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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一个英国人提出的“中国问题”
1954年,李约瑟在《中国科学技术史》第一卷序言中写下了那段后来被反复引述的话:中国的科学为什么持续停留在经验阶段,只有原始型或中古型的理论?中国的这些发明和发现往往远远超过同时代的欧洲,特别是在15世纪之前更是如此,而中国文明却未能在亚洲产生与此相似的近代科学,其阻碍因素是什么?
这个问题的奇特之处在于,它的提出者李约瑟不是中国人,不是汉学家出身,甚至不是职业历史学家。他的前半生是一位生物化学家,剑桥大学的教授,因为结识了中国留学生鲁桂珍而转向中国文化,从此“皈依”于一个他此前几乎一无所知的文明。他以一个西方科学家的身份,用西方科学的语言,向西方世界提出了一个关于中国的问题。
这本身就构成了一种张力。一个西方人问“中国为什么没有产生近代科学”,这个问题是真诚的求知,还是隐含了某种以西方为标准的“明知故问”?而它对中国人产生的巨大冲击,被形容为“紧紧连着中华民族落后挨打的屈辱历史,深深刺痛着数代中华儿女的中国心”,又说明它远不止是一个学术问题,而是一种“灵魂敲打”。
要回答这个问题,需要先理解李约瑟是谁,他在什么位置上提问,以及他的问题在穿越不同文明语境时发生了什么。
2 李约瑟的位置:一个“叛逃者”的提问
李约瑟在西方学术界的处境,本身就说明了他的问题为什么具有敲打的性质。
在李约瑟的人生中,对他影响最大的人无疑是鲁桂珍,她甚至坦言:李约瑟不是职业汉学家,也不是历史学家,不曾受过正规的汉语和科学史训练,在西方“正统”科学史家看来,他是半路出家的。剑桥东方学院的学者不同他打交道,一墙之隔的科学史系也把他拒之门外,他感叹“这一现象何其怪异”。换言之,李约瑟在西方学术体制中是一个边缘人,他的提问从一开始就不是在体制内部发出的正常学术问题,而是一个越界者的质问。
更关键的是他提问的动机。李约瑟自己说过,着手研究中国科学技术史的目的,“过去是,今天仍然是为了消除这种模糊观念,打破这种无知,肃清这种误解,把人类文化的不同源流归结到一起”。他明确意识到,西方人长期以来认为中国人“根本上是讲求实效的人,有能力完成令人感兴趣的技术创新,但这些创新没有一样是他们所谓的科学”。他的工作,用他自己的话说,是“还中国以公道”。
这意味着,“李约瑟之问”本身就是一种修辞行为。一个真正想知道“中国为什么没有科学”的人,不需要先花二十年证明中国有辉煌的科技传统。李约瑟先证明了“中国有”,再问“为什么后来没有了”,这个顺序本身就是一种论证。他的问题,在某种意义上,是明知故问的:他早已知道西方中心主义叙事是站不住脚的,他的“问”是为了让那个叙事自己暴露出来。
3 问题的内在张力:“为何不”与“为何是”
李约瑟问题的结构本身就包含着一种深刻的张力。清华大学刘钝教授将其概括为两个面向:一个是“为何不”——为何现代科学没有从中华文明中发展出来;另一个是“为何是”——为何从公元前1世纪到公元15世纪中国科技水平长期领先西方。
“为何是”这个面向,在通常的接受史中被严重忽视了。当中国人听到“李约瑟之问”时,听到的几乎总是“为何不”:中国为什么落后了?这种接受方式把李约瑟的问题简化为一个关于“缺失”的问题,一个关于“中国缺少什么”的问题。但李约瑟的原意并非如此。
李约瑟的研究路径是跨文化比较。他要做的不是考察“中国人文体系的缺陷”,而是“从跨文化比较中凸显出中国文明体系的特质”。他追问的不仅是“中国为什么没有”,更是“欧洲为什么有”即为什么现代科学只在欧洲发展出来?这个问题同样尖锐,同样是对西方文明独特性的追问。
这意味着,“李约瑟之问”的“明知故问”性质,首先针对的是西方。他知道西方人默认的答案是“因为中国不行”,他是为了把这个问题翻转过来:你们凭什么认为“有”是常态,“没有”是异常?为什么不是反过来问,欧洲产生了现代科学,是一种需要解释的特殊事件?
而当这个问题传入中国,它的“敲打”性质就完全变了。对中国而言,它成了一种自我审视的催化剂。但正如有学者指出的,中国学界对李约瑟问题的回答长期陷入一种思维定式:不断分析中国传统政治制度、经济制度、思想文化乃至中国人本身的种种缺陷,以此解释“为什么没有”。这种回答方式,恰恰落入了李约瑟问题中隐含的西方中心主义预设,以西方为衡量标准,把中国的“不同”转化为“不足”。
4 灵魂敲打:为什么它“刺痛”了中国人
如果李约瑟的问题是纯粹学术性的“明知故问”,它不会在中国引发如此持久而深切的共鸣。“李约瑟之问”之所以成为一种“灵魂敲打”,是因为它恰好击中了中国近代以来最敏感的神经:一个曾经辉煌的文明,为什么在近代落后了?
这种“敲打”的效力,来自一个微妙的结构。李约瑟以西方科学家的权威身份,先“赐予”了中国古代科技以世界性的认可,这似乎是“还公道”。但紧接着,他又以同样的权威身份,追问近代科学为什么没有在中国产生。这意味着,中国获得的认可,恰恰同时是一种提醒:你的辉煌是过去的,而真正的科学是西方的。
中国人接受“李约瑟之问”的方式,本身就是“灵魂敲打”的证据。我们反复追问“为什么没有”,反复从制度、文化、思维方式中寻找缺陷,这与其说是在回答一个历史问题,不如说是在处理一种文化创伤。“李约瑟之问备受中国人喜爱,和中国人近代以来一直落后自卑的心态有关”,这个判断是刻薄的,但并非毫无道理。
然而,这种“敲打”也有其建设性的一面。李约瑟的工作,在最根本的意义上,打破了“科学是西方独有”的神话。他用七卷本《中国科学技术史》证明,科学作为一种人类活动,在多个文明中都有其源头和传统。他的问题之所以尖锐,恰恰因为他已经证明了“中国有”,后来却为什么没有再上一个台阶”?因此真正的问题是,科学革命为什么没有发生在中国?或者说科学革命前后,人类的知识生产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化?
5 在“明知故问”与“灵魂敲打”之间
回到标题的问题:李约瑟之问,究竟是明知故问,还是灵魂敲打?
答案取决于谁在听,以及以什么姿态在听。
对李约瑟本人而言,这个问题更接近一种“明知故问”的修辞。他早已知道西方中心主义叙事的虚妄,他的“问”是一种策略,目的是迫使西方承认一个它不愿承认的事实:人类科学史不是从欧洲开始的独白,而是多个文明共同参与的对话。
对西方听众而言,它是一场“灵魂敲打”。它挑战了“现代科学是欧洲天才的独创”这一根深蒂固的自我叙事,迫使他们面对一个不舒服的问题:如果中国在古代做得比欧洲好,那么欧洲的“优越”从何而来?
对中国听众而言,它既是“灵魂敲打”,也包含了一种需要警惕的“明知故问”。说它是“灵魂敲打”,因为它逼使中国正视近代落后的历史事实,而非沉溺于古代的荣光。说它包含“明知故问”,因为问题的形式本身携带着一个预设:西方道路是创造性的,而中国的按部就班却等不来现代科学的日新月异,加速度发展。
李约瑟问题之所以持续引发讨论,恰恰因为它同时激活了两种真实的问题意识:一是对西方中心主义的批判,二是对中国近代命运的反思。前者是李约瑟本人的意图,后者是中国接受者的投射。两者都是真实的,但它们不是同一个问题。
真正的“灵魂敲打”,或许不在于追问“中国为什么没有产生近代科学”,而在于反过来追问:我们为什么一直在追问“中国为什么没有”?当我们把“有”设定为常态、“没有”设定为问题,我们已经在某种意义上接受了那个需要被质疑的尺度。李约瑟用了半生的工作证明中国曾经“有”,他的问题却让中国继续为“没有”而焦虑,或许是这个“明知故问”最深刻的悖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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