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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国近代史叙事中,中医的遭遇常被简化为“被排挤—抗争—衰落”的悲情叙事:1929年“废止中医案”的惊险、中西医论战的激烈、中医被排斥于现代教育体系之外的困窘,构成了一个关于“传统”如何被“现代”碾压的标准故事。刘洋的《近代山西医学史:中医体制化历程》通过对山西这一特殊地域的系统考察,为这幅悲情画卷增添了令人意外的亮色:就在中医在全国范围内普遍受到排挤的同一时期,阎锡山治下的山西却以行政力量强力扶持中医,成立了中国第一个官办中医社团,建立起中医教育、医疗机构和学术传播体系,在自觉不自觉中开启了中医体制化的实践。这一案例的意义,远不止于为山西地方史研究增添一个注脚,而是从根本上挑战了我们对近代中医史的单线式理解,揭示了体制化——而非仅仅抗争议题——作为中医现代转型核心命题的理论价值。
1.1 “体制化”作为核心概念:从抗争议题到制度分析
近代中医史研究长期面临一个方法论困境:研究者将目光高度集中于1929年“废止中医案”前后的政治斗争,集中于余云岫、汪企张与中医界的论战,集中于中央国医馆的曲折遭遇。这些研究固然重要,但它们将中医的近代命运简化为一部“抗争史”——中医是否能够在国家制度中继续存在,似乎完全取决于政治斗争的结果。这种叙事模式的一个根本缺陷是:它默认中医的“体制内”地位是天然合理的,因此着重关注的是“为什么会被排挤”以及“如何抗争”,而较少追问一个更为基础性的问题:中医究竟需要什么样的制度安排,才能在现代社会中获得持续发展的动力?
刘洋此书最大的理论贡献,正在于将“体制化”确立为核心分析范畴,从而实现了从“抗争叙事”到“制度分析”的范式转换。体制化的理论资源主要来自科学社会学——科学体制化的标志通常包括学术共同体的形成、专业期刊的创办、教育机构的建立、研究规范的制定以及职业准入的规范化。作者将这些分析工具引入中医史研究,使中医的现代化进程从单纯的政治事件提升为制度变迁与知识生产的社会学问题。
这一概念框架的引入,让许多原本被忽视的历史现象获得了新的意义。中医改进研究会的创立,不再仅仅是一个“官办社团”的简单事实,而是一个制度化的起点——它意味着中医知识的生产方式开始从师徒授受的个性化传承转向社团化、规范化的集体研究;山西医学传习所的中医教育,不再只是山西地方的一则办学记录,而是中医教育从“父子相传”向学院化、分层培养转型的先声;《医学杂志》的连续发行,标志着中医学术交流从零散的私人通信进入了制度化传播的轨道。体制化的概念将所有这些看似零散的事件整合为一个有内在逻辑的整体进程,从而使我们对近代中医的认识从碎片化的“事件史”上升到了“结构史”的层面。
1.2 以中医改进研究会为轴心的史实重构
本书的核心研究对象是近代中国第一个官办中医社团——中医改进研究会,以这一独特的制度实验为轴心,层层展开,构建了一个既有历时纵深、又有共时比较的叙事框架。
史料发掘是本书最扎实的贡献之一。作者指出,书中大量史料属首次公开——这并非出版宣传的套语。中医改进研究会的档案文献、阎锡山关于中医改进的手令批示、《医学杂志》的完整系列、山西医学传习所的办学记录等,此前多散落在地方档案馆和私人收藏中,未经系统整理。作者对这些史料的挖掘与爬梳,使中医改进研究会从一个只存在于少量文献中的模糊存在,变成了一个有组织架构、有运作机制、有成员名单、有学术产出的“活体”组织。在导论部分,作者细致梳理了选题意义、概念谱系和研究现状,为后续章节建立了扎实的学术根基。
本书另一个值得注意的特点是注重“历时”与“共时”的双重分析维度。在历时维度上,作者追踪了中医改进研究会从1919年创立到1937年解散的完整生命历程,揭示了其宗旨从“改进”到“科学化”的嬗变轨迹——这一嬗变并非偶然,而是中医界在面对西医持续冲击时的回应方式的缩影。在共时维度上,作者将山西的中医体制化实践置于全国性的历史背景中加以比较:当南京国民政府推行抑制中医的政策时,山西为何反其道而行之?这种地域差异的背后,是阎锡山个人的思想认同、山西独特的地方历史文化传统、卫生经济的现实需要等多重因素的合力作用。
社团运作的制度化细节是本书令人印象深刻的亮点之一。中医改进研究会并非一个仅为“团结中医”而设的松散组织,而是一套从制度规程、研究例会到学术奖励的完整运作机制。研究会定期召开例会,设立分级分科的还原论研究思路,引入实证主义方法,以开放包容的态度兼容中西医。这些制度安排——从行政支持到学术规范——共同构成了中医体制化的微观基础。宏观叙事往往看不到这些“毛细血管”般的制度细节,而正是这些细节决定了一个学术体系能否持续运转。社团理论研究工具的应用,使作者能够将制度细节置于社会科学理论的解释框架中,从而超越了单纯“史料陈列”的层次。
三、方法论的多元整合与史料价值
从方法论角度审视,本书体现了鲜明的多元整合特征。
社团理论的引入使中医改进研究会的分析超越了“叙史”层面。作者借鉴了萨拉蒙关于社团与政府“相互补充、合作依存”关系的理论,解释了官办社团在提供公共产品方面的独特优势——行政力量弥补了社团“志愿失灵”的缺陷,而社团则提供了政府直接运作所缺乏的专业性和灵活性。这一理论工具使作者能够将阎锡山对中医的扶持不仅仅视为地方军阀的个人偏好,而是作为一种“强制性制度变迁”的典型案例——政府的行政力量“自上而下”地推动制度变革,其激进程度和推进速度远超民间社团自下而上的诱致性变迁。在全书终章结尾处,作者借理论洞见揭示历史深处的逻辑:制度安排的差异——西医完成了自下而上的制度变迁,中医主要依赖自上而下的政治保护——从根本上塑造了中西医不同的近代命运。这个判断不仅解释了过去,也构成对当下的隐晦追问。
计量统计和传播学方法的应用赋予了研究以“硬数据”支撑。作者对近代医学教育机构的称谓进行了系统的统计分析:中医类教育机构共82所,西医类共51所,但在称谓分布上呈现出显著的制度性差异——西医类教育机构中被称为“医学院(医科大学)”的有21所,均为政府创办,与西方现代医学教育全面接轨;而中医类仅有5所获得此类高端称谓。这些数据揭示了一个深刻的结构性问题:即使是在中医得到扶持的山西,中医教育在制度层级上仍然难以与西医教育平起平坐。科学图谱分析等可视化工具的应用,则使中医学术传播的网络结构和热点演变获得了直观呈现。
在第一章到第六章的叙事展开中,从卫生经济现实需要下的中医扶持考量,到中西医论战背景下研究会宗旨的多次调整,再到中医教育分层培养机制的设计,结构层次分明,形成了一幅以“体制化”为枢纽的动态变迁图景。史料的丰富性与方法的多元性相得益彰,使本书在叙事厚度与理论深度之间取得了较好的平衡。
四、批判性审视:未竟的理论建构与可延伸的对话空间
作为一部在理论和方法上都做出了重要尝试的著作,本书自然也有其未竟之处和可待深化的空间,以下仅从几个关键维度展开批判性思考。
(1)“体制化”概念与中医知识本体特性的张力。本书借助科学社会学的体制化理论分析中医的制度转型,这一路径有效性强,但本身也隐含了方法论的前提。科学社会学中的“体制化”理论,其原型来自对近代西方科学演进的考察——它的核心案例是天文学、物理学、化学等学科的学术共同体形成、专业期刊创办、大学学科建制等。将这一分析框架直接移植到中医身上,是否经过了充分的本土化调适,是一个值得追问的问题。近代西方科学的体制化,是与实验方法、数学化、理论统一化等知识论特征紧密结合的;而中医的知识生产高度依赖临床经验的个体积累,其“不可言传”的隐性知识传统与体制化所要求的标准化、规范化之间存在着内在的张力。本书对中医教育制度的分析更多集中在机构设置和课程安排层面,对于中医知识本身在体制化过程中发生的“标准化损耗”——即那些无法被体制化所吸纳的经验性知识如何被边缘化——着墨不多。体制化固然是中医现代转型的必要条件,但体制化“化”掉了什么,同样值得考察。
(2)阎锡山与中医:个人意志与制度路径之间的复杂关系。本书充分论证了阎锡山个人对中医的思想认同在山西中医体制化中起到的关键作用。这一“贤明执政者推动”的模式,在全书论述中被作为一种制度变迁的成功案例。然而,这一模式本身隐含了一个结构性问题:当制度变迁高度依赖一位政治人物的个人意志时,这种制度安排是否具有可持续性?1937年抗战爆发后,中医改进研究会停止运作。这个结局本身就在提醒我们:基于政治庇护的制度化与传统西医“自下而上”完成的制度化,在制度韧性上存在根本性差异。将体制化的动力过多归于个人意志,可能恰恰掩盖了这一结构性的脆弱。
其三,体制化的代价:中医主体性的消隐与知识的现代转化。从知识社会学的角度看,任何体制化都伴随着知识类型的筛选和重塑。中医要进入现代体制——无论是教育机构、学术期刊还是职业准入——就必须接受现代学术规范的语言和形式。这种转化在本书中主要被呈现为一种积极的进步(“科学化”“规范化的探索”),但一个更具批判性的问题并未得到充分讨论:当中医按照现代学术体制重构自身时,这一过程在多大程度上改变了中医的知识内核?套用阿多诺的表述——进入体制,是否意味着对自身独特性的驯化?本书第三章涉及的“分层培养”、第四章讨论的“实证主义方法”等等,都暗示了中医教育内容和研究范式上的剧烈调整,但作者将这些变化更多地作为体制化的成功标志,而非一个有待审视的知识社会学问题。这种侧重或许与作者自身的医师身份有关——对于一位深度参与现代医政管理和药品检验的实践者来说,体制化的价值是直观而明确的,因而其代价容易被内化为理所当然的“进步”成本。
其四,地域经验的普遍化限度。本书以山西为中心,这一选择既是优势也是局限。阎锡山治下的山西在近代中国具有高度的特殊性——相对封闭的地理环境、稳定持久的统治周期、阎锡山本人对中国传统文化的浓厚兴趣,这些都是其他地区所不具备的条件。作者在导论中对此已有自觉,但全书仍倾向于将山西经验作为中医体制化的“成功案例”来呈现。问题在于:一个无法被复制的案例,在何种意义上具有普遍性的启示?如果山西的成功高度依赖于阎锡山个人的偏好和行政权力的强力介入,那么它能为今天中医体制化提供的经验,可能并不如作者期待的那样直接。
当然,这些不足与其说是“缺陷”,不如说是为后来者预留的对话空间。任何一部开创性的著作都会留下未完成的课题,本书也不例外。将体制化概念引入中医史研究,本身就开辟了一条值得继续深入的道路——接下来的工作,既包括深化“体制化”概念的本土化建构,也包括对体制化代价的知识社会学反思。
五、理论延伸:对当代中医体制化问题的启示
本书的深层价值,在于它为理解当代中医的体制化困境提供了历史透镜。当我们对照本书所揭示的近代山西体制化经验审视今日的中医格局,一些根本性问题便更加清晰地浮现出来。
当代中医的制度形态已远超民国时期——中医高等教育体系(数十所中医药院校)、中医科研机构、中医院网络、中药产业,都是近代中医所无法比拟的。正如学者所观察到的,在新中国成立后,中医再次回归体制内,成为与西医并列的医学类型,在名义上取得了突飞猛进的发展-。然而,“名义上的发展”与“实质上的运行”之间存在着不容忽视的落差。中医在体制内的实际运转并不乐观——其适用疾病被压缩为慢性迁延性疾病,在急重症和卫生防疫等公共卫生领域,中医疗效和药物研发受到巨大挑战,药理学研究常常为求证某一具体机制而“设题、表演、造文”。这不免令人想起本书所揭示的深层逻辑:当代中医名义上进入体制,却在内容上不得不迁就科学规范的重塑。体制化的完成反而强化了中医对西医话语的依附,这几乎是本书所有体制化叙述背后未曾明说的反讽。
本书开篇从海防思潮下的中西医参合,经“中体西用”思潮下的中西医汇通,到新文化运动后的中医科学化,清晰地勾勒出近代化思潮对中医影响的完整谱系。山西中医改进研究会从“改进”到“科学化”的宗旨嬗变,正是这一思潮冲击下的制度回应。这段历史提醒我们:今天讨论的中医现代化问题,并非始于此刻,而是一个跨越了整整一个世纪的未竟议题。从西医逐渐“反客为主”取代中医的过程来看,缺乏主动的制度安排是中医日渐式微的主要原因。
山西经验的核心启示或许在于:体制化不是中医自我保存的消极防线,而是其现代转型的积极路径。当代中医虽然已经获得了体制内的地位,但在“以西医为主导”的制度框架下,其独特的学术逻辑和临床方法仍然面临被“溶解”的风险。中医需要的不只是“被承认存在”,而是“以自身的方式存在”——这意味着需要在制度层面构建真正适应中医知识特征的学术评价体系、临床评价标准、人才培养模式和科研资助机制。正如近代山西经验所示,这需要的不是悲情叙事或文化怀旧,而是扎扎实实的制度设计与建设。历史的参照系已经提供了借鉴——问题在于,我们是否有足够的制度想象力去开拓新的体制化空间。
结 语
综上所述,《近代山西医学史:中医体制化历程》的意义已经远远超出了地方医学史研究的范畴。它以扎实的史料发掘和多学科整合的方法论工具,构建了一个以“体制化”为核心概念的中医近代史分析框架,成功地将中医的近代命运从一个“抗争故事”提升为“制度变迁故事”和“知识生产故事”。作者多学科的专业背景和学术积累——医学学士、公卫硕士、理学博士——与他的研究对象形成了一种近乎“从内部考察”的特有学术立场,这使本书既有理论分析的锐度,又有对中医体制化实践的深切体认。
中医在近代的命运远非单一的“衰落”所能概括——体制化的历程同时包含着退却与进击、被动与主动、损失与获得。刘洋的这部著作标志着我们有可能以一种比传统叙事更复杂、更具智识活力的方式,来理解中医的现代转型。如果说“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那么本书向当代读者传递的信息是清晰的:中医在今天能否真正获得其应有的体制位置,不取决于文化怀旧的强度,而取决于从制度设计到知识验证再到人才培养等各个环节的体制化建设质量。从这个意义上说,山西中医体制化的近代实践——尽管短暂、地域有限且高度依赖特定政治条件——仍然为今天的相关讨论提供了一面有参照价值的镜子。这不仅是一段地方历史的重构,更是一种对中医现代命运的重新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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