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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学是什么?”这是一个看似简单却极为深刻的问题。若以最简练的方式回答,可以说:教学要么是传授确定性知识,要么是传授生产确定性知识的方法和路径。这一定义抓住了教学活动的本质——知识的传递与知识创造能力的培养。然而,这二者之间并非彼此割裂,而是相互支撑、彼此融通的关系。一篇完整的教学论议论文应当阐明:确定性知识是教学的基础,而生产确定性知识的方法则是教学的高阶追求;唯有二者并重,教学才能真正完成其“使人成其为人、使人成其为知者”的根本使命。
一、确定性知识:教学的第一重使命
任何教学活动都离不开确定性知识的传授。所谓确定性知识,是指那些经过长期实践检验、在特定时空条件下被公认为正确的事实、概念、原理、法则和技能。从幼儿认识“火会烫手”到中学生学习“勾股定理”,从医学生掌握“人体骨骼名称”到工程师理解“欧姆定律”——这些确定性知识构成了人类文明的基座,也是个体认知世界的起点。
教学之所以必须传授确定性知识,原因有二。其一,个体生命有限,而人类知识积累无限。若每一代人都要从零开始摸索全部知识,文明便无法进步。教学的本质功能之一,就是将前人已验证、已沉淀的确定性知识高效地传递给后来者,使他们在有限的生命中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其二,确定性知识是思维训练不可或缺的原材料。没有扎实的事实性知识储备,所谓的“批判性思维”“创造性解决问题”都将成为无源之水、无本之木。认知心理学的研究早已证实,专家与新手的根本差异之一,在于专家拥有更为丰富、更为结构化的确定性知识网络。
因此,否定确定性知识传授的重要性,是对教学使命的严重误解。那些主张“知识不重要、能力才重要”的教育口号,往往在实践中导致学生既无知识也无能力。教学的严肃性首先体现在:教师必须清晰地知道哪些知识是确定的、为什么是确定的,并将这些知识以可理解、可迁移的方式交付给学生。
二、生产确定性知识的方法:教学的高阶追求
然而,仅仅传授确定性知识是不够的。原因很简单:今天的确定性知识,明天可能被证伪、修正或扩展。十九世纪的物理学认为“原子不可分”,二十世纪的物理学推翻了这一结论。如果教学只停留于传授现有知识,那么当知识更新时,学生便只能被动地“重新学习”。更为根本的应对之道,是教会学生生产确定性知识的方法——即获取、检验、修正和创造知识的能力。
这一高阶使命至少包含四个维度。一是批判性思维能力,即对既有知识保持健康怀疑的能力——不是盲目否定,而是追问它的证据基础是什么、适用范围是什么、在什么条件下可能失效。二是实证研究能力,即通过观察、实验、数据收集与统计分析来检验假设、发现新知的方法。这在自然学科和社会学科中均有成熟的操作范式。三是逻辑推理与论证能力,即从已知前提推导出新结论的能力,包括演绎、归纳、溯因等不同推理形式。四是信息素养,即在信息过载的时代检索、筛选、评估和整合信息的技能。
当教学成功实现这一高阶使命时,学生便不再仅仅是知识的“容器”,而成为知识的“生产者”。他们可以批判地审视教科书中的论断,可以设计实验来回答自己的好奇,可以在信息海洋中辨识真伪,可以将零散的事实整合为新的洞见。这样的教学,培养的是在任何变动时代都能持续学习、持续创造的人。
三、两种使命的内在关系:奠基与超越
明确区分两种使命之后,需要进一步阐明它们之间的关系。一种常见的偏误是“轻视确定性知识,迷信方法万能”。这种观点认为:既然知识会过时,那么多教知识不如多教方法;既然AI可以随时提供事实,那么记忆事实已无必要。这种论断在逻辑上站不住脚。方法不是凭空运作的抽象程序,而是针对特定类型知识的操作规程。一个从未学过解剖学的人,不可能掌握“生产解剖学知识的方法”;一个不懂微积分基本概念的人,不可能设计出验证微积分定理的实验。方法的运用,必须以确定性知识为操作对象。
反之,另一种偏误是“只教确定性知识,忽视方法训练”。这种教学培养的学生可能在考试中表现优异,却难以应对陌生情境。当教科书上没有标准答案时,他们便束手无策。这样的教学,在知识快速迭代的时代尤其危险——学生今日所学的知识,可能在十年后被修正或淘汰,而他们却没有学会如何更新自己的知识库。
因此,理想的教学应当是:以确定性知识为奠基,以生产确定性知识的方法为超越。在低龄阶段,确定性知识的系统传授应当占较大比重,因为学生尚未建立足够的知识基座来支撑高阶方法的训练。随着年龄和认知能力的增长,方法的训练应当逐步加重,直至学生能够独立运用这些方法去生产新知。但无论在哪个阶段,二者都不是非此即彼的取舍,而是一个动态平衡的连续体。
四、对教学实践的具体启示
将这一框架落实到教学实践中,可以产生若干具体启示。
在课程设计上,教师应当清晰地界定:本门课程中哪些内容属于“确定性知识”,必须要求学生牢固掌握;哪些内容属于“生产确定性知识的方法”,需要通过案例、项目、实验等方式让学生亲身实践。二者应当分别设计不同的教学活动和评价方式。
在教学方法上,讲授法对于高效传授确定性知识仍然不可或缺,但其作用不应被神化。对于方法训练,案例教学、问题导向学习、探究式学习、项目式学习等参与式方法更为有效。学生只有在真实或仿真的问题情境中尝试运用方法,才能真正内化这些方法。
在评价方式上,记忆性试题用于检测确定性知识的掌握程度,而开放性试题、实验报告、研究论文、项目作品则用于检测方法的运用能力。两种评价不能互相替代,也不应偏废。
在教师角色上,教师既是“知识的传递者”,也是“方法的教练者”。前者要求教师对所教学科的确定性知识有系统、准确的理解;后者要求教师本人掌握生产知识的方法,并有能力将方法拆解为可教、可学、可评价的步骤。这对教师专业发展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那么,教学是什么?它是两种使命的统一:传授确定性知识,使学生得以继承文明的遗产;传授生产确定性知识的方法,使学生得以参与文明的创造。前者为教学奠基,后者为教学升华。一个只做前者的教学体系,培养的是“知道者”而非“思考者”;一个只做后者的教学体系,培养的是“空谈者”而非“实干者”。唯有将二者有机融合,教学才能真正履行其根本职责——让人从无知走向有知,从被动接受走向主动创造。这既是教学的逻辑,也是教学的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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