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与声音的迷思》系列之六

声音“赛博格”：

她把自己的声音做成“公用乐器”，还用DAO来分钱

马金龙 (中国科学院)

在前一篇文章里，我们探讨了一个略显沉重的话题：当我们在Suno上享受创作乐趣时，可能在不经意间成为了“数字劳工”。这似乎描绘了一幅技术与资本联手、个体被动贡献数据的灰暗图景。

那么，AI音乐的未来，注定只能在商业平台的“黑箱”里打转吗？有没有一种可能，技术能真正地赋权于个体，构建一个更开放、更公平、更具未来感的艺术生态？

答案是肯定的。今天，就让我们把目光从商业巨头身上移开，投向艺术实践的最前沿，去认识一位真正的“声音赛博-格”（Voice Cyborg）——美国实验音乐家霍莉·赫恩登（Holly Herndon），以及她那个听起来像科幻小说的项目：Holly+。

一、一个疯狂的艺术宣言：我的声音，你也可以用

想象一下，如果周杰伦或泰勒·斯威夫特公开宣布：“我把我的声音做成了一个软件，从今天起，任何人都可以用它来唱你自己写的歌。”这听起来是不是很疯狂？

霍莉·赫恩登就做了这样一件疯狂的事。

2021年，她推出了名为“Holly+”的在线工具。这个工具的核心功能，就是我们已经熟悉的“声音克隆”或“声音转换”（SVC）技术。但它的使用方式却极具颠覆性：你不需要成为赫恩登，但你可以“使用”赫恩登。任何人都可以上传一段自己哼唱的旋律或人声录音，Holly+就会用赫恩登那标志性的、带有电子质感的音色，将你的旋-律“演唱”出来。

赫恩登的“声音化身”，在这一刻，从她个人的、私有的生物特征，变成了一件向所有人开放的、可供二次创作的“公用乐器”（Public Instrument）。

这背后是一种深刻的艺术哲学。赫恩登认为，在一个AI可以轻易复制任何风格的时代，艺术家的价值不再是守卫自己声音的“独特性”，而在于开放它，看看当它与成千上万的他人智慧相结合时，能催生出怎样前所未见的创造力。

这正是哲学家唐娜·哈拉维所说的“伴侣物种”（Companion Species）：人与技术（AI）不再是主宰与被主宰的关系，而是在相互纠缠、共同演化中生成新世界的“伙伴”。

二、比开放声音更大胆的实验：用DAO来分钱

如果你觉得“开放声音”已经足够大胆，那么赫恩登接下来的操作，则彻底将这个项目带入了Web3和后人类主义的深水区。

在开放Holly+的同时，赫恩登宣布成立一个DAO（去中心化自治组织）来管理这个“声音化身”。

这是什么意思呢？

所有权不再是私有的：赫恩登明确表示，她的声音不再只属于她自己，它属于整个Holly+社群。她放弃了对自己声音的绝对控制权。

规则由代码和社群决定：DAO通过区块链上的“智能合约”来运行。规则是公开透明的。例如，规则规定，任何人都可以免费使用Holly+进行非商业创作。

收益由社群共享：如果有人使用Holly+创作的歌曲获得了商业收益（比如被用在电影里，或者作为NFT出售），这笔收益将自动进入DAO的资金库。然后，根据智能合约设定的分配规则，这笔钱将在赫恩登本人、Holly+工具的开发者以及这位创作者之间，按比例进行分配。

通过DAO，赫恩登完成了一个惊人的闭环：她不仅将自己的声音“公有化”，还建立了一套透明、自动、公平的价值分配机制。在这个体系里，没有中间商，没有不透明的平台抽成。每一个参与者，无论是声音的原始贡献者、技术的开发者，还是使用工具的创作者，都成为了这个生态的“共同所有者”和“利益共享者”。

这与我们在上一篇文章中讨论的Suno模式形成了天壤之别。在那里，用户是贡献数据的“劳工”，价值被平台中心化地攫取；而在这里，用户是拥有主权的“共建者”，价值在社群内部去中心化地流动。

三、声音“赛博格”的诞生：当主体性分布在网络中

Holly+项目不仅仅是一个技术或商业模式的实验，它更是一次关于“我是谁”的哲学实践。

当赫恩登的声音可以被任何人用来表达任何观点时，“霍莉·赫恩登”这个主体究竟在哪里？是那个在舞台上演出的肉身，还是那个在网络上被无数人调用的声音模型？

答案是：两者都是，但又都不全是。

“霍莉·赫恩登”这个艺术主体，已经不再局限于她的物理身体，而是扩展成了一个由“肉身的赫恩登 + AI模型 + DAO社群 + 无数创作者”共同构成的“分布式网络”。她的主体性，像赛博格的义肢一样，延伸到了数字空间，与无数他人共生。

这正是“声音赛博格”的含义：一个其身份、创造力甚至经济权益都与技术系统和社群网络深度融合、不可分割的后人类主体。

结语：技术本身不决定未来，选择决定未来

霍莉·赫恩登的实践如同一道刺眼的闪电，照亮了AI音乐未来版图上另一条人迹罕至却充满希望的道路。

它告诉我们，面对AI这座强大的“利维坦”，我们不必只有被动接受或恐惧拒绝两种选择。技术本身是中性的，它既可以成为资本增殖和控制的完美工具（如Suno模式所警示的），也可以成为构建更公平、更开放、更具创造力的社群的基石。

Suno的流行，证明了AI音乐的巨大市场潜力；而Holly+的存在，则证明了我们拥有选择不同未来的权利和可能性。

当然，Holly+的模式也面临着治理效率、法律适应性等诸多挑战，它并非一劳永逸的“最终答案”。但它的重要性在于，它提出了一种替代性想象。

在迷雾重重的AI时代，这种想象力，或许比技术本身更为宝贵。

【下篇预告】

无论是Suno的用户，还是Holly+的共建者，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克隆”声音。那么，当这项技术被用于一个更敏感、更具争议的领域——“复活”逝者时，又会引发怎样的伦理风暴和法律难题？

近期披头士乐队发布的“最后一首歌”《Now And Then》，正是这一议题的最佳注脚。下一篇文章，我们将聚焦“数字复活”，探讨AI声音模仿的法律与伦理红线。

敬请关注本系列文章之五：《“数字复活”披头士可以，复活“你”不行？AI声音模仿的法律与伦理红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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