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在北美印第安人历史中，更为奇特。

苏必利尔湖（Lake Superior）是世界上面积最大的淡水湖，位于美国、加拿大边界附近。北美五大湖区由苏必利尔湖等五处湖泊构成，总面积24.5万平方公里。这里有世界上唯一的大规模自然原生铜（自然界中的纯铜，纯度 95-99%）矿床，冰川作用把大块自然铜暴露地表，也有冰川搬运散落的铜块（浮铜float-copper）散落在周边冰碛层中。它们不需要冶炼即可使用。主要矿区包括基威诺半岛（Keweenaw）、皇家岛 (Isle Royale，苏必利尔湖内岛屿)等。

大约在8000年前，北美的印第安人就开始开采原生铜矿，遗留上万处古代采矿坑。他们先用火烧岩石、泼水骤冷崩裂岩体，再用大型石锤敲凿剥离其中的纯铜块。更多的是简单地采集裸露的铜块。印第安人多是季节性群体开采（渔猎人群在年度迁徙周期内采矿），没有在矿区建立城镇。

虽然印第安人很早就开始生产开采原生铜，并使用纯铜制工具，但北美始终没有合金工具，且始终没有出现铸造技术，即便熔化小块自然铜，铸成大铜块或器物的技术也没有。到了大航海时代，欧洲人到北美殖民、探险后发现，北美既有铜矿，也有锡矿，甚至还有锡做的货币，但北美居然没有青铜。这是因为他们的熔炉没有达到相应的温度。更直接的原因应该是他们制陶工艺落后，温度达不到1000℃。当一个文明长期停滞不前后，退化就不可避免地发生。当印第安人整天接触铜，却又无法进入青铜文明时，退化可能性就不断增大。大约3000年前，北美印第安人开始遗弃铜工具，全部使用石器或木制工具。之后，铜主要用于与装饰相关的较小、实用性较低的物品，如珠子和手镯。

而对自然资源利用的局限，是导致一个文明退化的主要原因。例如马匹这种古代主要畜力（运力、动力），于一万年前就在美洲绝种，而美洲又缺乏与马匹相当的牲畜。或许这导致美洲土著部落没有发明轮子。一方面，人拉车的优势不明显，另一方面，轮轴必须要用青铜等硬质金属，否则极易毁坏。玛雅人发明的轮子，只能当装饰或玩具，而不是应用于生产、交通中。同样，美洲的农业，因为没有畜力、车辆，而产量较为低下。没有马匹，无法长距离活动，导致北美土著社会交流效率极低。而没有车子，又导致无法产生大规模的贸易。没有长距离活动和大宗贸易，则不可能出现高等级的文明。

不过，南美洲的土著部落（特别是印加帝国），在11世纪开始，出现了青铜冶炼技术。青铜技术的出现，才使印加帝国走向扩张之路。印加帝国的青铜属于独立发展的美洲青铜冶金体系，和旧大陆欧亚青铜冶炼技术不存在传播关系，是本土起源。

印加帝国（安第斯高原，13-16 世纪）没有铁器，也没有发明文字。金属冶炼以铜、青铜、金、银为主。青铜是印加最重要的实用硬质合金，但印加青铜并不是全民普遍使用，没有进入大规模农具生产阶段。其金属矿源分布在今秘鲁、玻利维亚高原，铜、锡矿都有储藏；另外还有砷铜矿（铜-砷合金）。大约公元前 1000 年安第斯山区就已经出现砷青铜，印加早期器物大量使用。但直到11世纪，才出现锡青铜。虽然印加人已经懂得调整锡的比例来控制合金性能，但没有铸造大型厚重青铜礼器（不像中国商周青铜器）。很有可能是南美的农业还很落后，远不如夏、商以前的中原文明水平。

印加人开采氧化铜矿、硫化矿，粉碎选矿，使用小型黏土冶炼炉，使用木炭做燃料，依靠风力（山坡风口）鼓风（没有风箱，完全利用自然通风），冶炼温度刚好可以达到铜的熔点以上。安第斯山脉也有铁矿，但印加人的冶炼炉达不到相应的温度，所以无法炼铁。印加人在青铜冶炼加工时，也发展出了铸造、范铸，以及热锻 + 冷锻工艺。锤锻是印加非常突出的技术，铜制品多是大量锻打成型，而不是浇铸铸造。很多青铜器物先浇出粗坯，再反复热锻、冷锻，淬火处理，提升刃部硬度。冷锻加工硬化是他们强化工具的手段。失蜡法多用于小型精美饰品。

但印加人并没有普及青铜或红铜武器，印加的金属武器最多是中高级武士装备，印加人最多处于铜石并用时期，而没有进入铜器时代，更别说青铜时代了。不过，印加人利用自己的武器优势，在1438-1533这近100年的时间内，沿安第斯山脉南北扩张，建立了一个约300万平方公里的大型中央集权国家。不过，当哥伦布发现美洲时，美洲土著基本还处于石器时代。印加人甚至还没有发明自己的文字。

印加的生产工具仅有青铜凿子、小斧、錾子、小刀等，多用于木工、石刻加工。用它们于制作青铜神像、祭祀用的小容器、权杖配件等，也用来制作高级别妇女使用的青铜别针。在农具方面，印加几乎没有青铜犁、青铜锄头。农业依旧以石制、木制农具为主。青铜没有改变农业生产。农业生产主力工具是木铲、石锄。青铜工具属于比较贵重的物品。

印加士兵有青铜匕首、短刀、矛头、战棍等，但印加军队没有青铜长剑。其标志性近战武器是木战棍（马基纳瓦，macana），有的镶嵌青铜齿，更多是镶嵌燧石、黑曜石片。青铜武器数量有限，主要供贵族头目使用，普通士兵仍然大量使用石、骨质兵器。

可以说，印加只是青铜初期的文明，其矿山、冶金手工业属于国家管控的官营手工业，不是民间自由作坊。冶金工匠由帝国征召，没有金属货币，不存在青铜钱币。所有产品由帝国统一分配。于是青铜成为身份物资，优先供给王室、神庙、军队头目。到11世纪后，印加的青铜冶炼技术，缓慢地传到了中美洲的阿兹特克帝国。但锡青铜在阿兹特克属于更加稀缺的合金，不像印加帝国的上层有大量锡青铜工具。

在中美洲，很多铜质物品，其实是通过贸易而来，多数铜质器物依然是红铜经冷锻硬化而成的。阿兹特克斧币（axe-money）是一种小型T-形铜斧。因形制过薄，实际不能作为实用砍伐工具。它其实是一种实物等价物，属于贡品、交换媒介（还不是正式货币；日常交易依旧以可可豆为主）。各个被征服的属国向阿兹特克首都进贡铜坯与铜斧币，是贡赋的重要一项。可以说阿兹特克是比印加更加落后的文明。

此时的欧洲，高质量的武器，特别是火炮，也用青铜铸造。地理大发现后，欧洲人在马来西亚发现了锡矿。在此之前，郑和下西洋经过马六甲，翻译员巩珍也在《西洋番国志》（1434年）中提到过当地居民开采锡矿，并将锡制成货币流通的情况。1511年，葡萄牙占领马六甲，锡开始源源不断地出口到欧洲，促进了欧洲青铜火炮的广泛应用。而来自欧洲的探险家、殖民者，很快就凭借着优质的武器，以及不自觉带来的病原生物，征服了美洲的印第安人，并导致其绝大多数部落的灭亡。

西班牙、葡萄牙在教皇主持下瓜分了世界。两个国家不但占有了南美洲、中美洲的全部，还占有了加利福尼亚、佛罗里达等辽阔领土。腓力二世于1556年加冕西班牙王位。1580年他又获得了葡萄牙王位，作为哈布斯堡王朝西班牙分支，他还领有尼德兰的全部、意大利的部分领土，还在亚洲建有多个殖民地。他在加冕后就特地颁布了纪念勋章，上面刻着：世界还不够大（Non sufficit orbis）。而支撑他的庞大帝国的，就是美洲产出的金银。

本文部分选自：《元素的文明征程》（上海科技教育出版社，2026年，ISBN：9787542885951 ）有改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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