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代发明的热武器通过丝绸之路，很快传到了意大利。而在百年战争中，热武器开始在英、法军中普及，并传遍了整个欧洲。

中世纪的西欧，王权和教权的冲突时刻存在，牵制了统一王国的出现。而没有统一的国家，或者说君主集权制的王国出现，国王对于贵族的控制力非常差，不可能调集大量人力、物力、财力，去进行交通等公共工程提升等，又因为统治集团的婚姻、继承等问题，西欧各个封地变化非常快。再加上因继承引发的层出不穷的战争，为了筹集战争经费，各个王国、公国以一定的费用为条件，给予商人集团、自由城市非常大的权限，客观上促进了商业的发展。汉萨同盟、以及安特卫普、阿姆斯特丹、热那亚、威尼斯、佛罗伦萨等商业城市在中世纪后期蓬勃发展。

除了自由城市，西欧还有矿业社会制度。在德意志哈茨山多个矿区，逃亡到矿区的农奴可以获得人身自由，矿工拥有申请矿坑份额的权利，矿区有独立矿业司法，不完全受普通庄园领主管辖。这一套矿业惯例后来传播到中欧其他山区（蒂罗尔、匈牙利矿区）。11-12世纪鼎盛期（拉默尔斯贝格等矿场为主）粗铜大约 200-350 吨 / 年；同时产出白银。14 世纪受瘟疫与深部开采困难，产量下滑为100-200 吨每年。15 世纪后期哈茨山整体铜产量回升到 300-450 吨每年。但产量已经被瑞典和匈牙利超过。哈茨山的铜主要向北进入汉萨的波罗的海贸易网络，向南供应德意志各个邦国，并越过莱茵河，供应法国。

东罗马军队装备了最早的热武器。早在6世纪，东罗马就开发了“希腊火”这一燃烧武器。而中国发明的火药传到欧洲后，希腊火的优势就开始丧失了。西欧各国不顾教会的反对，相继都配备了火药武器作为辅助作战需要。到了14世纪中期，教皇国的军队也配备了火药武器。

英格兰与法兰西之间的百年战争（1337-1453年）初期，英格兰依靠新占领的威尔士地区的长弓兵器获得优势，而在末期，法国重视炮兵的作用，依靠炮兵，特别是以火炮闻名的勃艮第重新倒向法国后，最终击败英格兰收复失地。法国在中世纪是铜净进口国，国内铜产量几乎没有超过100吨/年，主要依赖从布鲁日、安特卫普等地，进口汉萨同盟运来的铜。而不产铜的法国，却依靠青铜火炮，成为中世纪军事强国，一度主导欧陆霸权。

1453年，东罗马首都君士坦丁堡被配备了攻城巨炮的奥斯曼土耳其攻陷，希腊火自此失传。而奥斯曼的攻城巨炮是由匈牙利的铸炮师乌尔班铸造的青铜火炮——乌尔班大炮（Orban cannon，以铸造者命名），火炮在阿德里安堡制造，重达80吨，全长9.2米，炮管长5.8米，装药量估计为177公斤。炮管外径1152毫米，内径752毫米。炮铸造完成后，由70头牛和1000人把炮架、炮身、多发炮弹（重达680公斤的圆形石头）运送至城下，火炮放置在距离内墙500米的地方。因为装药、瞄准、射击困难，每天只能发射7次，但对守军造成了极大的震慑。乌尔班还铸造了一些较小的炮，使土耳其方面的火炮达到69门。奥斯曼还开发了一种高仰角的短射炮（迫击炮），击沉了一般来支援君士坦丁堡的船只。最终一战灭亡了东罗马。

早在14世纪末，奥斯曼就攻入匈牙利，占据了巴尔干地区一些铜矿。再加上与威尼斯等地贸易，所以拥有大量青铜资源。在攻陷君士坦丁堡后，奥斯曼土耳其建立了一个横跨亚非欧的大帝国，阻断了欧洲与印度、中国贸易。西方国家震撼于东罗马的灭亡时，也加快了热武器的配备。15世纪末，从东方传来的黑火药（粉末火药）进行了升级，演化为颗粒火药（Corned powder），威力更大，原来的锻铁炮的炸膛风险成倍提高。于是出现了青铜火炮的大面积推广，被称为“青铜复兴”。

汉萨同盟以波罗的海、北海海上航运为基础。铜是汉萨同盟的大宗金属商品。14世纪，汉萨同盟经营的铜贸易主要来自瑞典法伦铜矿。汉萨同盟本身并不直接经营矿山，它主要做转运、分销，是海上贸易商，并不从事采矿冶炼。汉萨商人很早就在斯德哥尔摩设立汉萨商站（Kontor），法伦矿区地处瑞典内陆，粗铜先陆路运至斯德哥尔摩港口。汉萨同盟的创始城市吕贝克商人居于主导地位，1368-1370 年档案显示有9家吕贝克商人就掌控瑞典 60% 的铜出口量。

1347 年瑞典颁布王室特许状确立“份额制（早期股份制）”，采矿-冶炼的份额归属自由矿工、地方贵族、瑞典教会，吕贝克的汉萨商人也持有部分收益份额；王室保留矿山最高主权，征收矿业赋税。本地农民兼做矿工，并非完全雇佣工人。据后世学者估算。法伦铜矿在1300-1340年间，年产量大约 250-400 吨粗铜；1350-1400年间，欧洲流行的黑死病造成劳动力损失，产量一度回落；之后恢复并扩张；后期大致400-600 吨粗铜每年。

匈牙利铜在14世纪也小规模流入波罗的海，匈牙利铜不走海路，先翻越喀尔巴阡山口，经陆路运抵波兰的托伦（Thorn）、但泽（Danzig，汉萨重要港口），再装上海船向北、向西分销。后来，德意志自由城市奥格斯堡的富格尔家族（Fugger）主导了上匈牙利的铜矿产业。富格尔家族原本经营纺织品贸易，之后转向金融业。富格尔家族向神圣罗马帝国、匈牙利王室发放大额贷款；王室无力偿还，便以矿山租赁权、金属包销特许权作为债务抵押，以此切入中欧铜银矿业，不是直接花钱买下矿山所有权。

1495年雅各布・富格尔（1459-1525）与匈牙利矿业专家图尔佐（Thurzó）合伙，租下上匈牙利（今斯洛伐克，诺伊索尔）的班斯卡-比斯特里察（Banská Bystrica）矿场。这一个大型铜-银伴生矿区，是除瑞典以外欧洲产量最高的铜矿。在15世纪，年产量大致 300-500 吨粗铜。矿石同时含铜与银，冶炼时可以同时回收白银。但长期开采后，浅层矿逐渐枯竭，深井排水投资超出个体矿工能力，生产遇到瓶颈。富格尔家族介入后，投入资本，修建水力排水坑道、新建大型锍炼（Saiger）冶炼工场，冶炼厂设计产能：约900 吨/年粗铜；实际常年产量大致600-800 吨每年。矿石同时回收铜与伴生白银。富格尔的矿场很快成为欧洲最大铜原料基地（蒂罗尔矿场以银为主，铜只是副产品）。16世纪初该矿区铜产量一度占到欧洲市场约 40%。

富格尔家族在克恩滕州建立自家冶炼铸造工场（Fuggerau），完成粗铜精炼，分离铜、银。贸易通过安特卫普，销往低地国家、法国、英格兰；通过威尼斯供应意大利半岛；一部分铜经由葡萄牙里斯本运往印度，用于印度洋海上贸易（欧洲向印度出口铜材）。再就是通过纽伦堡，销往德意志各地。雅各布・富格尔曾经联合其他商人组建铜业卡特尔，试图统一控制铜价，力图垄断中欧铜市场。但始终无法实现完全独占。

16世纪瑞典法伦的铜持续流入市场，使得富格尔家族的垄断失败。1540年后，匈牙利-蒂罗尔矿区矿脉逐步枯竭，深部矿脉开采难度上升，矿石品位下降，年产量逐渐下降到350-400吨/年。而奥斯曼长期向西扩张，多次围攻维也纳，极大威胁匈牙利矿山的安全。富格尔逐渐退出了上匈牙利的矿场。再加上新教改革，抵制新教的富格尔家族，最终离开了奥格斯堡（该城市成为首批新教城市）。

瑞典的法伦铜矿在9世纪维京时代已开展小规模开采，13世纪初步形成规模化采矿体系。在欧洲中世纪早期大量输出铜的乃是上匈牙利地区。法伦铜矿主要由汉萨同盟主导，随着产量增加，瑞典王室在16世纪强化对法伦矿山的管控，收回汉萨商人手里的矿山份额；削弱斯德哥尔摩汉萨商站的特权，不允许汉萨商人预付款包购铜矿，并取消汉萨商人的低关税待遇。瑞典扶持本国商人，同时直接对接荷兰新兴航运资本，绕开吕贝克等汉萨中间商。汉萨同盟本身也已经走向衰落，内部城市分裂，再也无力使用贸易封锁来要挟瑞典。

青铜复兴后，西方开展火炮竞赛，但宗教战争（三十年战争，1618-1648年）导致匈牙利的铜外输量大大减少，欧洲其他国家一时出现了缺铜状况。各国从瑞典大量进口铜。此时，瑞典通过引进荷兰的技术、德意志的矿工，增加了法伦的铜产量。17 世纪早期（1600-1630）年产量约1300-2000 吨粗铜。出口贸易得利，让瑞典国力短时间强大起来。瑞典王室开始打击汉萨同盟，荷兰商人成为瑞典铜最大的中间商；阿姆斯特丹形成公开的铜报价行情；瑞典王室甚至尝试在阿姆斯特丹建立销售代理，力图直接管控出口、操纵铜价，试图建立国家层面的铜卡特尔，抬高国际铜价，以此增加国家财政收入。

然而此时，摆脱了西班牙控制的荷兰沿着葡萄牙开辟的东方新航线，来到日本，把日本铜运到欧洲，使欧洲铜价大降，阿姆斯特丹和汉堡的铜价狂泻四成，负责铜贸易的瑞典贸易公司在1627年破产，瑞典多出来的铜只能在本土铸成铜币。

不过，瑞典获得了法国红衣主教黎塞留给予的津贴。于是1630年，瑞典国王古斯塔夫二世率领2万大军，几十门青铜火炮参加了宗教战争，并成为新教联军盟主，一度率领十余万军队，屡次获胜。但古斯塔夫二世在1632年的战场上阵亡。敌视国内胡格诺派（新教徒）的黎塞留，干脆主导法国参战，与新教结盟，以对抗哈布斯堡王朝。

1637年，瑞典成立了矿务局，管理全国的铜矿、铁矿，以促进出口，继续支撑宗教战争。在1640-1655年间，法伦铜矿年产量约 3000-3400 吨粗铜。1650年是其产量顶峰。此时中欧老矿区（上匈牙利、德意志哈茨山）产量已经明显萎缩，法伦一跃成为欧洲第一大铜产地，供应欧洲绝大部分市场，一度占到欧洲的产量的2/3。这也让瑞典最终成为宗教战争的胜利一方。但1660-1690年间，矿层品位下降，开采深度加大，加上 1687 年大规模矿坑坍塌事故，年产量下滑至 1200-2000 吨区间。1690年 之后多数年份低于 1200 吨。

但欧洲始终保持着铜消费的快速增长。到1685年，瑞典的铜、铁相关产品出口，合计占到出口的80%。瑞典的查理十二世，在大北方战争中，多次击败俄国的彼得大帝。逼得彼得一世大力开发乌拉尔山的矿产，发展采矿、冶金工业，建成了多个兵工厂，这才击败了瑞典。而瑞典丰富的矿产，特别是矿务局的工作，使得瑞典的化学在近代率先发展，发现钴元素（1735年）、镍元素（1751年）、钼元素（1778年）的3位近代科学家，均在瑞典矿务局实验室任职。瑞典科学家陆续发现了十几种化学元素，瑞典也是世界上发现化学元素最多的国家。而瑞典也一直保持着强大的国力，直到18世纪早期，瑞典一直是北欧的霸主，屡次击败普鲁士、俄罗斯。

本文部分选自：《元素的文明征程》（上海科技教育出版社，2026年，ISBN：9787542885951 ）有改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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