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齿轮摆锤方成器,高振石英又见新。
待到铯钟诠秒后,不依星宿靠人身。
话说哈里森在圣保罗大教堂的长眠之地,覆着一块厚实的石板,刻着名字和生卒年月,没有多余的字。他的H4摆钟静静躺在格林威治的玻璃罩里,齿轮间残留着几缕老油渍,像一些不肯干涸的泪痕。
但时间没有停在H4上,也没有停在那个为它耗尽了气力的老人身上,钟表的研发一直在向前走。它的下一个纪元,藏在一块灰白色的石头里。
一、
1920年,美国宾夕法尼亚州,一个实验室。
一位年轻物理学家正在调试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石英晶体,把它夹在两片电极之间。通上电后,石英微微振动起来,发出一阵极细、极高、人耳几乎听不见的嗡鸣。嗡嗡声从他手边传出来,细而匀,像一根极细的丝线被绷紧了,无人拨动,却一直在回响。
他的导师走进来,看他贴在示波器前面:“有结果了?”
“有。频率非常稳定。比任何机械摆钟都稳定。”

图8.1: 石英钟工作原理图
石英晶体的压电效应是居里兄弟在1880年发现的,通电后石英会变形;反过来,给它一个机械压力,它也会产生电压。但真正把石英用于计时,是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的几年。人们发现石英振荡的频率极其稳定,且受温度变化的影响比金属齿轮小得多。
1927年,加拿大贝尔实验室造出了世界上第一台石英钟。计时误差仅有每年几秒钟。
消息传到欧洲,钟表匠们先是沉默,然后议论,最后有人把手里的锉刀扔到桌上,发出一声钝响。
“几百年,”一个老工匠低声说,“我们用了几百年把误差从一天一刻钟降到一天一秒钟。现在一块石头,一年只差几秒。”
他的徒弟接话:“那我们还磨齿轮做什么?”
老人没有回答。他弯腰把扔掉的锉刀又捡了起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才说:“磨。该磨还是得磨。”
二、
石英谐振器被用于制造电子表,很快在世界各地普及。石英钟的精度很好,但在科学家眼中,它还不够好。
1945年,美国国家标准局的物理学家伊西多·拉比在一次讲座上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竖起耳朵的话:
“原子内部的振动频率,比任何石英晶体都要稳定。如果能用原子来计时……”
拉比自己就是研究原子物理的,他发明过一种叫“分子束磁共振”的技术,可以用来测量原子核的磁性。这个技术后来成为原子钟的核心方法。
他讲完之后,台下有个年轻人举了举手:“拉比先生,原子振动频率有多稳定?”
“一个铯原子从一个能级跳到另一个能级,大约振动九十亿次。”拉比顿了顿,“而每一次振动之间的间隔,几乎永远不变。”
教室里安静了。有人低头看自己的手表,那手表还在滴滴答答地走着,一秒一格,规律得很——但在心里知道,它每走一秒,耗掉的误差,远不如那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原子在同样一秒里跳过的次数来得精确。
拉比看着台下这些年轻的脸,补了一句:“钟表匠的时代快结束了。下一个时代,属于物理学家。”
他说完便转身收拾讲台上的纸张,没有再解释。但后排有个学生飞快地在笔记上写了一行字:“原子钟——可能比地球还要准时。”
三、
1949年,美国国家标准局。
哈罗德·莱昂斯站在一台半人高的装置前面,手里攥着一本笔记本。他的团队花了三年时间,把拉比的理论变成了实物。那台装置以氨分子为工作介质,利用氨分子内部原子振动的方式产生稳定的频率信号。用它计时,比地球上任何一座机械钟和石英钟都准。
莱昂斯按下一个按钮,示波器上的波形出现了。一条平稳的、周期精确到小数点后很多的线,笔直地横贯屏幕。
“这就是第一台原子钟?”助手问。
“第一台。”莱昂斯盯着屏幕,下巴微微绷紧,“但只是开始。氨分子不够好。我们需要更好的原子。”
“比如?”
“铯。”
书中暗表,铯是周期表上的第55号元素,银白色,软得像一块黄油。它的原子核有55个质子和78个中子,周围环绕着55个电子。真正用于计时的,是它的最外层电子在两个能级之间的跃迁频率。这个振荡频率是9,192,631,770赫兹,精确得像宇宙的节拍器。稳定到足够做一台彻底碾压所有机械钟的标准计时器。
让铯原子束通过一个非均匀磁场,然后用微波照射它们。当微波频率恰好等于原子两能级差的频率时,原子会发生跃迁,通过探测这个跃迁来精确锁定微波的频率。如果把这个微波信号通过分频电路,生成1赫兹的标准秒脉冲,就可以用它来计时了。
莱昂斯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数据表,把本子合上。他的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不需要讨论的事实:“会有更好的原子钟,只是需要时间。”
他没有用“我们”或“我”。他只是站在那扇被仪器堵了大半的窗前,把笔记本夹在腋下,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那扇窗户很小,但透过它能看到几棵树和一片被云压得很低的天空。
四、
1955年,英国国家物理实验室。
路易斯·埃森和J.V.L.帕里站在一台新造好的装置前。那是一根长长的金属管,里面装有铯原子炉和一个微波腔。铯原子被加热后喷入微波腔,原子受到微波照射,从低能级跃迁到高能级。他们不断调整微波的频率,直到跃迁率达到最大值——那个精确的频率,就是铯原子的天然节拍器。

图8.2: 埃森和帕里与他们制造的铯原子钟
埃森把读数记录下来,和帕里对视了一眼。他咽了一下唾沫,但手还在原处没有动。帕里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我们做到了。”
“什么精度?”埃森问。
“三百年误差不到一秒。”
埃森听完之后,在实验台旁边站了很久。他年轻时亲手打磨过齿轮,也组装过石英钟,后来一切都变成了光、变成了量子。他在这些过程里埋了许多年,只为了等一个数字。他看见了那个数字,却没有欢呼,没有拥抱,只是默然站着,像是要把那个瞬间刻在骨头里。
五、
1967年,巴黎。
国际计量大会。来自数十个国家的代表坐在一个不算大的会议厅里。空气中有一种克制的紧张,像一群猎人终于围住了猎物,只等最后一声号令。
大会议程最后一天,他们讨论了一个议题:“秒的定义是否需要修改?”
原本的“秒”是天文定义的——一秒钟等于平均太阳日的1/86400。可地球自转并不均匀,有的时候快一点,有的时候慢一点。用地球运转来定义秒,等于用一把本身就在伸缩的尺子量长度。
而原子钟提供了一把绝对稳定的尺子。
会议室里有人站起来,宣读了一份提议:“自1967年10月13日起,一秒定义为:铯-133原子基态两个超精细能级之间跃迁所对应辐射的9,192,631,770个周期。”
投票前,一个白发老者站起来,声音沙哑:“我们从此不再看天上的星星来定义时间了。我们用人自己造的工具来定义。”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什么人反驳,但没有人开口。他接着说:“这不是说星星不重要。星星还是那个星星,只是我们不再拿它当刻度了。我们找了更稳的东西。”
投票开始。赞成票一边倒。
通过。
从那天起,“秒”失去了它和太阳日之间的血缘关系。时间不再依赖天体的运动,变成了一个由物理实验室定义的人造量。铯原子跃迁9,192,631,770次,就是一秒。这个定义,后来被全世界的卫星导航、互联网、通信基站、金融交易系统共同使用。每一天,全球数万亿次的数据交换都踩在这9,192,631,770个节拍上,一秒不多,一秒不少。
六、
消息传回各国之后,有老人发问:“星星还是那个星星,太阳还是那个太阳,我抬头看天算时间,和原子算时间,差别在哪?”
差别在于——天有时会慢,有时会快。地球自转受潮汐、地核运动的影响,每年差出去毫秒级别。普通人感觉不到,但在卫星导航、电网同步、光纤通信这些依赖微秒级精准的场景中,天体误差是致命的。
而原子钟不吃这些。它不会因为冬天变冷而慢半拍,也不会因为太阳黑子爆发而走快几步。它站在所有外界扰动之外,像一个不需要吃饭睡觉的守夜人,守着一段稳稳的、不偏不倚的节拍,一直敲下去。
从最早的日晷、漏刻,到摆钟、石英钟,再到铯原子钟,人类一共走了大约四千年。前三千九百多年,我们一直在模拟天体的运动。直到1967年,人类才第一次用自己找到的规律,重新定义了时间。
那不是时间的终结,却是人类与时间之间一次重大的划界——从此以后,人不再只是时间的观察者,也是时间的定义者。
七、
铯原子钟的精度还在提升。从三百年误差一秒,到三千年,再到三万年。后来人们造出更精密的原子钟,用锶、镱、汞等元素,把精度推到了三百亿年误差不到一秒。那个尺度已经超越了宇宙的年龄。
可精度再高,也终究只是精度。
1967年大会散场之后,一位法国代表走出会场,站在巴黎秋天的街边。落叶被风卷起来,细碎地翻过台阶,像什么人在远处翻着一本很厚很旧的书。他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对着灰白色的天空慢慢吐出来。
有人从他身后走过来问:“在想什么?”
法国人想了想,说:“从今往后,每次看到钟表,我都会想起——我们不再需要星星了。”
“这样不好吗?”
“好。也好得让人有点发空。”
他把烟掐灭了,扔进路边的垃圾桶。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那是一个古典、浑厚、带着铜铁锈味的声音。钟声敲了六下。他不知道那座钟是摆钟还是石英钟,又或者只是一台普通的老式机械钟。但塔钟还在响,慢悠悠的,安安静静的,像是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时代已经翻过去了。
与此同时,在另一个房间里,物理学家们正围着一叠新数据低声争论。铯原子钟已经足够好了——可他们的手还在伸向更精密的物质。在核的深处,能级间的跃迁比铯原子中的电子跃迁还要快,抗干扰能力更强。他们想通过原子核本身的振动,来获取更加精确而又稳定的时间。
那个东西比铯时钟还要准上百倍、千倍。可它还需要一个漫长的等待,才能从理论变成实物。而那个实物一旦造出来,它将会问出一个和之前的“秒”完全不同的新问题:
“我们测量的,真的是时间本身吗?”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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