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散步分享 http://blog.sciencenet.cn/u/fqng1008 前三十年写日记,后三十年写博客

博文

王清秀:我的母亲

已有 227 次阅读 2026-4-21 16:32 |个人分类:谈情说爱|系统分类:生活其它

按:这次回乡之前,大表姐写了一篇回忆录,纪念三姑母的一些往事。

微信图片_20260331101523_10_317.jpg

1986年清明,舅舅到马坪为外公家家扫墓时,在我家与母亲一起进餐

1994的冬天,徐家河水库的冷风翻过坝堤顺着斜坡刮到长岭镇职工宿舍,让人瑟瑟发抖。我此时已经调到应山因种种原因还没上班,就暂住长岭。老孙已从镇党委书记调到县司法局,赴任去了。

一天早上,我正拿着两个馒头和一碗稀饭准备吃早餐,突然有人推门进来,抬头一看是在马坪上班的二女儿小静。

“你怎么一早就来了,有什么急事?”她一句“无事不登三宝殿”,打开了话匣子:

“婆婆病了,发烧了几天,我叫她到医院看医生,她不去,拿药也不吃。他要你回家,还说我拿舒的药不好,我只好来找你。”一副委屈的样子。

“烧了好几天?”我火烧火燎地问,也觉得事情严重。另一方面,也感到了母亲对我的信任。没顾上吃完饭,我就拿着馍头跟小静一起搭车。

回到马坪,看到母亲的脸烧得红通通的,问:“你不吃药,那跟我一起到长岭去看医生。”我一边心疼地说,一边帮收拾衣物。

到长岭医院一检查,医生说是肺炎需住院治疗。好在医院的向以清护士住我家隔壁,我就要求医生开药,由向护士在我家给母亲打针治疗。

就这样,母亲在长岭打针吃药20多天,复查后肺炎基本痊愈。此后,我留母亲长住,从冬月初到腊月27日将近两月。每早、晚两杯牛奶一个苹果。

这段时间,我得以和母从早到晚都在一起,是上天赐给我一个尽孝的机会,也是我们最轻松愉快的一段日子。那时她听力还不错,我们之间交流也顺畅,很多往事也从她的记忆里一点一点搬出来,我的思绪也被拉到几十年前。

民国初年,我爷爷王太和在马坪真也是个小有名气私塾先生。“马坪出人才”,他也算得上那个时代的写坪人才吧。父母和街坊老人们经常讲:他能出口成诗,提笔写对联。

那时,马坪分下街、中街、上街和柳林街。我家是下街人。每逢春节,大年初一早上,天都还未亮,大家提着灯笼挨个各家拜年。其中有些识文断字的就要看对联。

下街各家的对联80%都是我爷爷写的。他根据各家的情况,家庭主人的性格特点,做什么生意,写出恰如其分的对联。有时也会开个小玩笑,将此人的绰号藏在上下联里,横批直接道出。为此闹出不少恙善意的笑话,成为街坊邻里们家长里短的笑资。因此,大年初一早上看对联就成了下街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我常常想,马坪-聂家湾相隔20多里的山路(我也走过无数遍),在交通极不便利的年代里,王聂两家怎么联上的姻?

原来外公也是一位私塾先生,两人关系还不错,经常往来(那时候有点文化的人不多)。你到我家玩上十天半月,我到你家一住也是十几天,他们在一起喝酒谈天,交流文化,就这样敲定了儿女的亲事,成了亲家。

我母亲聂耀明从聂家湾嫁到马坪下街王家不久,爷爷就因病去逝。爷爷故去,王家就衰落得只剩五间(一条龙)临街的房子,因生计所迫,卖了两间给杨家,剩下三间兄弟三人一间(从前到后三进)。二伯死得早,无儿无女,因大伯儿女多,且接手了爷爷留下的生意,二伯的房子也归了他。

大伯继续临街生意,我父亲没本钱只好到处打短工,没有固定收入。有时候帮别人跳脚、轧棉花,但他嗜酒如命。打工的钱买酒喝,没工打时就吃了上顿没下顿。用母亲的话说,“碗来无存,寸草无根”,就是个在街上“住石板”的。

母亲是个“苦把苦做”、勤奋坚强的人。她凭自己一双手,一日一夜一双鞋,到府河边卖。那时候府水深且宽,清澈见底,来往船只如棱,纤夫很多,鞋子很好卖!有时也跟别人做衣服,织毛衣,帮有钱人的小孩织帽子、钩袜子,凡能用双手挣钱的方式她都慢慢地学会了。就这样,在马坪街上艰难地“活着”。

由于生活的磨难,母亲也一天不如一天。我上面的几个姐姐都相继夭折,其中一个是在母亲得重病(腿长恶疮“塌骨痰”,即现在的蜂窝组织炎)时,无钱医治用命挨,哪有奶水喂孩子?她又饿又哭,不能下床,那位姐姐就在出生不久饿死了。

姐姐死后,父亲找人草草埋掉。母亲当时的心情千刀割肉,万箭穿心,其痛无以言表。几十年过去了,母亲讲到此事时,仍然泣不成声。

终于,在街坊邻居的帮助下用土方法慢慢地治好恶疮,但也还是在床上睡了几个月才能够下床,算是死里逃生。旧社会那有穷人活命的机会,生活再眼难,但日子还是要往前过。

我于1947年出生,月子里一如既往地连饭都吃不上。外公、外婆知道母亲的难,叫姨妈到马坪来看看。当时姨妈也不知道我出生了,只帶了一升糯米和20个鸡蛋。看到如此景况赶快上街买了米、面、糖,又割了几斤肉,并在我家住了几天,服待母亲。我才得以有奶水吃,慢慢长大。我下面的出生的一个妹妹也没有这么幸运也夭折了。

不久,大姨母也去世了。母亲常常拎着蓝子挖野菜,还牵着两三岁的我。有一次,我们到别人菜园里掐南瓜滕子尖,她用棍子跳起来由我掐,然后洗净回去炒的吃......

1949年,黑暗的旧社会过去了,穷人翻身得解放。马坪镇感立各种穷苦人的组织,我亲是做苦力出身,所以地加入马坪镇搬运站,当了第一届搬运站的副站长兼会计。虽然有了固定收入,但生活习惯仍然不好,吸烟、喝酒、打牌。给予家庭的也所剩不多,我和母亲的命运并没有得到改变。

1952年的一天,双河赶马坪集的一个人告诉了一个不好的消息:幺幺离婚了。母亲听说后,立马灭息了灶里的火赶往双河寺,将睡在床上痛哭了三天的幺幺接到家中。

当时正在扫文盲,就将幺幺送到识学班里读书,负担越发重了。开明的外公经常教导母亲和幺幺,妇女在任何时候都要自强、自立,不要依赖别人生活,才能不断地强大。幺幺终于坚强地度过了人生的低谷。

当年,舅舅在武昌的湖北省教师进修学院学习一年,跟聂洸(聂华苓父亲)家的大房张大奶奶(我应该叫老家家)有来往,经过多方面的考虑和联系,将母亲送到武汉学习缝纫(包括裁衣、做衣),住在张老家家家,一边帮他们买菜、做饭、洗衣,一边学习缝纫枝术。

母亲进过一个故事:老家家的管家买菜时,有点爱占小便宜,而老家家不识字,说多少钱就给多少钱。有一次她让母亲帮忙买菜,结果母亲买的菜便宜很多,老家家就将管家辞退了,将买菜的任务交给了母亲。

老家家的儿子听说母亲的遭遇后,鼓励她离婚,因为当时正在贯彻执行《新婚姻法》,出现了新中国成立后第一个离婚高潮。并说不必她出面,一切手续可以帮忙代办,可以把我也接过去上学。母亲当时非常欣喜,但想到对舅舅和外公会有负面影响,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学业结束后还是返回了马坪。

她到老还时常叨念着,一生有两个错误决定:一是未跟陈少敏(陈大脚)去参加革命;二是在武次没听叔叔(老家家的大儿子还是二儿子)的话——离婚,成为终生遗憾!

学成归来,舅舅帮她买了一台缝纫机,她成了马坪第一个能自裁、自做(用缝纫机做的新式衣服)的人。不久又成立了马坪缝纫社,她是组织者之一,被选上缝纫社的监事主任。先把幺幺安排到缝纫社,又将义达哥(大姨母的儿子,大我四岁)和王家二哥安排进缝初社。

1957年反右时,舅舅被划成右派,舅母和外婆带着两个孩子(聂广、二启)调到马坪卫生所,在唯成分论、阶级斗争为纲的时代里,她们被打到最底层。卫生所只给了半间屋给舅母住,母亲把外婆先安排在我家住,后又租了郭家练(余绪国隔壁)半间屋外婆住。外婆带着两个孩子,早晨到我家,天快黑时回到出租屋。虽然粗茶淡饭,母亲觉得跟娘家人在一起,再苦也觉得甜,也是尽父母孝,报答养育恩,回馈弟弟帮她学手艺的尽力而为。

讲到这里,母亲停了停说:那时聂广和二启很小,他们是我娘家的根。你家家一个小脚,在这里人生地不熟,作为有当时的聂家大女儿,我不帮助他们渡过难关谁帮助?

舅妈在单位经常受到歧视和排挤。1958年,徐家河水库做成后,水库里的鱼长得很快。有一渔民捕到一条十几斤的鱤鱼拖到街上卖,舅妈看见了很想买,就叫那人将鱼拖到卫生所里。其他人一见这么好的鱼就都想买,舅妈据理力争,其他人都说:“老徐,我们不买你也买不起。你有钱吗?”

舅妈见状说:“我买不起,还有我姐姐。”

她将卖鱼的又带到缝纫社(后门对着卫生所前门)。找到我母亲将情况说了后,得到了母亲的支持:“世蓉,一定买,没钱我给。要争这口气。”这件事,义达哥也讲给我听过。

在马坪的这段时间,由于我家是贫民,政治上能抬头,所有大的事情是母亲顶着,谋划,两家人拧成一股绳,终于渡过了那段困难的时光。

记聂广和二致到广水水泥制品厂当工人前,有些流言诽语说:不是招工,是将成份不好的孩子送去下放黄土关。舅舅当时急坏了,到我家来问情况,是否真象外面传的一样(当时我正在跟前),说:“我不管,两个孩子要真是下乡,就将他们都交给你。我流浪天涯,沟死沟埋,路死路埋。”

经母亲到余绪国(街道主任)家反复确定,得到了肯定的答复。此事才了结了舅舅、舅妈的一桩心事。

母亲的一生,在战乱中(1921年3月28日)出生,在悲苦中沉淀,在痛苦中汲取,用自己的聪明才智和坚强意志与命运抗争,用单薄的肩膀扛起了家庭担子,养育了两个女儿,并拼尽全力让我和妹妹学习了一定的知识(都是中专毕业),使我们能自立自强,谱写出新旧中国最底层妇女的最强者的形象;她也成为我和妹妹尊敬、热爱和学习的榜样。在我调到应山有了安身之地后,就接母亲来和我一起居住,直到她生命的最后时刻。

愿母亲在天堂幸福安康!

2025年4月7日完稿



https://blog.sciencenet.cn/blog-279293-1531419.html

上一篇:“安慰剂效应”概念史:从“取悦病人”到“身心互动的科学证明”
下一篇:生物化学、生物物理学的核心概念
收藏 IP: 120.231.245.*| 热度|

1 郑永军

该博文允许注册用户评论 请点击登录 评论 (0 个评论)

数据加载中...
扫一扫,分享此博文

Archiver|手机版|科学网 ( 京ICP备07017567号-12 )

GMT+8, 2026-4-21 20:38

Powered by ScienceNet.cn

Copyright © 2007- 中国科学报社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