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占有到生成:当稀缺资源改变以后,
我们究竟拥有了什么?
马金龙(中国科学院)
过去很长时间里,人们习惯用“拥有多少”衡量生活:多少粮食、多少土地、多少房产、多少财富。
在匮乏的时代,这种观念有充分的理由。因为拥有意味着安全,拥有更多往往意味着更大的选择空间和竞争优势。
但技术正在不断改变什么东西稀缺、什么东西不再稀缺。于是,一个问题随之浮现:
当某些东西越来越容易获得,人还应当把什么看作真正值得拥有的?
本文试图分两步回答这个问题。
第一步是描述:技术如何改变资源的稀缺结构。
第二步是规范:当稀缺结构发生变化以后,我们应当怎样重新理解“拥有”。
需要特别说明的是,这两步之间并不存在必然的因果关系。技术可以改变稀缺,却不能自动告诉我们什么值得追求。从“占有”走向“生成”,不是技术强迫我们作出的选择,而是稀缺结构变化以后,人类可能拥有的一种选择。
一、稀缺会迁移,而不会消失
以房子为例。
一套位于优质区域的房子,其价值不只来自砖石、面积和装修,更来自它所连接的教育、医疗、交通、就业以及社会网络。
因此,人们表面上争夺的是房子,实质上争夺的往往是:
稀缺资源的接近权。
技术正在改变其中的一部分。
高铁、航空、通信、互联网和远程协作,压缩了信息与协作的距离;数字技术使知识获取越来越不依赖特定地理位置。
凡是能够被数字化、远程化的接近权,往往趋于丰裕。
但另一部分并没有因此变得丰裕。
优质学位的容量、优质医疗服务的供给、面对面的社会关系以及某些特定区位所具有的优势,仍然受到现实条件限制。
经济学家弗雷德·赫希(Fred Hirsch, 1976)所讨论的“位置性商品”(positional goods),正属于这一类:其价值与相对于他人的位置有关,并不会因为社会总体财富增加而自动消失。
因此,更准确的说法不是:
“空间优势正在消失。”
而是:
空间中稀缺的构成正在发生变化。
信息类接近权可能趋于丰裕,而位置性、容量性的接近权仍然稀缺。
由此可以得到一个有用的观察:
某类资源越容易获得,它作为竞争优势的意义就越可能下降;竞争则可能转向仍然稀缺的东西。
从这个意义上看,人类竞争的焦点似乎经历了某种迁移:
物质 → 空间 → 信息 → 注意力 → 时间。
但这里必须保持谨慎。
这不是一个已经被严格证明的历史规律,而只是观察社会变化的一种概念框架。不同阶段并不是简单地相继替代,而是长期并存。
今天,全球仍有大量人口处于物质匮乏之中。对他们而言,“占有”远未过时。
因此,本文讨论的主要是这样一种情境:
基本生存需求已经得到保障,部分资源开始趋于丰裕的人群。
二、丰裕不会自动带来意义
这里必须先澄清一个容易产生的误解:
资源丰裕,并不必然使人从占有转向创造。
恰恰相反,丰裕有时只是改变了竞争的对象。
当房产竞争激烈时,人们争夺房产;当某些物质资源变得相对充足之后,人们可能转而争夺流量、身份、声望和注意力。
换句话说:
稀缺迁移了,但“占有逻辑”可能没有改变。
这正是本文需要强调的地方。
“从占有到生成”并不是技术进步自动带来的结果。
技术能够改变资源结构,却不能替人类决定:
什么值得追求?怎样生活才有意义?什么样的价值值得创造?
因此,稀缺的变化只是打开了一种新的选择空间。是否转向,则取决于人自身的价值判断。
弗洛姆(Erich Fromm, 1976)曾以“占有”(Having)与“存在”(Being)区分两种基本的生存方式。
本文希望在此基础上补充一个视角:如果把“占有—存在”的问题放入稀缺资源不断迁移的历史背景中,我们或许可以进一步讨论一种动态的“生成”(Becoming)。
“存在”强调人的状态,“生成”则强调人的过程。
三、“拥有”一词的退让
严格说来,“拥有”首先意味着一种排他性的支配关系,即占有。
房子属于我,意味着我拥有对它的某种排他性权利。
但占有有一个明显的边界:
房子可以属于我,却不能替我生活;金钱可以属于我,却不能替我感受;知识可以储存在大脑和设备中,却不等于已经形成了自己的思想。
时间则更加特殊。我们每天都在使用时间,却无法把时间储存起来。
如果说第一节讨论的是社会层面“什么资源稀缺”,这里要讨论的是另一个维度——个人层面“人与资源之间是什么关系”。
因此,人与世界之间的关系,似乎可以区分为四种不同形态:
1. 占有 —— 排他性的支配。它回答的是:“什么属于我?”
2. 使用 —— 资源改善生活的价值。一套房子,如果不能改善生活,最终可能只是一个资产符号;一本书,如果没有进入思想,也可能只是一堆纸张。它回答的是:“我能够用它做什么?”
3. 体验 —— 旅行、友谊、阅读、艺术、一次深入的谈话……这些东西无法登记在产权证上,却可能深刻地留存在生命之中。它回答的是:“我经历了什么?”
4. 生成 —— 创造某种新的东西,并在创造以及人与人的关系中不断形成自己。它回答的是:“我创造了什么?我因此成为了怎样的人?”
因此,从占有到体验,“拥有”这个词的法律含义逐渐减弱,最终更多成为一种隐喻。
我并不回避这一点。所谓“真正属于我们的,是自己所经历、所创造、所成为的”,并不是从传统意义上的“占有”逻辑中必然推导出来的结论,而是对“拥有”概念的一次重新定义。
这种重新定义是否成立,最终取决于一个标准:它是否比单纯的占有,更能够回答“什么值得追求”这一问题?
这里还需要区分生命的长度与生命的丰富度。医学和生命科学正在不断拓展健康寿命的可能性。但活得更久,并不自动意味着活得更丰富。
同样的一小时,可以被空耗,也可以用来阅读、创作、陪伴家人、完成一件重要的事情。
因此,真正值得追问的也许不只是“我拥有多少时间?”,而是“我如何让有限的时间成为有意义的生命经历?”
四、“生成”:含义与判据
“生成”在本文中有两层含义。
对外,它意味着向世界增加某种东西。一项发现、一件作品、一项技术、一次教学、一次帮助,都可能属于这种生成。
对内,它意味着人在这些活动和关系中自身也发生变化。创造者在创造作品的同时,也可能重新塑造自己。
因此:生成既是创造某种东西,也是成为某种人。这两层并不是彼此独立的。
一个科学家在发现规律的过程中改变了自己;一个教师在教育学生的过程中也不断重新理解自己;一个音乐家在歌唱的过程中,也可能重新发现自己的生命。
生成还有一个值得注意的特点:某些创造具有非竞争性。一首歌被更多人听见,并不会因此减少;一个思想被更多人理解,也不会因此消失。
但这里必须加一个重要限定。这种“非竞争性”主要针对的是社会价值的传播,并不意味着创造者因此获得了无限的竞争优势。
专利、先发优势、独家信息等,一旦扩散,其竞争优势可能下降;而听众的注意力本身仍然具有竞争性。
因此:社会价值可以因传播而增加,但创造者的竞争优势并不会因此无限增加。
这一区分非常重要。否则,把“创造”当成另一种竞争工具,最终仍然只是换了一种形式继续占有。
更重要的是:生成本身并不天然具有价值。制造噪声、传播误导、制造伤害,同样是一种“生成”。
所以,生成必须具有某种判据。本文暂且提出一个开放性的判断标准:
生成的结果,是否使他人的生命以及自己的生命更加丰富,并且这种丰富不以他人的无谓匮乏和伤害为代价?
这不是一个已经完成的价值理论,而只是一个值得进一步讨论的规范性命题。
五、人工智能:稀缺将转向何处?
人工智能正在大幅降低知识获取、信息整理以及内容生成的门槛。
按照第一节所说的逻辑,当某类内容的生成成本持续下降,作为产出物的文字、图像和音乐,其稀缺性及由稀缺产生的竞争优势就可能下降。
这意味着:“创造”如果仅仅意味着生产更多内容,并不会自动成为人工智能时代新的稀缺资源。
这里,赫伯特·西蒙(Herbert A. Simon, 1971)关于信息丰富世界的一个经典判断尤其值得重视:信息越丰富,注意力就越稀缺。
在今天,这一问题变得更加明显。当人工智能可以在极短时间内生成大量内容之后,真正稀缺的可能越来越不是“有没有内容”,而是:什么值得问?什么值得相信?什么值得传播?什么值得创造?谁值得信任?
以及:为什么要创造?
人工智能可以生成一首歌。但是,它无法替一个具体的人回答:我为什么要唱这首歌?这首歌对我的生命意味着什么?我愿意为它承担什么责任?
因此:当“生成内容”越来越容易时,“为什么生成、为谁生成,以及对生成结果承担什么责任”可能越来越重要。这或许是人工智能时代一个值得认真研究的问题。
六、生成中的自己
如果借用复杂系统的语言作一个类比——这里只是类比,而不是理论证明——人更像一个持续演化的开放系统,而不是一个已经完成的物体。
系统当前的状态依赖其历史。今天的思想、经历、关系与创造,可能成为明天的初始条件;而反馈又使这种历史依赖不断累积。
因此,一个人的生命并不是简单地“拥有”某些东西,而是在持续的互动中不断形成自己。
从这个角度看:与其把自己变成一个“拥有很多东西的人”,不如努力成为一个“能够不断生成价值的人”。
两者只差一字,背后的逻辑却完全不同。前者强调积累,后者强调参与。前者问“我有什么?”,后者问“我创造了什么?”,更进一步:“我正在成为怎样的人?”
结语:从占有到生成
房子会变旧。财富会转移。身体会老去。时间不会停留。
我们无法拥有整个世界。但我们可以让自己的生命成为世界的一部分。
因此,与其不断比较“我积累了多少?”,不如开始追问:我生成了什么?为谁生成?以什么方式生成?这种生成是否让自己和他人的生命更加丰富?
也许,这才是“拥有”概念在丰裕时代值得重新思考的地方。
让知识生成思想,让思想生成行动,让行动生成创造,让创造进入他人的生命,再成为自己生命的一部分。
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真正能够拥有的,也许不是越来越多的东西,而是一个不断生成中的自己。
所以,“从占有到生成”与其说是一次必然发生的文明转折,不如说是:当部分稀缺被技术缓解之后,人类获得的一种新的选择空间。
技术可以改变稀缺。但不能替我们选择价值。真正的选择,仍然在人自己手中。
也许,这不是我们必须走向的未来,但可能是一个值得我们认真思考、认真选择的未来。
参考文献
1.Fromm, E. (1976). To Have or To Be? Harper & Row.
2.Hirsch, F. (1976). Social Limits to Growth.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3.Simon, H. A. (1971). Designing organizations for an information-rich world. In M. Greenberger (Ed.), Computers, Communication, and the Public Interest. Johns Hopkins Press.
Archiver|手机版|科学网 ( 京ICP备07017567号-12 )
GMT+8, 2026-10-22 14:01
Powered by ScienceNet.cn
Copyright © 2007- 中国科学报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