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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文字:第二次爆发,把思想刻下来
11 记不住的烦恼
在上一章的结尾,我告诉你:语言让人类的知识不再随个体的死亡而消失,信息可以跨越代际传递。
但有一个问题,而且是一个大问题:语言本身也有它的“保质期”。
你说出去的话,听在耳朵里,记在脑子里。但你的脑子不是硬盘,它会忘记。你今天听了一个精彩的故事,三天后就只能记得大概;一个月后就只记得几个片段;一年后,可能连故事的主人公叫什么名字都忘了。
更要命的是,说话的人如果死了,他说过的话也就跟着“死”了一半。活着的人只能靠记忆去留住那些话,但记忆会变形、会失真、会美化、会遗漏。传了三代之后,一个真实发生过的故事可能变成了神话;传了十代之后,可能只剩下一个模模糊糊的名字。
我自己就经历过这种“记忆的烦恼”。
在学会写字之前——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具体有多久我也说不清了,因为没有文字也就没有“年代记录”——我只能靠大脑来保存所有重要的信息。
这大脑虽然比猿类的大了不少,但到底还是“肉”做的,容量有限,而且还特别“健忘”。我得记住的事情太多了:哪条河的水可以喝、哪种蘑菇有毒、哪片林子里的野果最甜、冬天来临时我们要往哪个方向迁徙、部落里每个人的名字和辈分、祖先传下来的禁忌和规矩……
这些信息像一个杂货铺一样堆在我脑子里,乱糟糟的,经常混淆。
有一次,我明明记得“南边的山洞里有泉水”,带着全族走了两天,结果到了发现那个洞早就塌了。后来才想起来——那是爷爷年轻时候的事了,距今已经好几十年,洞早就不是那个洞了。
你看,靠脑子记东西,就是这么不靠谱。
(1)结绳记事:在绳子上“打结”的智慧
为了对付这个“记不住”的毛病,我想了不少办法。
最早的一个办法,你可能也听说过:结绳记事。
做法很简单:找一根绳子,不同的结代表不同的事情。一个结代表“一件事”,两个结代表“两件事”,大结打在这头代表“重要的事”,小结打在那头代表“小事”。
这法子在我们智人族群里流传了很久,有些地方的部落到现在还在用。
我见过最复杂的结绳记录,是南美洲印加人做的——他们管那叫“奇普”(Quipu)。一根主绳上垂着好多根细绳,细绳上打着各种各样的结,颜色也不一样:红色代表“战士”,黄色代表“黄金”,黑色代表“死亡”。绳结的位置、大小、间距、方向都代表不同的信息。
印加人用奇普来记录人口、税收、战利品。一个熟练的“奇普管理员”拿着一串绳子,就能报出一整年的账目。
但结绳记事有两个大毛病:
第一个,信息太模糊。“一个结”到底代表“一头牛”还是“一场雨”还是“一次战斗”?你只有事先约定好,但约定本身也是靠脑子记的,过几年就忘了。
第二个,没法记“新东西”。绳子上的结只能记录那些你提前约定好的事情。如果出现了一个从来没遇到过的新情况,你就不知道该怎么打结了。
结绳记事,就像用一个只有几个按钮的遥控器去控制一台有几百个功能的电视,根本不够用。
(2)刻符和岩画:把信息“画”在石头和骨头上
绳子不行,我换了一种办法——刻符。
在骨头上、在石头上、在木头上刻划简单的线条和图案。
最早的那些刻痕,其实没什么复杂的含义——可能就是刻一道表示“我今天打了一只鹿”。但慢慢的,刻痕变得复杂起来了。
我还记得那种感觉:当我第一次用一块尖利的燧石,在一根鹿角上刻下一个弯弯曲曲的符号时——那个符号代表“水”,我脑子里有一个清晰的念头:
“这个符号不会忘记我。”
它不像语言那样会消散在风里,不像记忆那样会褪色变形。它就在那里,刻在硬邦邦的骨头上,我明天来看它还在,我明年来看它还在,我死了之后它还在。
不过,比刻符更生动的,是岩画。
你如果去过西班牙或者法国的那些古老洞穴,就会看到我的祖先们在石壁上留下的画:猛犸象、野牛、鹿群、奔跑的猎人……画得栩栩如生,有些甚至用了天然的红色和黑色颜料。
那些画不是为了“好看”才画的,它们是信息储存器。
你看那幅画着一头受伤的野牛的岩壁:它旁边还画着一个拿着长矛的人。这幅画在告诉看到它的人:“在这个洞穴附近,有野牛出没,你可以用长矛从侧面攻击它,那里是它最脆弱的地方。”
一幅画,胜过千言万语。而且它不会忘,不会变,不会“传走样”。
但是岩画也有一个巨大的局限:你没法把它带走。
画在岩壁上的画,只能在这个洞穴里看。如果你迁徙到了几百公里之外,那些画上的信息就跟你没关系了。而且,要在岩壁上画画,你得花很多时间、很多力气;不是所有信息都值得这么大动干戈地“画”下来。
(3)“信息爆炸”的时代:脑子实在不够用了
随着我——智人——的部落越来越大、社会越来越复杂,需要记住的事情越来越多。
以前一个部落三五十人的时候,谁是谁的亲戚、谁欠谁一块肉、哪天该祭祀祖先——这些事靠几个老人家的脑子还能应付得过来。
但后来,一个部落可以超过一百人、两百人。部落之间还要互相打交道——交换货物、联姻结盟、划分狩猎地界。交易越来越多,约定越来越复杂。今天你给了我三张兽皮,我欠你五条鱼干,过两个月大家都忘了。
更要命的是时间的流逝。
我经历过一次旱灾,连续三年没下雨,全族饿死了将近一半人。那场灾难太惨痛了,长辈们反复叮嘱后辈:“永远不要忘了旱灾是怎么过的,永远要提前储备粮食。”
可是到第五年、第十年,年轻的一代开始觉得“老家伙们太啰嗦了”。他们没有亲身经历过旱灾,光靠口头讲述,他们感受不到那种绝望。
等到下一代,旱灾的传说就变成了一个模糊的故事。再传到下一代,可能只剩下四个字“从前很惨”。
语言传不了那么远、那么久。
面对这个越来越复杂的局面,我内心有一个声音越来越强烈:
“必须想个办法,把我说的话‘固定’下来。”
不是为了我自己——我说的话,听的人当时听到了就行。是为了我的孩子、我孩子的孩子,以及那些我永远见不到的后代们。我要让他们知道我是怎么想的、我经历了什么、我知道了什么。
我需要一种方法,让我的思想脱离我的身体,独立地、长久地活下去。
这个方法,就是文字。
12 文字诞生了
文字不是某一天、某一个人“发明”的。
它像语言一样,是慢慢“长”出来的。从最初的图画、刻符,到后来成体系的符号系统,这个过程花了几千年。
今天,我就以第一人称“我”的身份,带你回到那几个“文字诞生”的关键地方,看看我是怎么一步步把思想“刻”下来的。
(1)两河流域:从“小石头”到“楔形文字”
首先,我们来到今天伊拉克境内的两河流域——底格里斯河和幼发拉底河之间的一片肥沃平原。
这里的人类在大约公元前8000年就开始种地了。种地和狩猎不一样——狩猎是今天出去,今天回来;种地是春天播种,秋天收获,中间隔了好几个月。
你得记住:哪块地种了什么、哪块地该浇水了、秋天收了多少粮食、明年要留多少种子、隔壁村子借了我多少袋麦子……
这些信息,光靠脑子记,谁都记不住。
我最早的法子是用黏土做的小石头来计数。
你看,我拿一块黏土捏成一个小球,一个小球代表“一袋麦子”。我有十袋麦子,就捏十个球。我借给你五袋麦子,就给你五个球。你到时候还我五个球,就算两清了。这个方法很实在,但问题也很明显:我需要大量的黏土球,存放起来很占地方,万一丢失了,账目就乱了。
后来,我想到了一个更好的办法:在黏土板上画符号。
我在湿软的黏土板上,用一根削尖的芦苇秆画一些简单的符号:一个圆圈代表“一只羊”,一个三角形代表“一袋麦子”,一个叉叉代表“欠”。
芦苇秆在黏土上画过之后,会留下一种楔形(就是头粗尾细、像楔子一样的)的痕迹。所以后来的人管这叫“楔形文字”。
你想象一下:一个苏美尔(两河流域南部的古老民族)记账员,蹲在太阳底下,手里拿着一根芦苇秆,膝盖上放着一块刚揉好的黏土板。他用芦苇秆的尖端在黏土上飞快地划着:左边是“粮食”、右边是“三”、下面画一个箭头表示“入账”。他用不着说话,也用不着喊人——这块土板放在那里,谁来了谁都能看懂。
等黏土板晒干或者放进窑里烧硬之后,它就变成了一块“硬卡片”,可以保存几十年、几百年。这些土板如果埋在地下、没人打扰,甚至能保存几千年。
今天,考古学家在两河流域的遗址里挖出了成千上万块这样的黏土板。上面记录着买卖、税收、婚姻、战争、神庙账目,全是几千年前我的祖先们一笔一划刻上去的。
看着这些土板,我有时候会觉得:那些刻字的人并没有真的死去。他们的手指留下的印痕、他们思考时打的草稿、他们写错字用指头抹掉的痕迹,全都还留在那上面。
(2)古埃及:把话“画”在石头上
差不多同一时期——公元前3000多年,在非洲东北部的尼罗河岸边,另一群人也在琢磨“写字”这件事。
他们用的方法是:画。
但不是随便画,他们画的是有固定含义的图画符号。一条波浪线代表“水”,一只鸟代表“飞”,一个眼睛代表“看”,一个太阳加一条横线代表“地平线上的黎明”。
这些图画符号后来发展成了极其丰富和精美的体系,历史上管它叫“象形文字”——意思就是“画出来的文字”。
你见过埃及神庙墙壁上的那些刻字吗?密密麻麻的、各式各样的小人、小鸟、眼睛、太阳、甲虫、权杖、绳子……那不是装饰品,那是句子,那是在“说话”。
一个古埃及的文士,用一根芦苇笔蘸着黑色的墨汁,在纸莎草纸上写下一行行象形文字。如果写错了,用湿海绵一抹就擦掉了。如果是要刻在石头上的——那就得先画好草稿,然后由石匠用铜凿子一点一点地敲出来。
我在埃及的卡尔纳克神庙里看过那些石刻。几千年过去了,那些字依然清晰如初,一字一句地告诉后人:“我是法老拉美西斯,我战胜了赫梯人,我是诸神眷顾之王。”
那些人早就成了一捧黄土。但他们说的那句话,石头替他们记住了。
(3)中国:甲骨上的秘密
再往东边走,到东亚的黄河流域。
在这里,我的另一群后代——中国人的祖先,在公元前1200多年,也就是商朝的时候,也发明了文字。
但他们的“纸”很特别,是乌龟的甲壳和牛的肩胛骨。
你没听错,乌龟壳和牛骨头。所以这种文字被称为“甲骨文”。
为什么刻在甲骨上?因为那时候的人迷信占卜。他们想问问天上的鬼神:明天打仗能赢吗?今年庄稼收成好不好?国王的病会不会好?
占卜的人拿一块龟甲或者牛骨,在上面钻一些小坑,然后用火烧。甲骨受热之后会出现裂纹,那些裂纹被解释为“神给出的答案”。然后,占卜的人把这些裂纹的“解释”直接刻在那块甲骨上:“王占曰:吉。三日内雨。”
意思是:“国王看了裂纹说,吉利。三天之内会下雨。”
这本来是为了问鬼神,但他们无意中做了一件比问鬼神重要一万倍的事情,他们把信息刻在了不会腐烂的材料上。
几千年来,中国的大地下埋着数以万计的甲骨。直到清朝末年(公元1899年),人们才偶然发现这些刻着古老文字的龟甲——商朝的国王们在三千多年前说的话,我们到今天还能一句一句地读出来。
你想一想:三千多年,那是多少代人?如果靠口头传,早就传得面目全非了。但刻在甲骨上,它就是一个字都不会变。
(4)美洲:玛雅人的石头书
最后,我要带你跨过太平洋,到中美洲的热带丛林里。
在那里,玛雅人也在公元前后发展出了自己独特的文字系统。他们把文字刻在石碑上、刻在庙宇的台阶上、刻在宫殿的门楣上,有些还写在用树皮做的“书”上(可惜大部分被后来的西班牙人烧掉了)。
玛雅文字长得特别漂亮,每一个字符都像一幅小小的艺术品:有人的侧脸、有美洲豹的爪印、有玉米的植株、有星星和月亮。但这些“画”不是画,它们是字,每一个符号都代表一个音节或者一个词。
我在玛雅的科潘遗址见过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一个国王的完整生平:哪年出生、哪年登基、打了哪些仗、娶了几位妻子、活了多大岁数。每一个细节都被刻在石头里。
你看,全世界的我,不管是在两河流域的黏土上、尼罗河的纸莎草上、黄河的龟甲上、还是中美洲的石碑上,都在做同一件事:
我不想让我的思想随风飘散,我要把它“固定”下来。
(5)文字是怎么诞生的:一条普遍的规律
如果你把以上四个地方的文字诞生过程放在一起比较,会发现一条惊人的共同规律:
文字不是某个天才一拍脑袋发明的,它都是为了解决“记不住、传不远”这个实际问题,被逼出来的。
一开始,都是为了记账:多少粮食、多少牛羊、欠谁多少东西。
后来,开始记录仪式、记录国王的功绩、记录神明的话。
再后来,人们发现“写字”这件事可以用来做任何事:写诗、写法律、写历史、写情书、写骂人的话……什么都行。
文字一旦诞生,它就获得了独立于使用者的生命。
你写了一行字,你走了,那行字还在那里。它不看你的脸色、不靠你的记忆、不怕你老了忘了,它像一块凝固的时间,从你写下的那一刻起,就再也不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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