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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一个少年时代的梦想
45年前,当我还是湖北中医学院的一名本科生时,一个念头在心里扎了根。
那时候,我正在课外阅读侯外庐先生的四卷本《中国思想通史》。那部书以“社会史与思想史相结合”的方法,将中国思想的历史脉络从殷周一直梳理到近代,气势恢宏,条分缕析。读完之后,我在日记里写下一句话:“将来,我要写一部《中国医学思想史》。”
那本日记早已泛黄,但那个愿望一直没有消失。
说起来,这个念头其实更早就有了。很小的时候,父亲(他小时候读过私塾)常对我说起儒家“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他说:“立德要靠天命,立功要靠机遇,唯独立言,主观能动性最强。你如果有志,可以试试。”因为他已经发表了一些小说和诗词,获得过不菲的稿费。这句话,像一颗种子,埋在了我灵魂深处。
父亲没有读过大学,只读过湖北省教师进修学院,但他把儒家的人生理想带给了我。他喜欢看我在学校里写字、办报、写文章。1970年代,我还在工厂当学徒,就跟着父亲的学生学办墙报,后来居然可以独担大任,可以一个人承包所有的字画和文字。那时候,我隐隐觉得,“立言”这条路,或许是我能走的。之后也小试牛刀,在县建委通讯干事刘老师的帮助下,到《孝感报》《湖北日报》上发表了两篇工厂事迹的新闻报道。
2.2 笔耕不辍的岁月
1978年,我进入大学。那是一个思想解放、百废待兴的年代,校园里弥漫着求知的热情。我开始大量读书、写作。大学期间,我在《医学与哲学》《中华医史杂志》发表了6篇文章,这在当时的医学生里几乎空前。不是因为我才华过人,而是因为那个年代,写文章的人少,机会便显得多。
研究生期间,我更是笔耕不辍,每年发表20多篇文章。坦白说,其中相当一部分是为了赚稿费,那时候我已经结婚生子,稿费是一笔不错的经济来源。不仅如此,我还和几位同学一起组织了“第三代中医论丛”的征稿、编写和出版工作,联合了多所中医院校的研究生会,试图为中医现代化方面做一点摇旗呐喊的事情。
1990年代,我在湖北中医学院附属医院。我们的编写团队组织编写了数套中医、中西医结合丛书,惠及了不少教师、医生的职称晋升。同时,我和好朋友合作主编了国内较早的《医学分子生物学》和《医学分子生物学原理与方法》。那时候,我已经从“写文章”转向了“编著作”,从“个人写作”转向了“团队协作”。这些经历,让我积累了组织经验和学术视野。
2000年代以来,我开始写博客。科学网上的博客取名“思想散步”,标签是“前三十年写日记,后三十年写博客”。实际上,我写日记不止30年,写博客正在向30年迈进,一种以文字记录思想、以写作梳理思考的习惯,贯穿了我的一生。
2.3 退休之后:从医生到学者?
2016年,我退休了。
退休对很多人来说,意味着“停下来”。但对我来说,退休意味着“重新开始”。我终于可以不再被日常事务缠身,不再为职称、课题、考核而写作。我可以写我真正想写的东西。
我决心从“医生”转型为“学者”。这不是身份的“升级”,医生和学者不过是两种不同的工作方式。医生面对的是具体的患者,学者面对的是抽象的问题。医生需要“解决”,学者需要“追问”。退休之后,我终于可以专心“追问”了。
这些年,我陆续写了一些学术专著。但最重要的是,那个少年时代梦想牵绕《中国医学思想史》,终于慢慢开始成形。
2.4 四部曲的构想
经过45年的认知积累和构思,我最终确定了一个“四部曲”的方案:
(1)《超越轴心医学》:这是四部曲的“总论”,也是“哲学基础”。它提出“轴心医学”这一概念,用以重新理解中医、阿育吠陀、希波克拉底-盖伦医学和尤那尼医学。它追问:这些医学传统的认知结构是什么?它们为何长期停滞?它们能否被超越?它的核心立场是“在尊重与超越之间”,即尊重轴心医学的文明史意义,超越它的历史局限。
(2)《中国医学概念史》:这是四部曲的“概念史”维度。它以“气”“阴阳”“五行”“藏象”“经络”“证”“方”“药”等生理学、病理学、药理学核心概念为分析单元,追问这些概念是如何在历史中“生成”“分层”“断裂”“转型”的。它的核心论点是:中国医学的核心概念,不是“发现”的,而是“生成”的;概念的多义性,是概念史的“常态”,而非“异常”。
(3)《中医知识构建史》:这是四部曲的“知识论”维度。它以“知识生产”为分析视角,追问中国医学不同类型的知识,如身体知识、疾病知识、诊断知识、药物知识、治疗知识、养生知识、伦理知识、传承知识等,各自经历了怎样的“发生”过程。它的核心论点是:中国医学的知识不仅是“一个整体”,还是“八个领域”的“知识群”,甚至有其相对独立的发生路径。
(4)《中医诊疗技术史》:这是四部曲的“技术史”维度。它以“诊疗技术”为分析单元,追问针灸、推拿、方剂、炮制、手术等技术是如何在历史中“发生”“演变”“标准化”“转型”的。它的核心论点是:技术是“知识”与“实践”的中介,技术史是理解中国医学“知识生产”与“临床实践”之间关系的钥匙。
2.5 为什么是“四部曲”?
有人可能会问:为什么不是一本,而是四本?
实际上,我国医学史的前辈李经纬老师(我1983年报考过他的研究生,但名落孙山)已经主编过一部《中医学思想史》,他在序言中感觉不太满意,我甚至也觉得其高度和深度都不够。
因为“中国医学思想史”这个题目太大,太复杂。它涉及哲学、认知、概念、知识、技术等多个层面。一本著作很难同时处理这些层面。四部曲的结构,使每一部可以聚焦一个维度,同时又与其他三部形成“互文”关系。
《超越轴心医学》提供“一般理论框架”,是整个四部曲的“哲学基础”。
《中国医学概念史》提供“概念分析工具”,是理解中国医学思想的“入口”。
《中医知识构建史》提供“知识论分析”,是理解中国医学思想“生产方式”的“钥匙”。
《中医诊疗技术史》提供“技术史分析”,是理解中国医学思想“实践形态”的“窗口”。
四部曲合在一起,能否构成一个完整的“中国医学思想史”研究体系?我想留给后来者成就,因为每个人的能力有限,视野有限,精力也有限。
2.6 梦想与实现之间
从45年前的日记,到今天四部曲的构想,中间隔着很长很长的距离。这段距离,是无数个日夜的阅读、写作、思考,是无数次自我怀疑和自我调整,是无数次“写不下去”和“重新开始”。
但这段距离,也是“梦想”与“实现”之间的“必经之路”。
父亲当年说,“立言”的主观能动性最强。我用了45年的时间,希望验证他的这句话。但肯定是不成功的,尽管我一直没有放弃,但能够留下一些东西面对后人确实是太难太难。从办墙报到写论文,从写博客到写专著,从“笔耕”到“思想散步”,每一步都希望接近那个少年时代的梦想,但我自知才疏学浅,离能够“划一笔”还很远很远。
如今,四部曲的构想已经成型,完成似乎还很遥远。但我已经不再着急了。因为我明白,“立言”不是终点,而是过程。不是“完成一本书”,而是“保持追问”,持续地否定自己。
那个在日记里写下“我要写一部《中国医学思想史》”的少年,如今已经过了古稀之年。但他心里的那个愿望,依然鲜活。
梦想与实现之间,是45年。
45年,够长了。但还不够。
因为“思想史”本身,就是一场没有终点的旅行。而我,只是这场旅行中的一个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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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MT+8, 2026-10-16 10: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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