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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文字改变了什么?
好,现在来回答那个最重要的问题:
会写字,到底改变了什么?
如果说语言让人类第一次战胜了“遗忘”:一个人说的话可以传给另一个人,一代人的知识可以传给下一代。那么文字就是第二次战胜“遗忘”,而且是更彻底的胜利。
我分五点来讲。
(1)知识不再靠“脑子”装
在没有文字的时代,所有的知识都在人的脑子里。
这就意味着:一个部落的知识总量,约等于这个部落里最聪明的老人脑子的容量。
一个老人的脑子能装多少东西?大概也就几万个“记忆单元”。再多就装不下了,新的进来,旧的就挤出去了。
所以,不管一个部落有多少人,他们能保存的知识总量是有上限的——就是那两三个老人脑子的极限。超过这个极限,知识就被“淘汰”了,不是被选择淘汰的,是被“记不住”淘汰的。
有了文字之后,情况完全不同了。
知识可以“存在”外面,存在石头上、骨头上、木板上、纸上。
一块黏土板能写几百个字,一个图书馆里有几万块板子——那就等于把几百个“最聪明的老人”的脑子,用泥巴和芦苇秆复制了一遍又一遍。
更妙的是:那些写在石头上的字,永远不会“得阿尔茨海默病”,永远不会“记岔了”。
人类第一次拥有了一个外部存储器。这个外部存储器的容量没有上限,而且内容永远不会自己消失。
从这个意义上说,文字让人类的集体记忆获得了“永生”。
(2)知识可以精确复制、长期保存
口头传述有一个致命的问题:失真。
一个故事从爷爷传到孙子,中间经历了至少三次“转述”。每一次转述,说的人都会根据自己的理解、自己的喜好,加一点、减一点、改一点。
传了三代之后,一个“祖先在河边打死了一头野猪”的故事,可能变成了“祖先用法术召唤了雷神劈死了一头恶龙”。
这要是神话故事,倒也还好。但如果这是一条医学知识呢?比如“这种草可以退烧。”
你传三代之后,可能变成了“这种草可以包治百病”。结果有人吃了,病没治好,反而中毒了。
文字的威力就在于:它精确得可怕。
写在泥板上的一句话,不会因为你今天心情不好就变个说法;不会因为听的人耳朵背就省掉几个关键词;不会因为传了三代就“进化”成一个更好听但完全错误的版本。
它写的是“这种草煎水喝可以退烧,每次喝一碗,一天两次。”一万年之后的人看到这句话,得到的依然是“这种草煎水喝可以退烧,每次喝一碗,一天两次。”一字不多,一字不少。
文字让“信息的精确度”有了保障。这是人类文明史上最巨大的进步之一。
(3)文明有了“身份证”:历史开始了
这句话听起来有点奇怪,“历史开始了”?
在没有文字之前,当然也有“过去”,只不过那些过去靠口耳相传,模糊得像隔着毛玻璃看世界。没有人知道一百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有一些含糊的传说和神话。
有了文字之后,“过去”第一次被固定下来。
国王登基的那一天,文士在泥板上记下:“某年某月某日,国王某某在神庙举行了加冕礼。”
一场战争打完了,将军在石碑上刻下:“某年某月某日,我军在某地大败敌军,斩首三千,俘虏两千。”
一份法律颁布了,法官在木板上写下:“法律规定,偷牛者罚款十头羊。”
这些事情一旦被写下来,它们就变成了“事实”。不是“据说”、不是“好像”、不是“我爷爷的爷爷说”,而是“白纸黑字写着的”。
后人不再需要靠猜测来还原过去。他们可以读,可以引用,可以验证。
文字让人类第一次有了“历史意识”:我们不再是活在永恒的“当下”中,我们知道我们有一段“确定的过去”。
你今天能读到“秦始皇统一六国”这样精确的历史记载,能知道“古罗马帝国在公元476年灭亡”这样确切的年代——全是因为我的祖先们不厌其烦地拿泥板、拿纸莎草、拿甲骨,一笔一划地记下了那些“当下”的事情。
他们写的时候可能只是为了记账、为了报功、为了记事。但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在为整个物种写“日记”。
(4)思考变得更深刻了
这件事听起来有点反直觉,写字和思考有什么关系?
关系太大了。你试试看:想一件比较复杂的事情,比如“我为什么有时候会生气?”你可以在脑子里转来转去地想。但你会发现,想着想着就乱套了,前面的念头被后面的盖住了,各个角度在脑子里打成一团浆糊。
现在你换一种方式:拿一张纸,把这个问题写下来。然后一条一条地列:“第一,我生气是因为对方不尊重我。第二,我生气是因为我太累了。第三……”
你看,写出来的过程和只在脑子里想的过程,完全不一样。
写,强迫你把模糊的想法变成清晰的文字。你写不出一个句子的时候,往往是因为你还没想明白。而当你把它写明白了,你也就把它想明白了。
在古代,那些最深刻的思想家——老子、孔子、柏拉图、亚里士多德,他们的思想之所以能流传下来、而且能变得那么系统和深邃,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们不停地写、不断地修改、反复地推敲。
一个只在脑子里打转的想法,永远只是一个“念头”。一个被写下来的想法,可以反复琢磨、不断打磨、越磨越亮。
文字让人类的思维从“转瞬即逝”变成了“可以反复审视”。这是人类抽象思维能力的放大器。
(5)知识不再是少数人的特权
这一点可能最让你感同身受。
你手里的这本书、你课堂上用的课本、你从图书馆借的小说——所有这些,都是文字的产物。
在文字诞生之前,知识只存在于那些“记忆力最好的人”的脑子里,通常就是部落的祭司、老人、族长。普通人没有能力、也没有资格去“拥有”那些知识。
在文字诞生之后,尤其是印刷术发明之后(后面会讲到),知识被成千上万地复制,被送到了千千万万的人手中。
今天,任何一个识字的普通孩子,都能通过阅读了解到“地球围着太阳转”“人类是由古猿进化来的”“宇宙里有几十亿个星系”,这些知识在几千年前,只有最顶尖的智者才略知一二。
文字把知识“平民化”了。
这是一个不可逆转的大趋势。知识不再是一小部分人垄断的秘密,它变得公开、可验证、可质疑、可修正。
这就是为什么人类在有了文字之后,文明进步的速度突然加快,因为全物种的大脑被文字连在了一起。你在埃及写下一行字,几百年后印度的人读到;我在希腊写了一本书,一千年后中国的人翻译它。信息在时间和空间上双向流动,全人类的知识库从此“联网”了。
14 从竹简到纸张,文字的“交通工具”
好,文字是发明出来了。但还有一个大问题:写在什么上面?
两河流域的黏土板太笨重了。一块巴掌大的板子,最多写几十个字。你要写一本书(比如《吉尔伽美什史诗》,那可是三千多行),需要多少块板子?十二块!搬运的时候得用驴驮,阅读的时候得一间屋子才能铺开。
古埃及的纸莎草纸倒是不错——轻便、平整、容易卷起来收藏。但纸莎草只长在尼罗河三角洲的沼泽里,别的地方没有。你要运到其他地方去,就贵得离谱。一块纸莎草纸的成本,够一个普通人吃好几天饭。
中国的祖先更惨。他们最早把字刻在龟甲和兽骨上,后来刻在青铜器上,再后来写在竹简上。
竹简,就是把竹子砍下来,削成一条一条的细长片,用刀刮平表面,然后在上面写字。写完之后,用绳子把一片片的竹简按顺序编连起来,就成了一“卷”书。
你想想:一根竹简大概能写二三十个字。一本《论语》有一万六千多字,需要多少根竹简?大概五百多根。五百根竹简编在一起,那卷竹简书的重量至少有十几公斤。孔子如果带着他收藏的书去周游列国,他得雇一辆牛车专门装书。
知识的载体太重了,知识的“体重”限制了知识的传播速度。
在中国,这个问题被一个叫蔡伦的人解决了。当然,在他之前已经有了原始的“纸”,但他改进的造纸术让纸张变得又便宜又轻便又好用。
那是公元105年,蔡伦在东汉的宫廷里任职。他用树皮、麻头、破布、旧渔网,这些别人不要的“垃圾”——捣碎成浆,铺在竹帘上,沥干水分,晾晒成型。出来的就是一张又薄又白、书写流畅的纸。
一张纸的成本极其低廉。以前只有王公贵族才用得起纸莎草和丝绸来写字,现在连普通人都用得起纸了。
纸的出现,让文字第一次有了一个“轻便的交通工具”。
知识不再是沉重的、笨拙的、难以搬运的东西了。写满一本书的纸,加起来可能不到一斤重。一个人揣在怀里就能带走上千册书的知识。
这才是真正的“知识革命”,不是有了文字就有了文明,而是文字加上轻便廉价的载体,才让文明真正起飞了。
你再看今天的你,手里拿的这本书,重量不到半斤,里面的内容却浓缩了十几万年的智慧。从泥板到竹简到纸再到电子屏,信息的“体重”在不断地变轻,而它的“含量”在不断地变重。
这个趋势,一直延续到今天。
第二次认知革命的核心
好了,小探险家,我们走完了第三章。
从结绳记事到楔形文字、从埃及的象形文字到中国的甲骨文、从玛雅的石碑到蔡伦的造纸术,这是一个漫长的、跨越几千年的故事。
文字让知识获得了“永生”,思想可以脱离人体而独立存在。
一个人说了一句精彩的话,他的声音消散在空气里,最多活几十年。但如果他把那句话写下来——刻在石头上、写在纸上、印刷在书里——那句话可以活几千年,活到他的骨头都化成了灰,那句话还活着。
文字,是人类发明的第一台“时间机器”。它让过去的声音在今天回响,让今天的思想在未来发声。
从有了文字的那一刻起,人类就不再只是“活在当下”的动物了。
我们成了可以在时间中穿梭的存在。我们可以和孔子对话,可以和苏格拉底辩论,可以和几千年前的某一个黄昏,在尼罗河边刻字的埃及文士,隔着时空点点头。
“你写下的那句话,我读到了。”
这就是文字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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