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年前走进大凉山的“熊猫一调”

冯永康

（生命科学史研究者）

1970年代中期，在四川省境内的岷山山系、邛崃山系、大小相岭和凉山山系开展的“全国第一次大熊猫野外调查”（简称“熊猫一调”），过去已经50年了。

作为当年就读南充师范学院生物学系（现西华师范大学生命科学学院）、曾经参加过“熊猫一调”的笔者，借助保存至今的一本泛黄的日记、一册油印的马粪纸学习资料、一双老式的解放鞋和一副土棉布的绑腿，通过多年学术访谈和查证所获得的珍贵史料，梳理出如下的简短回忆。

1  集中在南充师院老校区的专业培训

早在1869年，法国博物学家戴维（A.David,1820—1900）在中国四川省宝兴县邓池沟，第一次发现了中国特有珍稀物种——大熊猫，并把它带向了全世界，由此引发了延续至今的“熊猫热”。但是，在大熊猫主要分布地——四川省，野生大熊猫到底有多少呢？在“全国第一次大熊猫野外调查”（以下简称“熊猫一调”）之前，这个数据是没有谱的。

1972年，随着中国在联合国合法席位的恢复和美国总统尼克松的访华成功，摸清中国特产珍稀动物大熊猫的家底，便成为当时国家有关部门的头等重要大事。

1973年，周恩来总理召集四川、甘肃、陕西三省召开座谈会，要求开展以大熊猫为主的珍稀动物调查。国务院和林业部门随即颁发了相关文件。

1974年，南充师范学院生物系的胡锦矗先生（1929—2023）临危受命，首先踏入四川省卧龙自然保护区，组建一支四川省珍稀动物资源调查队（又称“珍调队”），组织和领导“全国第一次大熊猫野外调查”的生态学研究。

1976年，已经受命组建并带领四川省珍贵动物资源调查队伍的胡锦矗，接受了对四川省宝兴、天全、越西等三县境内的珍贵动物资源调查任务。考虑到野外考察工作任务的繁重和生物学学生野外实习的必要，生物系领导迅即做出决定：吸纳当时在校就读的74级、75级学生参加该项调查任务的部分野外工作。

是年2月—3月，生物系领导首先对两个年级的专业课程进行了统一调整。90名学生集中于学校老校区（行署校区）第二教学楼一楼左侧大教室，采用上大课的形式，进行“四川省珍贵动物资源调查”专业理论的集中学习和严格的实验技术培训。胡锦矗先生主讲“大熊猫的习性、形态、结构、生理、生态”等脊椎动物学的基础知识；秦自生先生主讲高等植物分类和箭竹等植物的生态学知识。同时，生物系的教务部门抽调出部分师生，及时编写油印重要的学习文本——《珍贵动物资源调查参考资料》。《珍贵动物资源调查参考资料》的内容主要包括：（1）国务院级农林部、搜产生林业厅发布的“加强珍贵动物资源保护管理”“珍贵动物资源保护级和调查的座谈会纪要”等有关文件；（2）脊椎动物（兽类）和植物标本的采集、制作和保存方法；（3）野外考察的工作方法和安全防护知识；（4）我国禁猎保护动物名单；（5）胡锦矗带领的四川省珍贵动物资源调查队，已经开展的部分野外考察活动形成的报告（初稿）。如，“四川省汶川县珍贵动物资源调查报告（1974）”“四川省青川县珍贵动物资源调查报告（1975）等。

在为期两个月的大班集中授课和分小班学习讨论中，笔者将这些先后多次零散发放的手写油印文稿，依序整理装订成册。之后，连同其他奔赴大凉山野外考察使用的胶鞋、棉布绑腿等随身物品，一直精心保存至今。

图1  “熊猫一调”出发前专业理论学习使用的学习材料（1976.02）

图2  “熊猫一调”的专业理论学习课间（1976.02-03）

（左图左起：李兴虎、冯永康；中图左起：冯永康、邓其祥先生；右图左起：冯永康、贺学军）

图3 “熊猫一调”中专业理论学习中的读书笔记（1976.02-05）

2  跋涉在越西阳糥雪山中的野外考察

1976年6月26日—8月12日，在胡锦矗、秦自生、邓其祥、余志伟、虞泽荪、沙仕贵等先生的带领下，南充师范学院生物系75级的学生与带队老师、林业局职工和彝族同胞的向导等共40余人，分成6个小分队。奔赴凉山州越西县境内的阳糯雪山，参加了为期两个月的“四川野生珍稀动物（大熊猫等）资源调查”。

图4 “熊猫一调”中的日记（片段）与徒步用品（1976.06-08）

在40多天的艰难行程和野外考察中，分成的6支调查小分队，身穿劳动布的工作服，披着军用方块雨衣，打着简易的棉质绑腿，穿着单薄的解放鞋，翻越大凉山与小相岭，蹚过普雄河、越西河、则普拉达和和昭觉河等大大小小的上百条急流，穿越岭谷间的茂密箭竹林，弓腰寻找并收集熊猫粪便，估测统计山林中的动植物样方，起五更、睡半夜留宿野外帐篷或农家箭竹楼，在群山环抱的沟壑和密林中，行进了3000多里。处于当时极为艰苦的考察和研究条件，参加“珍调”的队员克服种种困难，坚持使用胡锦矗创立的、简便可行的野生大熊猫生态学调查方法——“胡氏法”，圆满完成了阳糯雪山的“珍调”任务。

 图5 “熊猫一调”中从越西县城前往瓦岩乡茶园村的徒步行军中（1976.07.05）

图6 “熊猫一调”中胡锦矗先生的野外授课（1976.07.14）

 图7 “熊猫一调”中分组进行的哺乳动物解剖实验（1976.07.14）

 图8 “熊猫一调”中第一、五小分队的野外考察（1976.07.16）

（左图左起：1李兴虎、2刘顺茂、4李俊明；右图左起：叶秀珍、田淑清）

 图9 “熊猫一调”中第二、四小分队的野外考察（1976.07.17-19）

（左图左起：1孔斌、2严玉萍、3姚双玉；右图左起：冯永康、哈沄源）

 图10 “熊猫一调”中第四小分队归途中（1976.08.07-10）

（左图左起：1冯永康、2尹萍、3唐朝忠、越西县林业师傅2人、戴延贵；

右图左起：戴延贵、唐朝忠、冯永康）

从1974—1977年，历时4年、行程9万里的“全国第一次大熊猫调查”，在胡锦矗先生带领的科研团队的共同努力下，最终形成了长达20多万字的《四川省珍贵动物资源调查报告》，摸清楚了我国当时野生大熊猫的基本数目。基于这份调查报告，1963年建立的以保护大熊猫为主的汶川县卧龙自然保护区从2万公顷扩建为20万公顷；位于四川省北端的青川县唐家河从一个伐木林场演变成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此外，宝兴县的蜂桶寨、北川县的小寨子沟、马边县的大风顶等5个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也相继获批建立。

通过“全国第一次大熊猫调查”，最终形成的《四川省珍贵动物资源调查报告》，荣获了1978年全国科学大会奖。

图11` 四川省珍贵动物资源调查报告及获奖证书（1976—1978）

3  追思与怀念胡锦矗等老先生

从南充师院毕业以后的五十年间，每当同学相聚，共同回忆起围坐在越西县瓦岩乡茶园村郊外的山坡上，聆听胡锦矗等先生灵动有趣的野外授课情景；或利用微信群，相互聊天起紧随胡锦矗教授等老先生的脚步，在“爬高山、趟急流，穿密林、越沟壑，测样方、作记录，啃干饼、住帐篷”的野生大猫熊调查调查中，不断“积累知识、自励品质，开拓视野、增长才干”的学研经历，便会增添生科75学子继续追求快乐并幸福的教育人生的动力。

2018年5月下旬，当年就读南充师范学院生物系75级，而今都已退休多年的20多名学子，再一次回到母校，与胡锦矗等老先生欣喜重逢。紧紧握着早已白发苍苍的各位老先生刚劲而温暖的大手，师生们饱含深情地又一次回忆起当年在大凉山爬山涉水、露宿野外，调查大熊猫等野生珍稀动物的件件往事，感慨万千！

图12 `南充师院生科75级学子与当年参加“熊猫一调”的老先生重逢留影

（图中第二排左起：3余志伟，5秦自生，6胡锦矗，8沙仕贵；第三排左起：2虞泽荪）

同时，笔者还专程前往生命科学学院大楼的317办公室，拜望了胡锦矗先生。先生精神矍铄地向笔者一本一本展示并介绍他编写出版的专著，讲述着他带领的科研团队在野外考察活动的故事。倾听大师语重心长对弟子的勉励话语，注视着他在惠赠的论著中的签名，笔者顿时热泪盈眶，对恩师的景仰之情油然倍增。

图13` 笔者与胡锦矗先生合影并获惠赠图书（2018.05.23）

2023年2月17日凌晨3时，笔者从微信上获悉：国际上公认的大熊猫生态生物学研究奠基人，被誉为“中国大熊猫研究第一人”的胡锦矗先生，于2023年2月16日22:08因病逝世，享年94岁。

作为胡锦矗先生膝下早年的弟子，深感悲痛。节哀时刻，借助《科学网》冯永康博客，及时转载三年多前在北京师范大学《京师理学》官微上发表的特约文章——《胡锦矗：走在保护大熊猫的路上》，以此表达对先生无尽地思念和深深的景仰之情。翌日，《新京报》记者杨雪在《守护国宝的国宝，去了》的文章中，转录了笔者《科学网》博文中的文段：

图14 《新京报》报道“熊猫一调”文章选摘书影（2023.02.18）

2023年5—11月，笔者接受《凤凰网•凤凰大视野》编导之多次邀请，对1976年2—8月期间，《走进大凉山的“熊猫一调”》的经历，进行系统回忆、学术访谈、资料整理和文稿写作。8月5—7日，凤凰卫视《凤凰大视野栏目组》编导黎亚军、刘泽东等一行5人，在中共雅安市委宣传部的大力支持下，前往雅安市雨城区上里古镇（笔者在此避暑写作）的陇西河畔，对笔者先后进行了两次现场采访（包括学术访谈和模拟当年的野考经历）。11月20—24日，《凤凰大视野•凤凰大视野》栏目通过互联网，面向全球播出《熊猫“外交家”》（第1-5集）专题纪实片，其中第2集《熊猫“外交官”》，呈现了冯永康等南充师院生物系75级的学子，50年前跟随胡锦矗等老先生，走进大凉山进行“全国第一次大熊猫调查”的难以忘怀的回忆，在学界引起较大回响。

图15` 笔者接受《凤凰大视野》采访“熊猫一调”经历之留照（2023.08.06）

本篇博文修稿完成时，当年带领我们走进深山老林进行“全国第一次大熊猫调查”的老先生中，胡锦矗、秦自生、邓其祥、虞泽荪、哈沄沅等，已经离开我们而去。笔者谨以此文的发布，纪念走进大凉山的“熊猫一调”50周年；并以此表达对逝世老先生的深切缅怀！同时，也祝福还健在的老先生们健康长寿！

老一辈先生对科学教育的严谨务实，对科学研究的执著追求、令人钦佩和学习！值得后生传承与弘扬！

（2026年2月6日 完成再修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