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鱀豚与"白鱀豚的重新发现者"——动物学家周开亚教授 

在南京师范大学的珍稀动植物博物馆里，在二楼水生哺乳动物区，展示了“镇馆之宝”——白鱀豚标本。馆藏的五个白鱀豚标本是动物学家周开亚教授团队在过去几十年中收集的搁浅、死亡个体，也是他一生的守护。

白鱀豚曾被誉为“长江里的大熊猫”，是长江里最优雅、最神秘的精灵，极有可能是21世纪消失的最珍稀动物之一。它的背后，肯定隐藏着一般人并不知晓的感人故事。

01  初遇

1957年，年轻的周开亚刚从中国科学院动物所进修归来，南京师范学院生物系制作的一条奇怪的动物标本让他十分惊诧。

那是一条长达两米的“大鱼”，头部有狭长的喙，蓝灰色的背部，乳白色的肚腹。这个标本是1956年南京渔民在长江里捕到的，没人知道它到底是什么。

但是，研究动物学的周开亚对这具标本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开始查阅各种文献，想揭开它的身份之谜。

他在外文资料中发现：1914年，美国野外博物学家查尔斯·麦考利·霍伊在中国的洞庭湖地区收集到了一个白鱀豚标本，当地人称之为“白”，霍伊因为误听，将其命名为“白旗豚”，并带回美国。时任美国动物学会会长的加勒特·米勒对其从形态学、解剖学，以及其骨骼、牙齿位置等进行了研究，于1918年发表了论文《来自中国的一个淡水豚新种》，并确定下拉丁语学名“Lipotes vexillifer”和英文名“Chinese river dolphin”（直译为“中国江豚”）。

1955年，中国科学院编译局编订的《脊推动物名称》中将它称作白鳍豚，实际上它的背鳍、尾鳍及鳍肢背面均呈青灰色或灰色，用白鳍豚之名易对其鳍色产生误解。

02  揭秘

当周开亚仔细比对自己眼前的标本和文献中描述的“白鳍豚”时，发现它们的特征完全吻合——头骨后缘方形，上下颌延长成狭长的喙，每侧上下颌有牙齿30多枚。

有一个关键疑点困扰着他：按照国际学界的记载，这种动物只生活在洞庭湖及其附近的长江中游水域，怎么会出现在长江下游的南京？。

这究竟是一次偶然的“迷路”，还是国际学术界对它的分布范围认识有误？年轻的周开亚决心找出答案。

周开亚开始了他的调查工作。他走访了许多长江边的老渔民，不少人声称在南京附近江段见过这种“怪鱼”。

接着，他在1957年8月得知，南京渔业合作社在浦口轮渡码头附近捕获了一头长达2.06米的“白鳍豚”。

1958年，周开亚在《科学通报》上发表了《在长江下游发现的白鳍豚》一文，正式向世界宣布：白鱀豚的分布范围不仅限于洞庭湖及长江中游，而是向东延伸至南京至上海的长江下游。

这一发现立即引起了国际海兽学界的关注。多年后，在国际会议上，海洋哺乳动物学会主席佩林博士称周开亚为“白鳍豚的重新发现者”。

03  正名

周开亚的研究并未就此止步。1974年，中国科学院动物志编辑委员会邀请他参加《动物志·鲸目》的编研工作，他再次获得研究白鱀豚的机会。

靠着有限的经费，周开亚独自一人沿着长江，从湖北、湖南、江西、安徽、江苏到上海，进行了长达三个月的考察。

他坐着小渔船在江上寻找白鱀豚的踪迹，走访各地老渔民了解情况。这次的考察让周开亚发现，白鱀豚的分布范围比他之前知道的还要广阔。

周开亚向西可追溯至三峡的黄陵庙、莲沱江段；向东可达长江入海口，甚至曾在浙江富春江一带出现过。

在深入研究的过程中，周开亚对“白鳍豚”的名称产生了疑问。在古籍《尔雅》中，周开亚找到了“鱀，䱜属也”的记载，长江沿岸的渔民也一直称这种水生动物为“白”“青”。

他觉得，“白鳍”之名不是历史曾经应用的，又不符合该物种的特征，1977年3月，周开亚在《动物学报》期刊上撰文提出，所谓的“白鳍豚”古称为“鱀”，根据历史记载和群众普遍的称呼习惯，将中文名改为“白鱀豚”。之后，中国科学院动物研究所正式将该物种的中文标准名称定为“白鱀豚”。而《濒危野生动植物种国际贸易公约》（CITES）2019年版和中国《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名录》2021年2月5日版则将该物种的中文标准名称规定为“白鱀豚”。

这个流传千古的正确名称，在误传60多年后终于得到了恢复。

04  独立

对于白鱀豚的科学分类一直存在某些争议，主要是在白鱀豚属于哪个科上意见不一致。1918年，米勒将在比较了白鱀豚和亚河豚的骨骼后，认为二者是近亲，将白鱀豚归入了亚河豚科。巴恩斯对弗西豚科的化石与白鱀豚进行对比后认为白鱀豚应该属于弗西豚科的亚科Lipotinae；赫宁在进行比较解剖学研究后，把白鱀豚作为了亚河豚科下的一个属。

1979年，周开亚等在比较了白鱀豚和其他淡水豚类的骨骼后、胃等构造，发现它与亚河豚存在显著差异，从而否定了米勒的结论，他首次提出，白鱀豚是另一类古老齿鲸的现存代表，应建立一个新科——白鱀豚科。

这一观点后来得到了分子系统学研究的有力支持，DNA序列的测定结果则表明，亚河豚、弗西豚和白鱀豚各属于不同的科，在动物分类学上白鱀豚终于找到了自己应有的位置。

05  危机

上世纪80年代，随着长江流域经济快速发展，航运日益繁忙，生态环境不断恶化，白鱀豚面临着前所未有的生存危机。

沿江考察时，周开亚看到直通河道的排污口，还有因非法使用渔具而被困死的白鱀豚，内心十分焦急。

1982年，在第三届国际兽类学大会上，周开亚警告说：“白鱀豚的现存数少于400头，濒临灭绝。”他首次提出了迁地养护的保护设想。

在世界自然基金会等组织的帮助下，周开亚和同事们编写印刷了有关白鱀豚的宣传画和科普读物，发放给渔民和沿江的中小学，希望提高人们的保护意识。

他们据此建立的铜陵白鱀豚养护场，如今已成为长江下游豚类保护的主要基地。但这些努力仍然无法阻止白鱀豚种群数量的持续下降。

06  最后的“淇淇”

1980年1月，一头受伤的幼年白鱀豚在湖南被渔民捕获，随后被送往中国科学院水生生物研究所，它就是后来被命名为“淇淇”的白鱀豚。

“淇淇”成为了世界上唯一人工饲养成功的白鱀豚。送达时，这头珍稀动物的颈背上，竟有8厘米深、4厘米宽的两个大洞，皮肉溃烂，生命垂危。几天后，当伍献文院士见到救活了的“淇淇”时，“激动得像抱了个孙子”。

“淇淇”最先来到水生所，先是饲养在鱼池里。后来，在各级领导的关怀下，专门为他构建了“白鱀豚馆”。“淇淇”是雄性，科学家曾试图为“淇淇”寻找配偶，但始终未能成功。1986年捕获两头白鱀豚，一头成年雄性“联联”，两个多月后去世；一头幼年雌性“珍珍”，生活900余天后去世，此时尚未性成熟。

更为遗憾的是，尽管科研人员在上世纪80年代就呼吁对白鱀豚实施“就地保护”或“迁地保护”，但这些呼声被淹没在长江开发的浪潮中。

2002年7月14日，“淇淇”因为衰老在武汉孤独地离世，它是人类迄今为止见过的最后一头活的白鱀豚。

08 遗憾的告别

2006年，多国科学家联合在长江进行了大规模科学考察，使用最先进的仪器，历时38天，却未能发现一头白鱀豚。

2007年1月，在美国召开的鲸类红色名录研讨会上，专家们建议将白鱀豚列为“灭绝（可能）”级别。

周开亚对这一结果并不意外，但他感叹：“这个时间来得太快。”他认为，长江中或许还有极少量的白鱀豚存在，但作为一个物种，它的自然种群已经没有恢复的可能。

白鱀豚是白鱀豚科的唯一现存代表，它的灭绝意味着生物进化树上一个完整分支的消失。

周开亚后来反思：“我们未能预见长江流域经济发展的速度有这么快，规模有这么大，对白鱀豚栖息地的破坏有这么剧烈。”。

09 从逝去到希望

随着白鱀豚的消失，长江中仅存的淡水豚类就只剩下长江江豚了。为了保护这一物种，科学家们提出了就地保护、迁地保护和人工饲养繁殖相结合的保护策略。

在白鱀豚馆里，人工饲养繁殖长江江豚的研究逐渐取得进展。2005年，全球首例人工繁殖的江豚“淘淘”在这里诞生。

长江十年禁渔政策的实施，为长江生态系统的恢复带来了希望。2020年，年近九旬的周开亚再次乘船来到江面上，他高兴地发现，沿江再也看不到排污口和捕鱼的渔船了。

南京江豚保护协会会长杨光教授的研究证明长江江豚为独立物种，推动了农业部将江豚由国家二级保护动物上升为一级保护动物。

2022年，周开亚在谈到自己最大的心愿时说：“希望江豚可以长久地陪伴着南京的老百姓。”。

如今，在南京师范大学珍稀动植物博物馆里，静静陈列着五件完整的白鱀豚标本。这是全世界少有的、能够如此集中展示已功能性灭绝物种的珍贵收藏。

2021年，周开亚获得了第二届中国动物学会长隆奖成就奖，这是对他毕生研究贡献的认可。

每当有中小学生参观博物馆，看到白鱀豚标本时，讲解员总会讲述周开亚与白鱀豚的故事——关于一位科学家对一种神秘动物的毕生追寻，关于一个物种从被重新发现到最终消失的悲剧。

一位科学家用一生的时间，为一个物种书写了完整的生命档案，并在它消失后，将这份档案连同深刻的教训，传递给每一个关心长江、关心自然的人。

1980年12月15日发行的白鱀豚特种邮票和白鱀豚小本票，设计者为刘硕仁，雕刻者为姜伟杰和李庆发。