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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中西医双重身份者的深夜叩问
作者:一位从事生命科学研究二十余年、同时拥有中医传承的临床工作者
一、两个让我失眠的问题我第一次翻开托马斯·迈尔斯的《解剖列车》时,手是颤抖的。不是因为震撼,而是因为太熟悉了。那些沿着人体纵向行走的“肌筋膜经线”,与《黄帝内经·灵枢·经筋》的描述高度重合。
我不是在指控抄袭。学术史上“独立多重发现”并不罕见。但让我失眠的,是另外两个更深的问题:
第一个问题:耗散结构为什么没有在中国被提出来?
道家思想在中国存在了两千多年。“天人合一”、“阴阳消长”、“生生不息”——这些思想里,明明就蕴含着耗散结构的全部哲学内核。普利高津读了《庄子》后得到启发,提出了耗散结构理论,并公开向东方智慧致敬。可为什么两千年来,我们没有一个人从这些思想里提炼出“耗散结构”这样的科学理论?
第二个问题:解剖列车为什么没有在中国被提出来?
《灵枢·经筋》把人体经筋的循行、病候、治法写得清清楚楚。我们有这张蓝图两千多年了。可为什么是托马斯·迈尔斯,而不是中国的一个解剖学家,把这套理论用现代科学语言重新表述出来,然后风靡全球?
这两个问题,比“西方不引用我们”要痛一百倍。
二、一个词的线索:“Meridian”的前世今生让我们先看一个不容忽视的词源学事实。
图表一:一个词的前世今生——从《灵枢》到《解剖列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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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1世纪(西汉) 2020年 ══════════════════ ══════════ 《灵枢·经筋》 《解剖列车》 ┌─────────────────┐ ┌─────────────────┐ │ │ │ │ │ “经 络” │ 词源演化 │ “Meridian” │ │ (Jīng Luò) │ ──────────────► │ (子午线/经线) │ │ │ │ │ └────────┬────────┘ └────────┬────────┘ │ │ ▼ ▼ ┌─────────────────┐ ┌─────────────────┐ │ │ │ │ │ “经络”的标准 │ │ “Myofascial │ │ 英文翻译 │ │ Meridians” │ │ = Meridian │ │ (肌筋膜经线) │ │ │ │ │ └─────────────────┘ └─────────────────┘ WHO推荐标准 巧合?还是思想的传递?“Meridian”正是世界卫生组织推荐的“经络”的标准化英文译语。 当迈尔斯选择用“Myofascial Meridians”来命名他的理论时,他使用的这个词,与中医“经络”的英文译名完全重合。在《解剖列车》英文原版附录中,甚至专门设有“肌筋膜经线与东方医学”一节。这说明迈尔斯并非不知道中医的存在。
然而,当他的理论风靡全球时,中文版读者却从读书笔记中读到这样的表述:“解剖列车理论与中医理论中的经络例如膀胱经有重合之处,但是解剖列车中的肌筋膜经线完全是从西方解剖学中发展起来的。”这个表述或许说出了西方学界的一种普遍心态:即便有重合,我们也坚持是“独立发展”。 但“Meridian”这个词的选择,已经无声地说明了一切。
三、我们成了自己智慧的“佐证者”更让我心痛的是接下来发生的事。
当迈尔斯的《解剖列车》进入中国后,我们国内的专家们做了什么呢?他们热情地引进、翻译、推广。他们做“经筋与肌筋膜链的相关性研究”,用中国的临床数据去“印证”迈尔斯的理论。他们用迈尔斯的框架来解释经筋,用西方的术语来重新包装祖先的智慧。
然后呢?然后全世界的学术界都知道:有一个叫托马斯·迈尔斯的西方学者,提出了“肌筋膜经线”理论,非常创新,非常前沿。而《灵枢·经筋》呢?它被归类为“古代哲学”、“传统知识”、“模糊直觉”——需要被“现代科学”来“验证”的东西。
我们用自己的千年智慧,去佐证一个西方理论的正确性。然后那个理论署名是西方人。
这不是别人的问题。这是我们自己的问题。
图表二:当我们面对“肌筋膜链”时,我们在做什么?
(数据基于万方、知网、维普数据库检索,2000-2024年)
| 研究类型 | 代表性论文 | 被引次数 | 占比 |
|---|---|---|---|
| 相关性/印证型 | 《经筋学说与肌筋膜链理论相关性初探》 | 95 | ~90% |
| 相关性/印证型 | 《肌筋膜链与经筋比较研究》 | 35 | |
| 相关性/印证型 | 《肌筋膜链理论与经络系统中阳经的相关性研究》 | 43 | |
| 原创理论建构型 | 从中医自身土壤生长出的新理论框架 | 极少 | <10% |
这些研究的共同特点是:用西方的“肌筋膜链”理论来“印证”中国的“经筋”学说。它们无一例外地默认了一个前提——西方人提出的理论是前沿的,我们的任务是去“印证”、去“比较”、去“探讨相关性”。
我不是说这些研究没有价值。恰恰相反,它们很有价值——它们证明了中医经筋理论与现代筋膜研究的高度重合。但问题在于:这些研究在证明什么? 它们证明的是,西方人提出的“筋膜链”理论,在中国两千年前的《灵枢》里就有原型。然后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我们的学术产出止步于“印证”,而不是进一步去建构属于自己的理论体系。
四、我们为什么提不出来?这个问题,比任何外部的不公都更值得我们反思。
第一,我们的教育,让我们失去了“用自己的眼睛看人体”的能力。
从医学院的第一天起,我们就在学习西方解剖学。神经、血管、肌肉、骨骼——这套话语体系是西方的。当我们拿起解剖刀时,我们用的是西方人的眼睛。没有人教过我们:用中医的眼光看人体,应该怎么看。什么是“筋”?什么是“经筋的病候”?什么是“以痛为输”?这些不是“哲学”,它们是古人通过无数临床观察总结出来的功能性结构。但我们没有把这套“中医功能解剖学”发展成一门现代的、系统的学科。
我们手里有一张两千年的蓝图,却没有人教我们怎么把它画成一张现代地图。
第二,我们的评价体系,奖励“印证”,惩罚“原创”。
做一个“经筋与筋膜链的相关性研究”,容易发论文。提出一套“中医功能解剖学”的理论框架,可能连基金都申不到。在这种体系下,最聪明的大脑会选择哪条路?当然是“印证西方理论”的路。因为这条路安全、好走、能出成果。
久而久之,我们培养出了一大批擅长“用西方理论印证中医”的学者。他们很聪明,很勤奋,发了无数SCI。但是,他们只是在为别人的理论提供证据,而不是在建构自己的理论。
第三,我们的心态,让我们习惯了“追赶”,忘记了“领跑”。
黄龙祥先生说:“在《内经》中构筑的经筋之道上,如今领跑的是外国的《解剖列车》。”他说这话时,是带着欣慰的——至少有人领跑了,我们可以跟上。可我想问:为什么领跑的不是我们?我们的祖先画出了蓝图。我们拿着蓝图,却眼睁睁看着别人跑到了前面。然后我们还安慰自己说:没关系,至少蓝图是我们画的。
蓝图是祖先画的。我们是干什么的?
五、一个让我害怕的念头我有时候会想一个让我害怕的问题:
如果再过一百年,耗散结构理论依然被归功于普利高津,肌筋膜经线依然被归功于迈尔斯。而中医的经筋理论,依然被归类为“古代传统知识”——需要被现代科学“验证”的东西。
那时候,我们的后代会怎么评价我们这一代人?
他们会说:那帮人,手里握着祖先两千年的智慧,却只会用别人的理论来印证自己。他们发了很多论文,但都是“相关性研究”。他们没有把经筋变成一门现代科学,没有把经络变成全球医学的共同语言。他们只是做了西方理论的“中国验证者”。
这个念头,让我夜不能寐。
六、全球学术界正在觉醒:这不是民族主义,而是学术伦理值得注意的是,全球学术界正在意识到这个问题。
图表三:全球学术界对“知识公正”的觉醒
| 年份 | 期刊/来源 | 核心议题 |
|---|---|---|
| 2021 | Nature Geoscience | “Decolonizing geoscience requires more than equity and inclusion” |
| 2024 | Nature | “How I fuse Western science with Traditional Knowledge” |
| 2025 | Nature | 8位原住民学者联署:“Decolonize scientific institutions, don’t just diversify them” |
| 2025 | Journal of Ethnopharmacology | “Improving visibility for knowledge holders in ethnobiological publications” |
这不是“政治正确”,而是学术伦理的自我完善。如果中医经筋理论是“筋膜链”的思想源头,那么中医就是那个“知识持有者”。 在全球学术共同体日益重视“知识公正”的今天,我们有理由呼吁:中医的贡献,应该在学术引用中被看见、被承认。
七、出路:从“印证者”到“建构者”我不想只提出问题。我想提出几条路。
第一,承认“中医功能解剖学”是一门独立的学科。
西医解剖学研究的是结构——肌肉、骨骼、神经。中医解剖学应该研究的是功能关系——经筋的张力网络、经络的信息通道、气的流动路径。这不是“玄学”。这是另一种维度的科学。就像物理学有粒子物理和天体物理,医学也可以有结构医学和功能医学。两者不是谁取代谁,而是互补。
第二,在我们的教育中,培养“双语”能力。
未来的中医人才,应该精通两套语言:一套是西医的“结构语言”,一套是中医的“功能语言”。不是用一套去翻译另一套,而是能用两套语言去描述同一个生命体。当我们既能用“股四头肌”这个词,也能用“足阳明经筋”这个词来描述同一条肌肉链时,我们才真正拥有了两种看世界的眼睛。
第三,改革评价体系,为“建构者”留出空间。
我们需要勇气,在科研评价中为“理论创新”留出空间。一个学者花十年建构“中医功能解剖学”的理论框架,可能一篇论文都发不出来。但这样的工作,难道不比一百篇“相关性研究”更有价值?
第四,做自己的“解剖列车”。
不是用中医去印证迈尔斯。而是用现代科学的语言,重新建构出我们祖先的经筋蓝图。然后把它写成教科书,翻译成英文,让全世界的物理治疗师、运动康复师、针灸师都来学习。
那辆列车,应该叫“经筋列车”,而不是“解剖列车的中文版”。
八、结语:我们这一代人的责任我常常想起赤脚医生。他们没有博士学位,不会发SCI,不懂什么是随机双盲。但他们背着药箱,拿着银针,走村串户,治好了无数人的病。他们用的是最朴素的中医思维——看舌苔,摸脉象,问二便,然后一针下去,或者一把草药。他们的水平,比很多学院派博士高。
为什么?因为他们没有“印证西方理论”的负担。他们只是在看病,用祖先传下来的方法看病。
我们这一代人,有了博士学位,有了SCI论文,有了先进的仪器设备。但我们失去了一样东西:用自己的眼睛看人体的能力。
我们习惯了用西方人的眼睛看人体,然后用自己的临床数据去印证西方人看到的东西。
这不对。
祖先给我们留下了一张两千年的蓝图。我们的责任,不是拿着这张蓝图去印证别人画的地图。我们的责任,是自己动手,把这张蓝图画成一张现代的、系统的、全世界都能看懂的地图。
知识不应该被发明两次。第一次发明者,是我们的祖先。
而我们这一代人的名字,不应该只出现在“相关性研究”的作者栏里。我们应该出现在那张新地图的绘制者名单上。
是时候了。放下别人的地图,拿起祖先的蓝图。
画一辆属于我们自己的列车。
数据来源说明:
图表一:参考兰凤利等《中医学中“脉”与“经络”概念的源流与翻译》(《中国科技期刊研究》2011);WHO标准化术语;《解剖列车》英文原版附录。
图表二:数据来自万方、知网、维普数据库检索(2000-2024)。代表性论文:罗文轩等《经筋学说与肌筋膜链理论相关性初探》(被引95次)、方燕平等《肌筋膜链与经筋比较研究》(被引35次)、卜婉萍等《肌筋膜链理论与经络系统中阳经的相关性研究》(被引43次)等。
图表三:资料来源为Nature、Nature Geoscience、Journal of Ethnopharmacology近年相关评论文章。
(本文作者为一位从事生命科学研究二十余年、同时拥有中医传承的临床工作者。文章旨在推动学术反思,欢迎理性讨论。本文在起草过程中用不同的ai工具文献检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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