,但最后几个字像被什么东西压着,从嗓子眼里往外挤。“他在一九七〇年做过一次气球观测,飞到平流层边缘,离背景辐射只差一步。数据不够好,天气也不帮忙。”
他顿了顿:“他等了五十年。他没能看到这一天。”
周围的人安静了。屏幕上的那个数字还在那里,白底黑字,没有闪烁。
六、
一百三十八亿年。这个数字包罗了一切:每一个星系、每一颗恒星、每一个行星、每一片可以长出生命的浅海。它包含所有正在发生的事情,也包含所有已经停止呼吸的东西。它长到无法被想象,可它又可以被精确地写出来,让人们知道自己当前在宇宙中的位置。
在这条路的起点,有两个人几乎同时看到了宇宙的膨胀,却都没有活到看到这个精确数字。勒梅特在听到宇宙微波背景辐射被发现的新闻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报纸折好放进了抽屉。哈勃在自己推算出的年龄矛盾中沉默至死,没有等到后来更精确的校准。伽莫夫在论文里预言了背景辐射的温度,他没有能等到自己的预言被证实的时候,也错过了那个本该属于他的诺贝尔奖。
还有无数个没有被记住名字的人,在各自的位置上等待、测量、等待、再测量。有人冻死在矿井里的探测器旁边,有人盯着黯淡的底片看到眼睛发花,有人把数据带回家继续分析到凌晨三点,第二天继续回来上班,没有人知道他的存在,除了门口的值夜保安。普朗克给出的那个最终数字,不是某一个人算出来的,是无数段接力棒从一只手传到另一只手,传了几代人,是很多科学工作者的协力成果。
七、
几乎是同时,另一个科学团队正做着完全不同的实验。他们在造核时钟,试图用更加精准的时钟装置测量“现在窗口”,在问一个完全不同的问题。问的不是“宇宙有多老”,而是“时间本身是不是连续的”。
宇宙年龄的答案已经落定。可当人类转而凝视那个问题的时候,他们发现时间这条长河本身,也许只是一格一格的胶片。
不同时间的宇宙快照,都是记录了宇宙演化历史的胶片。那些胶片在不停地播放,播放速度太快,我们以为是连续运动的影像。而普朗克卫星测出来的那一百三十八亿年,不过是这段影像的总长度——从第一帧到最后一帧。
现在问题变成了:每一帧的长度是多少?有没有人按过暂停键?
巴黎那间会议室里的掌声已经停了。屏幕上开始播放下一组幻灯片。那个数字被缩小到屏幕左上角,像一个已经被归档的旧数据。可它还在那里,一直挂在那里。有人已经站起身准备从会议室离开,有人低头收拾笔记,还有人坐在原地,看着那行数字出神。
他们不知道,就在同一时刻,另一个房间里正有人开始播放一部以普朗克时间为帧率的影像。它的长度也是这组数字同样的年数,但它的内容完全不同——如果那些帧与帧之间,存在某些干扰,将会对测量时间有什么影响?
弄清楚这些问题,请看官喝一杯茶,且待慢慢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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