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外行”定义的意外穿透力

2026年10月2日，游奎在韩健的科学网博文下留言：他自称“不是这个领域的”，但给出了“免疫力”的定义——“有机生命体与自然环境和谐相处的一种综合平衡能力”，以及三个推论（所有生命体都有免疫力、病原物也是以求存为目标的生命体、免疫力过强比过弱更可怕），得到了韩健的认可。他回复：“很喜欢你这个定义。不能把人的免疫力凌驾于其他物种之上。”

它不是一句客套，而是指向了免疫学近二十年来最深刻的一次自我修正。相信会在免疫学内部获得越来越多的严肃回响。

在此之前，陈洛南教授在启动国自然重大项目“免疫力数字解码”时，所下的“免疫力”定义是：“人体抵御病原入侵，清除抗原性异物，监控及维系机体健康稳态的综合能力。” 

韩健的辩证法：免疫力首先是“守”，不是“攻”

韩健在科学网上的系列博文，核心线索是把免疫系统从“战争隐喻”中解放出来。2018年的《免疫系统是先“攘外”还是先“安内”？》提出了一组辩证范畴：潜力与效率。新生儿免疫系统潜力最大但效率极低；老年人效率高但潜力枯竭。每一次感染、每一次疫苗接种，都是对免疫“预算”的一次消费。这一框架的战术含义是：评估健康要看潜力，诊断疾病要看效率；而战略含义则更为根本。

2026年的《“免疫力数字解码”之“免疫力”》把这个战略判断推到了前台。韩健明确写道：“我认为，战略上，免疫系统是以守为主的。不该期待联合国的维和部队去歼敌制胜。”他对比了尼克松的“对癌症宣战”与中华文化的“万里长城”两种隐喻，指出攻的战略偏好导致了研发资源的系统性倾斜——“扶正祛邪”被冷落，单抗双抗被追捧。

这一判断与游奎的定义在深层是呼应的。“和谐相处”的前提是承认他者的存在权，而“战争”的前提是否定他者的存在权。韩健的“守”，本质上就是游奎所说的“和谐”在免疫学战略层面的翻译。

Treg与微生物组：免疫力的“生态属性”有了分子基础

游奎定义的第一个推论是“所有有机生命体都具有免疫力”。这在经典免疫学中很难被认真对待，单细胞微生物的“免疫”至多是限制性核酸内切酶那样的防御机制。但2025年的一项概念性综述提出了“共免疫组”概念，主张免疫系统不是“宿主细胞的集合”，而是“宿主-微生物组功能性整体”。免疫系统的三大支柱被重新表述为：适应性免疫、固有免疫、共免疫组。这意味着“免疫力”从定义上就不是一个纯粹属于“个体”的属性。

第二个推论——“病原物也是以求存为目标的生命体”，在“微生物和平信号”假说中获得了直接的机制支撑。该假说提出，肠道、口腔和皮肤中的厌氧发酵菌产生的短链脂肪酸，是生化层面的“和平信号”，持续抑制免疫系统的过度激活，促进耐受。现代生活方式——过度清洁、抗生素、低纤维饮食，摧毁了产生这些信号的生态位，过敏和自身免疫性疾病的流行上升由此获得了一个生态学解释。条件致病菌的逻辑与此同构：一项2025年的研究显示，蛋白质营养不良导致小鼠免疫失调后，肠球菌从共生者转为入侵者；补充植物乳杆菌恢复的不仅是抗菌能力，更是促炎与抗炎细胞因子的平衡。病原性不是细菌的固有属性，而是宿主-微生物关系的关系属性。

第三个推论——免疫力过强比过弱更可怕，在调节性T细胞（Treg）研究中获得了最清晰的表达。2025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授予了Treg的发现者，标志着免疫学的一个根本性转向：免疫系统的核心问题不再是“如何增强攻击力”，而是“如何精确地知道何时、何地、对谁不攻击”。Treg通过FOXP3这一主调控因子维持外周免疫耐受，其功能障碍直接导致IPEX综合征等致死性自身免疫病。斯坦福大学2025年底的一项研究进一步识别了触发Treg活化的关键信号通路——EPO信号通过1型经典树突状细胞激活Treg，从而在“攻击”与“容忍”之间切换开关。该研究的作者明确提出了双重机会：诱导耐受治疗自身免疫病，同时解除耐受以增强抗肿瘤免疫。

Th17/Treg平衡的代谢调控研究则为“过强更可怕”提供了量化视角。活动性类风湿关节炎患者的外周血中Th17/Treg比值显著升高。Th17负责抗胞外菌和真菌，Treg负责抑制过度炎症——两者共享前体细胞，分化方向受mTOR信号和代谢状态的调控。这不是一个“更多免疫力”或“更少免疫力”的问题，而是一个转向问题。

“正气”的再定位

中医的“正气”概念与免疫力的对应关系早已被反复讨论。“正气存内，邪不可干”被广泛翻译为“免疫力强则不病”。但游奎的定义提示了一个更精确的翻译：正气不是抵抗力的量，而是机体维持与内外环境之间动态平衡的能力。这与前沿免疫学的一个核心洞见完全同构，免疫系统不是一支军队，而是一个生态系统；健康不是没有冲突或绝对纯净，而是在攻击与抑制、破坏与修复之间达成动态平衡。

韩健本人早在2010年就用阴阳概念向国际同行解释免疫功能，后来的博文也多次将中医的“扶正祛邪”置于免疫治疗的战略框架中。他2026年的博文直接发问：“‘扶正祛邪’是传统中医的基本理念，真的就不如单抗，双抗？”这不是修辞性的反问，而是一个可操作的科研纲领：如果免疫力的战略本质是防御而非进攻，那么“扶正”——恢复免疫系统的调节能力、生态完整性和耐受机制，就应当获得与“祛邪”同等的研发权重。

游奎定义的真正力量在于，它把“免疫力”从一个关于个体能力的概念，重新定位为一个关于关系质量的概念。这在实践层面有直接后果：抗生素滥用、过度卫生、高糖高脂饮食对微生物组的破坏，本质上是在削弱“和平信号”的供给；而自身免疫病和过敏的流行，则是这种生态关系破裂的临床表达。在这个框架下，增强免疫力不是给免疫系统“加油”，而是修复它与微生物伙伴、与环境、与自身组织之间的通讯。

韩健所说的“不能把人的免疫力凌驾于其他物种之上”，在这个意义上是游奎定义的自然延伸：如果免疫力是“与自然环境和谐相处的能力”，那么把人置于其他物种之上的免疫观，恰恰是对免疫力本身的误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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