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多月前，我第一次站在北京中医药大学良乡校区中医学院楼前，阳光斜斜地洒在雕像上，五位老人的轮廓被勾勒得格外分明。六十多年前，秦伯未、于道济、陈慎吾、李重人、任应秋等五位先生，在首届中医大学生即将毕业的历史时刻，以赤诚之心向卫生部党组呈递《对修订中医学院教学计划的几点意见》。他们指出当时中医毕业生存在的四大不足：对经典文献的熟悉程度不足，对方剂、药物掌握不全面，古文阅读能力薄弱及运用理法方药辨证论治处理疾病存在困难的情况，并针对以上情况提出五点针对性建议。现在看来，五老上书，如同一剂清补并重的良方，不仅为当时，更为现在的中医教育指明了方向，堪称中医药教育发展史上的里程碑事件。

五老上书的核心精神，是坚守中医的主体地位，强化经典教育，注重实践能力的培养。他们强调"有两到三年的诵读功夫，加上跟师临证两三年，经过这样的一个学习过程，方能学到真才实学，功底深厚"。现在大家普遍接受并且已经按照这个思路开展了数十年中医教育改革，成效又如何呢？

就在昨天，我与一位省级名中医座谈，那位老先生直言不讳地提出“大学老师自己都不懂中医，当然教不出来学生”。作为一名教授经典的大学老师，我只能一笑了之。而就在几天前，我听闻某些学校不知出于什么考虑居然两年没有划拨中医人才培养经费，并试图以此为压力动态调整学位点。我们这一代人亲历了中医在现代医学冲击下的艰难处境：社会上始终有反对声音，中医教科书模块以现代医学思维为主导，经典课程多年未在国家级考试大纲范围中，学生毕业后多习惯开西药方、做西医检查，辨证施治的能力日渐薄弱。五老的忧虑，正是许多中医传承发展的切肤之痛。

这几年随着国家逐步调整政策，中医教育开始重视经典，我自己也因此更有信心将精力投入到经典教学与师承带教中，但从前一阵药炉事件看来，我们的学生至今仍然面对同样的困境，我不禁要问：中医教育的路怎么就这么难走？？

张仲景在《伤寒论》序言中说得好：“观今之医，不念思求经旨，以演其所知，各承家技，终始顺旧”他在两千年前就看到了医学固步自封的危险。我们培养中医人才，不仅为治病救人，更为一种思维方式之留存。在现代大学的多元生态中，中医学科犹如一株古树，其根深植传统文化之土壤，其枝叶当舒展于现代科学之阳光。现代大学之中医教育，非为培养纯然古法之医者，实为培育贯通古今之桥梁人才。此桥梁之建造，需要时间，需要空间，更需要制度性的宽容与远见。

我始终认为，有些价值，无法被量化，却不能被忽视；有些传统，看似古老，却指向未来。我在组织修订23版中医专业培养方案中践行了一些想法和理念，现在看来效果不错，但总感觉跳不出五老上书的精神指引，仍然没有找到重塑中医教育灵魂的方法与思路，评价偏西医标准、临床实践机会减少的问题仍然缺少有效解决路径,诵读、跟师、悟道，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非常困难........

高铁驶入隧道，车窗倒影中，我看着自己，陷入了无尽的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